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伍六一接到了王?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語氣有些不同往常,只說讓他到文聯去一趟,事情在電話裏說不清楚,得當面談。
掛掉電話後,伍六一微微蹙眉。
這通電話確實透着些不尋常。
王?是作協的主席,他是作協的會員,卻並非文聯的人。
平日裏若有公事,該是讓他去作協辦公室纔是。
雖心下疑惑,他也沒多耽擱。
就着昨晚從東來順打包回來的羊肉下了碗麪條,熱騰騰地喫完,便起身往文聯趕去。
到了王?告知的辦公室門前,他輕輕叩門後推開。
只見王?正與兩人坐在沙發上交談。
除了他熟悉的汪曾祺先生外,還有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
“來了。”
王?見他進門,立即起身,朝那位陌生男子介紹道:“宋祕書長,這位就是伍六一”
說完朝伍六一使了個眼色,“六一,來跟咱們文聯的宋凡祕書長問個好。”
伍六一上前一步,恭敬道:“宋祕書長好。”
他心下恍然,眼前這位他確實知道,不過更多是聽聞過他女兒的名聲。
那位未來的春晚常客,人藝的臺柱子宋單單。
宋凡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仔細打量了他一番:
“早就聽說過青年作家領軍人物的名頭,今日一見,果真一表人才。”
“您過獎了。”伍六一謙遜地回道。
一番寒暄後,伍六一在汪曾棋身旁的空位坐下,朝汪老點頭致意,這才問道:
“不知今天叫我來,是有什麼要緊事?”
宋凡收起笑意,神色認真了幾分:
“是這樣,六一同志。近年來,我們與國際文學界的交流日益密切。
今年,愛荷華大學照例邀請國內作家參與他們的國際寫作計劃。經過多方考慮,我們決定推薦你、汪老,以及在滬市的王安義三位代表中國作家前往。”
伍六一頓時瞭然。
這個“國際寫作計劃”他早有耳聞。
由華裔作家聶華玲與她的丈夫共同創辦,每年都會邀請世界各地的作家前往愛荷華大學進行爲期數月的駐留交流。
印象中,王?很早就去過,再後來餘樺、管莫業也都參加過。
宋凡繼續解釋道:
“這個計劃不僅是創作交流的平臺,更是東西方文學對話的橋樑。聶華玲女士特別重視華語作家的參與,希望能在美國搭建一個讓世界瞭解中國當代文學的窗口。”
王?接過話頭,語氣懇切:
“這次選派你們三位,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汪老代表文學傳承,王安義展現新時代的創作活力,而你………………”
他看向伍六一,“代表着中國文學的未來。這個機會難得,你們定要好好把握。”
“那需要我們做什麼?培訓內容要多久?”
王?:“大約三個月,不需要做什麼,就是上上課,踢踢球,喝喝酒,然後在美期間,創作一部作品,好的話,還會再通過愛荷華大學的渠道,銷往世界。當然,創作不出來也沒關係,聶女士不會苛責你們的。
伍六一看這架勢,自己是沒辦法拒絕。
似乎也沒理由拒絕。
能去趟美利堅也是好的,《火星救援》後續還有各種版權事宜。
他也好久沒見過辛西婭。
伍六一盤算完,問道:“那大約什麼時候出發?”
宋凡:“一個月後,這段時間回去準備一下,然後在出發前,我們還有個爲期三天的培訓。”
“培訓?”伍六一疑惑道,“文學培訓麼?”
宋凡搖搖頭:“不是,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回到家中,伍六一坐在書桌前,一時不知該如何向家裏開口。
轉念一想,這不正好嗎?剛賺了美國人的版稅,現在可以去把外匯取出來,在那邊消費了。
“不對不對!”伍六一突然晃了晃腦袋,自言自語道,“我那是去取錢的!”
他拿起筆,在稿紙上寫寫畫畫,開始梳理臨行前需要安排的事項。
首先得拜託房蟲子幫忙找間公寓樓。
如今手頭寬裕了,最好在入冬前搬到有供暖的樓房裏過冬。
四合院的冬天實在太冷了。
其次要告訴小陶同志一聲。
估計他在美國期間,《紅樓夢》的選角也該塵埃落定了。
不出意外的話,陶惠敏肯定會來京,得提前跟她說明自己不在國內,沒法去接她。
想到第三件事,伍六一手中的筆頓了頓,心中不禁一沉。
一場風波,即將席捲科幻界。
他記不得具體的日子,只知道是下半年。
估計那時,自己可能還在美國。
按前世的軌跡,鄭文廣在得知《科幻海洋》停刊後,氣得突發腦溢血,落下半身不遂、右手萎縮、發音含糊的後遺症。
中國科幻的“扛旗人”就此倒下。
對於這位中國科幻小說的前輩與啓蒙者,伍六一是尊敬的。
他深知,沒有鄭文廣這一代人篳路藍縷、開闢草菜,爲中國科幻播下火種,後續可能都未必能湧現出如大劉那般驚豔世界的作家。
思想的河流不能斷流,先驅者的健康與信念,關乎着整個事業的元氣。
想到此處,伍六一不再猶豫。
他深吸一口氣,抽出一沓嶄新的稿紙。
能給鄭文光先生提前打一劑“預防針”,讓他在風暴來襲時,能多一分精神上的準備。
擰開筆帽,筆尖落在紙面上:
“鄭文光先生尊鑑:
冒昧來信,打擾清靜,祈請見諒。
去年在春晚彩排,曾有幸與先生有過一面之緣,蒙您的科幻作品,使我受益匪淺,時常感念。
近日,關於國內文藝界泛起一些新的討論,譬如關於我們科幻創作的“姓科還是姓文?”、“散佈懷疑主義”、“非理性化”的論調甚囂塵上。
似乎有愈演愈烈之勢。
這讓我心生警惕,也生出幾分憂思。
我注意到,在西方,任何一種文學類型的發展都非一帆風順,如同海潮,有漲必有落。
而往往在潮水轉向之前,總會先有類似的,關於“正統”與“純粹”的論爭。
市場風向、讀者口味,乃至更宏大的社會氣候,都可能成爲潮汐的引力,導致一時的“低潮”。
如今,我已深有山雨欲來之感,我們身處的科幻熱潮,或許也會經歷這樣的週期。
我有時夜深自省。
倘若有一天,風向果真因此轉變,刊物縮減,甚至我們寄予厚望的某些陣地,因這些“非文學本身”的討論而暫歇,我們這些科幻人,又當以何種心境自處?
先生,請恕我直言!
我深以爲,科幻的火種,其價值遠高於承載它一時一地的刊物或平臺,更遠超於任何一時一地的爭論。
刊物是陣地,是花園。
但您,我,以及所有真心熱愛科幻的同仁,我們本身就是火種。
陣地的得失、風向的轉變,是戰術層面的起伏。
而火種的存續,纔是戰略層面的勝利。
無論被冠以何種姓氏,科幻所承載的面向未來的探索精神與想象力,纔是其不朽的靈魂。
倘若真到了那樣一天,我希望自己能記得。
低潮不等於終結,而是爲了下一次更高浪潮的蓄力。
是沉潛下來,打磨作品,砥礪思想的契機。
真正的科幻精神,絕不會因爲一兩本雜誌的停辦或一兩場論戰的勝負而消亡。
它會在我們的筆端,在我們的心中,等待下一次破土而出的時機。
先生!
您是中國科幻的開拓者與奠基人,您的健康與信念,對於我們後輩而言,就是最明亮的燈塔。
無論外界環境如何變化,風向如何苛責,請您務必將養責體。
因爲我們需要您這面旗幟長久地飄揚,我們需要您告訴我們,潮水終有再漲時。
風物長宜放眼量。
我相信,中國科幻的未來,終究是廣闊的。
紙短情長,言不盡意。恭請
鈞安!
後學:伍六一敬上
一九八三年夏”
伍六一放下筆,輕輕吹乾墨跡。
他不知道這封信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但他希望,當風浪真正襲來時,這些提前抵達的文字,能爲前輩抵擋幾分寒意。
長安街,電視製作中心。
一間臨時看片室,幾乎被淹沒在了錄像帶的海洋裏。
牛皮紙外殼的、黑色塑料盒的.....一摞摞、一排排,沿着牆壁蔓延,在牆角堆成小山。
王扶臨揉了揉有些疲憊的眼睛。
這已經不知道是他看過的第幾盤錄像帶了。
桌角那個用來登記的本子,密密麻麻寫滿了來自全國兩百多個劇團、文藝團體的名字,後面跟着的角色意向。
黛玉、寶玉、寶鋼、熙鳳......
每一個名字背後,起碼有十幾位候選人,熱門角色甚至達到了數十位。
他抬起頭,視線再次投向屏幕。屏幕上又一個“林黛玉”登場了。
這些林黛玉們,大多俊俏,唱功了得,眼神哀婉。
有會跳舞的,身段婀娜。
他們都很好,技藝嫺熟,帶着舞臺程式化的美感。
可這些,都走不到他的心裏。
也就是鞍山話劇團的那位陳小旭,還讓他能稍微滿意一點。
就在這時,選角組的華東地區負責人張強推門進來。
臉上帶着一絲按捺不住的興奮:
“王導,我這回可發現幾個不錯的苗子!尤其是在浙省的越劇團!”
“哦?”王扶臨稍微提起了點精神,“具體說說。”
張強幾步走到桌前,像是獻寶一樣將一盤錄像帶推進機器,一邊操作一邊說道:
“您還是自己親自瞧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