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伍六一帶着朱石茂、陳培斯坐上了前往體育總局的大巴。
車窗外的街景緩緩後退,車廂裏坐滿了人。
除了他們三個,還有雜技藝人們、相聲演員,幾支隊伍湊在一起。
這次去體育總局,一是爲了給剛結束集訓的運動健兒們表演節目,犒勞他們的辛苦,豐富下枯燥的訓練生活。
也算是,他們文藝工作者的日常任務。
這種事情,也不是頭一回了。
二來也是春晚前的一次練兵,正好藉着這個機會收集觀衆反饋。
大巴剛駛離廣電大樓,陳培斯的嘴就沒閒着。
他靠在座椅上,手裏轉着個空水杯,時不時湊到朱石茂身邊嘀咕:
“你說咱一會兒見到那些冠軍,是先找他們要簽名,還是他們先找咱要啊?”
朱石茂正看着窗外,聞言斜了他一眼:
“人家拿的是全國冠軍、世界冠軍,比你出名多了,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那可不一定!"
陳培斯立刻坐直身子,聲音都拔高了些,
“咱倆演過多少電影了?哪部不是全國放映?多少人在電影院見過咱的臉!就這車上,我敢說沒誰比咱倆露臉次數多!”
說着,他還朝前排伍六一的方向呶了呶嘴,
“怎麼也比伍老師強吧?他總在幕後,觀衆哪認識他。”
“你還真別不信。”朱石茂瞥了他一眼,
“伍老師的作品特別受歡迎,尤其是女排姑娘們,你不知道.....”
話還沒說完,就被陳培斯打斷了:
“咋個可能嘛!文章寫得再好,劇本編得再妙,那也是幕後工作,觀衆記不住臉有啥用?”
“我就不信她們認識伍老師多於認識咱!”
“你還別…………”
兩人一路拌着嘴,大巴不知不覺就駛到了體育總局門口。
車子剛拐進後院,車廂裏的人就透過窗戶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不少穿着運動服的運動員站在門口,手裏捧着五顏六色的花束,顯然是在等他們。
陳培斯一眼就瞧見了人羣裏的女排隊員,眼睛瞬間亮了:
“哎!那是不是郎?還有周小蘭!”
他湊到窗邊,語氣裏滿是不敢置信,又推了推朱石茂,“老茂你看!這麼多人,都是來迎接咱的?”
“你怎麼這麼大臉?”朱石茂翻了個白眼。
大巴穩穩停在門口,衆人依次下車。
每下來一個人,車下的運動員們就小聲議論幾句,卻沒人上前遞花。
陳培斯跟在朱石茂後面下了車,心裏還飄飄然的,琢磨着“一會兒該先接誰的花,要是郎和周小蘭都給我送花,我先接一個,另一個會不會不樂意啊?”
可等了幾秒,手裏空蕩蕩的,不禁犯了嘀咕:
怎麼沒人遞花?人都快下光了。
就在他疑惑的時候,突然眼前一亮。
只見幾位女排姑娘捧着花束,笑着朝他這邊走了過來。
陳培斯立刻露出笑容,手都下意識地伸了出去,心裏還想着“果然還是認識咱”。
可下一秒,一陣清脆的尖叫聲打破了他的期待
“伍老師!終於見到您本人了!”
“伍作家!我特別喜歡您寫的《永不言敗》,每次訓練累了就看幾頁,特別有勁兒!”
“要不是您那篇文章,教練還讓我們加練呢,今天能來接您,全靠您!”
“伍老師皮膚好滑啊!”
陳培斯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湧上來的女排姑娘們擠到了一邊,手裏伸出去的手在半空。
他站在人羣外,看着姑娘們圍着伍六一,七嘴八舌地說着話,還把花一束束往伍六一懷裏塞,整個人都懵了。
自己這張被評委老師說“千年難遇的喜劇臉”,就這麼被無視了?
伍老師私底下跟她們認識?
按道理說,自己輸給老茂,還能接受。
怎麼他一個演員,還輸給了編劇?
被女排姑娘們圍着的伍六一,其實比陳培斯還要惜。
他懷裏被塞得滿滿當當的花束,耳邊全是姑娘們清脆的聲音。
他料想過《永不言敗》會在女排裏受關注,畢竟寫的是她們自己的故事。
就像NBA球員會關注2K遊戲裏的自己一樣。
可沒想到會受歡迎到這個程度。
江英正忽然拉了下他的胳膊:
“伍作家,招娣姐和進芳姐前段時間退役了,臨走前還特意跟我們說,要是有機會遇到您,一定要替她們跟您說聲謝謝!”
伍六一愣了愣,下意識地問:
“謝謝我?我好像沒做什麼吧....”他不清楚,自己在女排姑娘們心裏,到底扮演了什麼值得特意道謝的角色。”
“怎麼沒做!”
江英立刻補充,“教練說,您在《永不言敗》裏寫的‘大運動後要大恢復”的理論特別管用,我們現在訓練完都會按您說的來調整,隊裏最近的傷病都少了好多!”
這話一出口,伍六一瞬間就瞭然了。
原來,他當初在《永不言敗》裏,借主角之口提的大運動後,進行大恢復的理論,真的被教練聽進去了。
想到這兒,他不禁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伍六一還記得前世裏,陳招娣是出了名“拼命三娘”,橈骨斷裂後用繃帶吊着左臂,照樣單臂出戰全運會。
後來又在賽前準備活動中,和孫進芳搶球時相撞,兩人都落下了嚴重的腰傷,那傷病困擾了她們一輩子。
他問了幾句江英。
得知,在如今這個時空裏,並沒有發生這樣的事情。
陳招娣和孫進芳是健康退役的。
他這隻小蝴蝶,還真發揮了些作用。
“能幫到你們就好。”伍六一很欣慰。
接着,在運動員的簇擁下,伍六一以及衆位表演嘉賓,來到了食堂。
食堂場地寬綽。
把桌椅板凳往邊上一堆,就是天然的舞臺。
以前,來匯演的嘉賓們,都在食堂表演,他們這次也不例外。
沒過多久,表演就正式開始了。
第一個登場的是雜技班組,演員們踩着高蹺翻跟頭,手裏的綵綢在空中劃出漂亮的弧線。
這都是從小熬打出來的真功夫!
伍六一看着,忍不住在心裏讚歎。
周圍的運動員們更是看得目不轉睛,叫好聲、鼓掌聲此起彼伏。
接下來的相聲表演也不錯,幾個包袱抖的都挺響,時不時引起幾聲鬨笑。
輪到朱石茂和陳培斯上場。
兩人剛走到場地中央,就有人喊了句“這小品是伍老師寫的”,女排姑娘們立刻炸開了鍋,起鬨聲、鼓掌聲比剛纔熱烈了不止一倍。
表演正式開始。
這次的《喫麪條》,都已經接近了前世春晚那場的巔峯水平,每一個細節都打磨得恰到好處。
效果也確實出類拔萃。
從現場運動員的反應就能看得明白。
食堂裏的笑聲就沒停過。
女排姑娘們笑得前仰後合,有幾個直接趴在旁邊的凳子上,腰都直不起來。
男籃隊員們拍着大腿笑,有個高個子球員笑得直跺腳。
連負責後勤的阿姨,都靠在門口偷偷抹笑出來的眼淚。
表演結束,朱石茂和陳培斯剛走下臺,互相對視了一眼。
沒有多餘的話,相同的念頭從心裏冒出來。
穩了!
伍六一對這個結果,也並不意外。
如今人民羣衆的文化生活依舊貧瘠,對於喜劇這種形式更是知之甚少。
笑點是有閾值的。
而經過動盪的這些歲月,大家都太苦了。
笑點,也低到了塵土裏。
遇見這麼一個可樂的小品,受到追捧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表演完成後的第二天,黃一賀坐在辦公桌前。
指尖夾着一支鋼筆,面前攤開的是副導演連夜整理好的運動健兒匯演總結。
他先翻開第一頁,目光落在“雜技節目反饋”那欄:
“雜技班組表演獲一致好評,多位運動員反饋看得手心冒汗,體操隊隊員特別提到頂碗時的平衡感太絕,比我們做平衡木還穩。
舉重隊教練表示這種真功夫看着過癮,能讓隊員們學學人家的韌勁。
徵求意見時,近八成運動員希望後續匯演還能看到類似節目。”
黃一賀點點頭,在旁邊輕輕畫了個勾。
雜技本就是傳統強項,能有這樣的反饋在意料之中。
他接着往下翻,相聲、歌曲等其他類節目的總結也陸續映入眼簾。
“相聲節目包袱密度尚可,但部分語言類梗稍顯生硬。
歌曲演唱氛圍較好,女排姑娘們跟着哼了幾句,但記憶點不強,反饋熱度中等。”
他手指頓了頓,筆尖在“中等”兩個字旁邊停了停,沒做批註,繼續往後翻。
直到看到“小品《喫麪條》”,頁面上的字跡明顯比其他部分更密集。
副導演還特意用紅筆標了重點:
“本次匯演中,《喫麪條》獲最高關注度,現場笑聲頻次、聲響均爲所有節目之首。
健兒們反饋‘笑到肚子痛。
徵求意見表中,近九成運動員將‘最喜愛節目’投給《喫麪條》,另有多名運動員詢問,春晚能不能看到這個小品,希望能再看一遍。’
黃一賀拿起鋼筆,在《喫麪條》那樣的末尾寫下一行字:
“觀衆反饋極佳,納入彩排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