3月中旬。
窗外的冷雨似乎終於有了停歇的跡象,久違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了神樂坂的街道上。
新潮社文藝部內更是洋溢着一股如同過節般的狂熱與喜悅。
《午夜兇鈴》上市兩週,依靠着荒俁宏的推薦、書店排隊、以及全民討論的社會現象,銷量勢如破竹,直逼二十萬冊大關。
此時的辦公室裏,追加訂單的電話鈴聲此起彼伏,每一聲響動在編輯們聽來,都如同鈔票落進口袋般悅耳。
這對於一個新人來說,絕對是足以載入社史的夢幻開局,甚至已經有年輕的編輯在商量着今晚去哪家居酒屋開香檳慶祝了。
“主編!不好了!”
這時,町田手裏死死抓着一本剛剛發售的《週刊文春》,臉色鐵青地衝進了辦公室,甚至因爲太過驚惶連門都忘了敲。
週刊文春是日本發行量最大的雜誌,以挖掘醜聞和犀利評論著稱,被譽爲週刊之王。
這本雜誌的一篇文章往往擁有着能左右輿論,甚至毀滅一個公衆人物的恐怖力量。
“怎麼了?又是哪家書店催貨?”
此時的佐藤主編正心情大好地一邊抽着煙,一邊看着銷售報表。
“不……是木島。”
町田咬着牙開口解釋道:“那個老傢伙,在《週刊文春》的專欄上公開發難了。”
只見在最顯眼的文藝評論版塊,赫然印着一個聳人聽聞的黑體標題:
《文學的墮落與人性的缺失——評“午夜兇鈴現象”的低俗化》
作者:木島平八郎
這篇文章的措辭極其辛辣,字裏行間透着一股酸腐的傲慢與居高臨下的審判感:“……最近,市面上充斥着一本名爲《午夜兇鈴》的怪書。”
“令人痛心的是,這樣一本毫無文學性可言的‘嚇人手冊’,竟然被大衆捧上了神壇。”
“作者北原巖(如果他能被稱爲作家的話),完全拋棄了文學對人類靈魂的關懷。他的文字像‘驗屍報告’一樣冰冷、機械,把受害者異化成了傳播‘病毒’的宿主和工具,通篇充斥着毫無美感的理性分析與死亡倒計時。”
“他利用讀者的獵奇心理,用廉價的驚悚刺激感官,這與在街頭販賣烈藥有何區別?”
“新潮社作爲一家有着百年曆史的老牌出版社,竟然爲了銷量去推崇這種‘像精神毒品一樣的垃圾’,這是日本文學界的恥辱,更是平成時代的悲哀!”
除了木島本人的長篇大論,版面的下方還引用了幾位依附於他的保守派評論家的附和。
甚至有傳聞稱,木島已經聯合了幾個純文學獎項的評委,放出話來:只要他在一天,這種歪門邪道就別想染指任何文學獎項。
看到這裏,整個辦公室裏的空氣凝固了。
雖然町田和其他年輕編輯對《午夜兇鈴》的內容很有信心,但他們也清楚評論家的影響力。
但在這個還沒有互聯網,以及讀者發聲渠道極度匱乏的年代。
評論家手中的筆,往往比作家的書更具生殺大權。
他們把持着報紙的文藝版面和各大獎項的評審席,是定義“文學”與“垃圾”的絕對法官。
一旦被這些權威貼上低俗的標籤,不僅意味着會被全日本的公共圖書館拒之門外,更會被整個主流文化圈徹底放逐,永無出頭之日。
“太過分了!”
看着雜誌上的內容,町田氣得渾身發抖道:“這分明就是公報私仇!”
“因爲會議上被駁了面子,就利用自己在評論界的人脈搞這種大批判!要是被定性爲有害圖書,圖書館拒絕採購的話,造成的影響絕對不可估量……”
“而且,木島這是在給整個文壇劃線。”
佐藤主編皺着眉頭,狠狠地掐滅了菸蒂,沉聲道:“他在逼着其他人站隊。如果我們不回應,那些還在觀望的書評人爲了不得罪他,可能也會跟着踩上一腳。到時候輿論一邊倒,就麻煩了。”
“我們必須立刻打電話通知一下北原老師,商量對策!”
想到這裏,佐藤主編不敢怠慢,連忙抓起電話給北原巖的公寓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就通了。
佐藤主編語速飛快,將木島平八郎在《週刊文春》上的發難,以及文壇可能出現的封殺態勢大致解釋了一遍。
說完後,佐藤主編握着話筒的手心都在冒汗。
他以爲這個年輕氣盛的天才作家聽到這種侮辱,會憤怒,會拍案而起,甚至會要求新潮社立刻幫他寫一篇檄文罵回去。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話筒那頭先是沉默了幾秒,隨後竟然傳來了一聲輕笑。
“噗。”
“北原老師?”
佐藤主編瞬間愣住了,以爲自己聽錯了。
“反擊?爲什麼要反擊?”
北原巖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今天午餐的便當,完全聽不出一絲慌亂道:“佐藤主編,既然木島老師這麼賣力地幫我們宣傳,我們怎麼能打斷他呢?這可是他送給我們最好的禮物啊。”
“禮物?這可是要把您釘在恥辱柱上啊!”
佐藤主編急道。
“在這個世界上,比好評更有傳播力的,是爭議。”
北原巖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東京街頭。
在這個泡沫經濟的巔峯時代,人們富足、空虛,渴望着一切能刺激神經的東西。
“如果是普通的讚美,讀者看一眼就忘了。”
“畢竟傑作這個詞已經爛大街了。但如果是文學泰鬥痛斥的禁書、被主流文壇封殺的異類……”
北原巖頓了頓,聲音中透着一股商人的狡黠道:“主編,先別急着回應,更不要讓公關部發什麼澄清聲明。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您的意思是……”
“給媒體和大衆一點發酵的時間。讓他們去討論,去爭吵。”
“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木島老師的罵聲吸引過來,等大家都好奇這書到底有多爛的時候……”
“我們在那一刻,再把新的腰封推出去。”
“腰封?”
“沒錯。”
“把木島罵得最狠的那句……‘像烈藥一樣的感官刺激,讀之令人墮落’印上去。字體要大,顏色要用最刺眼的鮮紅,設計成那種‘未成年人禁止觸摸’的警示風格。”
說到這裏,北原巖忍不住笑了起來:“對於那些正處於叛逆期的學生,和對生活感到麻木,尋求刺激的上班族來說,還有比這更誘人的推薦語嗎?”
“木島老師這不是在罵我,他是在告訴全東京的人……這就想看點刺激的?買它!”
聽完這番解釋,佐藤主編握着電話,整個人像被雷擊中一般愣在了原地。
幾秒鐘的沉默後,身爲老練出版人的直覺讓他猛然醒悟。
這哪裏是危機?這分明是千載難逢的商機!
佐藤主編眼中的擔憂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震驚,最後化作了抑制不住的狂笑。
“哈哈哈哈!妙!真是妙啊!……您這是要把這一潭水徹底攪渾啊!”
佐藤主編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沒問題,腰封的事包在我身上!”
“不僅如此,既然要搞大,那就索性搞成國民級話題!”
“我這就去聯繫幾位平時看不慣木島的革新派評論家,讓他們站出來跟木島論戰!”
“只要雙方吵起來,這火就再也滅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