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亮起,只見張強一陣調試,直接撥到第27號選手。
表演者是個叫何賽菲的姑娘。
短短三分鐘過後,王扶臨對越劇的具體唱腔,身法不算內行,但他的目光直接越過了這些程式,落在了演員的整體表現上。
這個叫何賽菲的演員,鏡頭感很好。
她身段優美,眉眼之間有戲,特別是眼神流轉時,能傳遞出角色內心的複雜情緒。
這是一種兼具風情與哀婉的氣質。
她選的這段表演,情緒基調是悵惘的,悲劇性的,這與她試圖爭取的角色的內在命運有某種暗合。
“不錯。”
王扶臨輕輕自語。
這是一種基於導演直覺的判斷。
他看到的不是一個單純的戲曲演員,而是一個懂得運用肢體和眼神來塑造人物,傳遞情緒的專業者。
她在鏡頭前不怯場,表現力強,具備良好的演員素養。
他在筆記本“何賽菲”的名字後面,寫下了“表現力佳,氣質有層次,可考慮秦可卿等複雜角色”。
隨後,他按部就班地審看了第28、29號表演者。
這兩位姑孃的表現,在他看來,只能算是中規中矩,並無太多亮眼之處,與何賽菲方纔展現出的潛力有明顯差距。
他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水喝了一口,不着痕跡地看了眼身旁同樣在觀看的張強,心裏泛起一絲疑惑:
“這何賽菲確實不錯,但後面這兩位...…………老張剛纔那股興奮勁,難道就只是因爲一個何賽菲?
他的鑑賞標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容易滿足了?”
正當這個念頭在他腦中盤旋時,屏幕上的畫面切換,一個少女的身影撞進了鏡頭。
這姑孃的模樣極爲周正,眉目如畫,氣質清冽,竟是他這一個多星期來看過的所有候選人裏,最漂亮、也最貼合古典審美的一個。
一種導演的本能,讓他立刻提起了精神。
他身體微微前傾,用手指點了點屏幕上少女的臉龐,出聲問道:
“老張,這姑娘,競選的是什麼角色?”
張強似乎就等着他這一問,立刻回答道:“當然是林黛玉了。”
“林黛玉......”王扶臨緩緩靠回椅背,目光卻未曾離開屏幕,低聲重複了一句,“模樣肯定是夠了。”
在他眼裏,林黛玉就是需要漂亮。
之前陳小旭讓她顧慮的一點就是不夠漂亮。
隨着陶惠敏的開口,王扶臨眼神一凝。
這姑娘眉頭微顰,眼神裏的憂鬱從內而外滲透出來。
她的聲音帶着細微的顫抖,情緒隨着歌詞層層推進,那麼自然,那麼真實。
當唱到悲切處,她眼底那層真切的水光,有種不堪重負的脆弱感。
讓王扶臨覺得,自己彷彿不是在看一個演員試鏡,而是無意間窺見了一個敏感少女真實的傷心時刻。
當最後一句唱罷,她那不經意間望向某處,帶着複雜情緒的眼神,更是讓王扶臨心中一滯。
“神形兼備”四個字一下子出現在了腦海。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陶惠敏”的名字下方,用力劃了兩道橫線,寫下:
“林黛玉,契合。神韻抓人,情感細膩,鏡頭感絕佳。重點考察。”
寫完後,他放下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對着張強笑道:
“老張啊!這回可真讓你撿到寶了。”
張強臉上露出了“我早就說過”的得意神情。
嘿嘿一笑,順勢又拋出一個信息:
“對了,王導,還有件巧事。這30號陶惠敏,跟咱們組的伍顧問,好像是舊識。
“伍顧問?六一?”王扶臨確實有些驚訝,挑起了眉,“他們什麼關係?”
“具體沒說,只說是朋友。不過我看那意思,關係恐怕不一般。”張強語氣帶着點揶揄。
王扶臨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竟兀自笑出了聲:
“好!好!這下更得讓她來劇組了!當初我三請四邀,伍六一那小子愣是跟我打太極不肯常駐。這回我看他還坐不坐得住!到時候,還怕他不主動往咱們這兒跑?”
兩人相視,會心大笑起來。
笑聲漸歇,王扶臨恢復了工作時的沉穩,對張強囑託道:
“正式通知浙省越劇團那邊,做好協調工作。讓何賽菲和陶惠敏做好準備,一個月後準時進京,參加第一期演員學習班。我很期待她們在大觀園裏的表現。”
同城的信件,很快就郵寄到了鄭文廣家。
他的妻子陳淑芳從院子裏走來,喊了一聲:
“老鄭,有你的信。
鄭文廣正伏案疾書,爲他那部長篇科幻小說《戰神的後裔》收尾,聞聲便從星際幻想中抽身,擱下筆,有些疲憊地伸了伸懶腰。
他從妻子手中接過信,目光落在信封的字跡上,寄信人一欄寫着“伍六一”。
鄭文廣不由地輕輕“咦”了一聲,露出一絲訝異。
他與這位才華橫溢的年輕人算不得深交。
印象中,自己提過一句約稿的意向,沒成想,這年輕人不久後便真寄來了一部中長篇。
他仔細讀過,那小說構思奇崛,邏輯縝密,意蘊深遠,竟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甚至在某些方面,讓他這個前輩都暗自生出幾分後生可畏的感嘆。
“難道是又有了新構思?”他心下揣測,掂了掂信封,卻只感到一片輕薄。
這分量,不似稿件。
帶着一絲疑惑,他拆開封口,展開了信箋,逐字逐句地讀了下去。
起初,他的神情尚是平和,帶着閱讀晚輩來信的尋常心態。
然而,隨着目光在字裏行間移動,他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
伍六一在信中並未寒暄客套,而是直指當下文藝界對科幻小說的暗流。
言辭間透露出山雨欲來的憂思。
這精準地觸動了他內心深處那根隱隱不安的弦。
當他讀到“倘若有一天,我們寄予厚望的某些陣地因這些非文學本身的討論而暫歇”時,捏着信紙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緊。
《科幻海洋》是他傾注了心血的地方,是他視爲中國科幻重要堡壘的陣地。
伍六一此言,幾乎是一種不忍明言的預言。
“他是知道了什麼麼?”鄭文廣呢喃着。
而,信的後半部分,筆鋒轉向了沉着與堅定。
“無論被冠以何種姓氏,科幻所承載的面向未來的探索精神與想象力,纔是其不朽的靈魂。”
鄭文廣的目光在這幾行字上停留了許久。
不禁感嘆:“是啊,爭論姓氏何其狹隘,守護靈魂纔是根本。”
不知爲何,鄭文廣心中的一絲鬱結之氣,似乎在字裏行間找到了疏導的出口。
信的末尾,伍六一提醒他注意身體。
他不由地想到,自己最近伏案久了,就有陣陣的頭痛,視力還會模糊一陣子。
但他爲了趕稿,也沒因此而休息。
“淑芳,”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纔清亮了許多,“明天陪我去趟醫院吧,看看我的頭疼。”
陳淑芳有些意外地看了丈夫一眼,心裏很是高興。
她不止一次提醒丈夫去醫院看看,可丈夫每次都因寫稿的事情而推脫。
也不知道,這信上寫的什麼內容?
是哪位作家朋友麼?有機會一定要好好感謝他一番。
鄭文廣看完了,輕輕將信紙摺好,小心地放回信封。
並夾在了《科幻海洋》的第三期,正是《火星救援》的部分內容裏。
此時的鄭文廣自然不會知道,這個因爲一封信而做出的,看似尋常的就醫決定,將如何改變他個人乃至中國科幻的命運軌跡。
他更不會預見到,若幹年後,身體硬朗、精神矍鑠的他,會親手將這封微微泛黃的信件,捐贈給初建的中國科幻博物館。
它靜靜地躺在玻璃展櫃裏,向每一位駐足的後人,無聲地講述着一個在歷史轉折的暗夜裏,關於遠見,關懷與薪火相傳的故事。
而那篇後來被譽爲《改變中國科幻的一封信》的文章,也因其蘊含的深刻哲理、真摯情感與歷史價值,被鄭重收錄進小學語文課本。
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將在朗朗讀書聲中,學習到的這個寶貴的故事。
紐約,雙日出版社,銷售總監辦公室。
哈裏斯正懶散地坐在沙發裏。
他的對面是銷售總監布魯?弗蘭克,此刻正揉着眉心,說道:
“哈裏斯,首印三萬冊的決定是不是太冒險了?”
哈裏斯從懷裏掏出小酒壺:
“弗蘭克,你要知道,我預付的版稅就足足了3萬美金,只有賣出16700冊,我們才能盈利。”
“該死!你總是這樣!”
弗蘭克猛地靠向椅背,昂貴的皮革發出痛苦的呻吟,
“你心裏清楚,自1897年雙創立以來,我們從未出版過任何一箇中國人的科幻作品!更別提開出三萬美金的天價預付了!
董事會那邊,我該怎麼解釋?說我們寶貴的資源,押在了一個未知的東方作家身上?”
哈裏斯“咕咚”了一口酒壺裏的威士忌後,說道:
“相信我!弗蘭克,那位中國作家,絕對值得交好,這部作品也值得這個首印冊數,我甚至覺得不夠呢。”
弗蘭克聽到這番話,心中的憂慮沒有半分消散:
“哈裏斯,幻象出版社的《佐拉之骨》最近出版的消息你聽說了吧?你有信心,能比得上這部作品麼?”
“《佐拉之骨》?”哈裏斯的語氣裏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
“你是指那部寫了八部,還在用老掉牙的星際作品炒冷飯的東西?”
他站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兩隻手重重地壓在弗蘭克緊繃的肩膀上。
“忘掉那些陳詞濫調吧,老朋友。”
他俯下身,聲音低沉:“相信我,這部來自東方的作品,會像一顆闖入沉悶星系的超新星,它會震撼我們所有人,包括你那顆被銷售數字凍僵的心。
弗蘭克鼻尖嗅着來自哈裏斯的酒氣,實在不敢相信,他的話有幾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