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往美利堅的前一週,伍六一終於知道這培訓班是個什麼東西。
他如期來到文聯的大會議室。
汪老、王安義,還有王安義的母親劉志娟。
劉志娟是滬市文協的副主席,也是名作家,
在當下的文壇來說,比她女兒王安義的名氣更盛。她這次作爲隨行人員,陪同女兒赴美交流。
另外,會議室裏並非只有參加國際寫作計劃的成員。靠牆的另一側。
十來個來自農機研究所的技術員正襟危坐,他們即將前往伊利諾伊大學,考察學習現代農業設施。
培訓內容主要分爲兩塊。
一是基礎的英語會話,應付日常交流。
二是強調出國期間的言行舉止,維護國人形象。
主講人魏德華,也是此行的領隊兼翻譯,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男子,梳着一絲不苟的分頭,髮油在燈光下發亮。
伍六一明白培訓的初衷是好的,可魏德華說話的方式總讓人如鯁在喉。
“美國是個充滿溫情的國度。”
魏德華推了推眼鏡,開始講述他的見聞,
“上次我帶團去布魯克林,接待我們的美國朋友來接站,誰知半路上車胎被扎破了。我們只好焦急地在路邊等待。”
這時,這位美國朋友看到路邊停着一輛車,二話不說就從後備箱取出扳手,把那輛車的輪胎卸下來裝到自己車上。
我大喫一驚,問他這難道不是偷竊嗎?”
魏德華故意停頓,環視全場,看到大家都被故事吸引,才滿意地繼續:
“你們猜怎麼着?
那位朋友哈哈大笑,說:你一定是第一次來布魯克林吧!
他告訴我,布魯克林的居民每家都有兩輛車,一輛自己開,一輛專門停在路邊,就是爲了幫助遇到緊急情況的人。
所以儘管放心使用,第二天還回來就行。”
“當時我羞愧難當。”魏德華的聲音帶着幾分感慨,
“望着路邊一排排缺了輪胎的汽車,想到每一個空着的輪轂背後,都是一次人與人之間的溫情相助。”
他頓了頓,語重心長地總結:
“我不禁在想,我們的國傢什麼時候才能達到這樣的境界?”
伍六一直呼“好傢伙”。
這難道是未來的《意林》主編?
年紀不大的王安義此時也都聽呆了。
“美國......都這樣麼?”
旁邊的伍六一說道:“聽他胡扯吧,偷車軲轆就是偷,還能編出這個理由。”
劉志娟也是噗嗤一笑:“反正三年前,我去美國的時候,他們可沒這樣。”
魏德華似乎察覺到臺下的不以爲然,又舉了個例子:
“還有一次,我在舊金山坐公交,看到一個流浪漢上車。他不僅自覺投幣,還多投了一美元,說是幫後面的人付的。
司機告訴他不必如此,你們猜那流浪漢怎麼說?
'這是我作爲公民的責任。”
此時,農機所的一位老技術員聽渴了,把桌子上的搪瓷缸子蓋子打開,“咕咚咕咚”喝起水來。
缸子碰撞聲、喝水聲被魏德華聽見,他眉頭一皺,循聲望去。
看到了是個老實巴交的男人,他快步上前,一巴掌拍在老技術員的桌子上。
“你這種在課堂上喝水的行爲!在美國,是極度粗魯,極其沒教養的行爲!請您立刻剋制這種.....落後的習慣。"
老技術員手足無措,臉上漲得通紅,小聲囁嚅:
“我......就是渴了,不是故意的。”
伍六一撇了撇嘴,嘆了一聲:
“這還沒到你那第二故鄉呢,就開始裝腔拿調了。”
農機研究所的其他骨幹也早看這領隊不爽,聲援道:
“誰說不是,老同志喝口水怎麼了?這不是沒到美國呢麼?”
魏德華也是看人下菜碟,看這麼多人不滿意他,他也只能裝作若無其事。
“我就是告訴大家一聲,接下來,我們講西餐的就餐禮儀…………………”
浙省,小百花越劇團門口。
羅團長叮囑着眼前的三個年輕人。
“賽菲,小陶還有狗蛋,給你們一週假期,下週一早上八點,準時在火車站集合,前往燕京。
被稱爲狗蛋的羅勇恩急了:“姑!能不能不叫我小名?”
“說多少次了,工作的時候稱職務。
“我.....”
羅勇恩敢怒不敢言。
畢竟能去燕京可是他姑求了不少人,纔給的他這次機會。
雖說是扮演貪圖美色、癩蛤蟆想喫天鵝肉的賈瑞。
但也是個有名有姓的角色。
何賽菲強忍着笑意,說道:“您放心!我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望和小百花的名聲。”
陶惠敏也附和着點點頭。
羅團長叮囑完,三人便趁着這短暫的假期,回家團聚。
畢竟這一次北上,團裏說要展開集中培訓,大概率過年是沒辦法回來。
正式拍戲又是一段時間,什麼時候能再回來都不定。
陶惠敏更是歸心似箭。
自打上次父親做完手術後,她就沒再見過。
上次父親來了一趟,沒等到她就匆匆走了,也成了她的遺憾。
隨着火車一路疾馳,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
陶惠敏離家越來越近。
在鎮上下車後,她特意去供銷社買了大包小包。
有點心,有日用品,都是平時家裏捨不得買的。
傍晚時分,她終於站在了家門前。
她輕輕叩響了門板。
“來了來了.....”屋裏傳來腳步聲。
門“吱呀”一聲開了。
父親披着外套,顯然是匆忙來應門的。
雖然天色已暗,陶惠敏卻一眼就看出父親的變化,臉色紅潤了,臉頰也豐腴了些,不再是記憶中那般消瘦。
“可可?你怎麼突然回來了?”父親又驚又喜,忙側身讓她進屋。
“進屋說!”
陶惠敏提着大包小包跨過門檻。
母親聞聲從裏屋出來,見到女兒先是一喜,隨即擔心地蹙起眉:
“你這孩子,不會是又偷偷跑出來的吧?”
“哪能啊!”
陶惠敏放下東西,把自己被選上去燕京拍《紅樓夢》的消息,一股腦的說了出來。
老兩口聽完,臉上的笑容根本藏不住,母親拉着她的手反覆摩挲。
父親也忍不住點頭:
“好!好!這是大好事啊!咱可可有出息了!”
歡笑過後,陶父冷靜下來,點上了菸袋鍋:
“可可啊!你跟我們說實話,上次來咱家的那個小夥子和你什麼關係?”
陶惠敏臉色一僵:“同....同事關係....”
陶父眉頭一豎:“不要撒謊!我上次去你們劇團都打聽了,壓根就沒有伍六一這號人物,也沒所謂的劇團家屬救助!”
陶惠敏聽着父親威嚴的語氣,母親緊張的表情,嚥了咽口水,道:
“他....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
陶母一把抓住陶惠敏的手,“你爸病了,前前後後可花了快兩千塊,你走之後,他又往這郵了不少東西,棉衣棉鞋,還有通用糧票肉票,這是普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