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他們三人組的表演一結束,沒回招待所,便各自回了家。
尤其是朱石茂和陳培斯兄弟倆,前前後後忙了好些天,一次家都沒踏回過。
請示過副導演後,三人便各奔東西,安心等着後續的傳喚。
回到家,伍六一收穫了個意外之喜。
大姐伍美娟竟然回來了。
她上身穿着件米白色燈芯絨襯衫,外面套了件駝色短款呢子外套,下身是深灰色直筒西褲,連圍巾都是當時少見的淺咖色針織款,裹得規整又顯氣質。
一身穿在身上,既利落又洋氣,就算放到後世,也絲毫不顯老土。
簡直與一年前的她,判若兩人。
看來大姐這審美功底,確實漲了上去。
家裏頓時被喜氣裹滿了。
老爸坐在一旁,止不住地傻笑,嘴裏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老媽早早就扎進了菜市場,要爲晚上的飯備上滿滿一桌硬菜,用腳想都知道,今晚準是頓大餐。
小妹伍美珠最是激動,一見到大姐,直接撲進她懷裏哭得稀里嘩啦。
等情緒平復下來,又盯着大姐放在桌上的帆布包不肯挪眼。
裏面裝着從羊城給她帶來的稀罕喫食。
廣式雞仔餅、老婆餅。
還有罐裝的楊桃乾和甘草橄欖,真空包裝的臘腸,大姐說蒸熱了切片就香得很。
她圍着帆布包轉個不停。
沒出息的樣子,也不知道到幾歲能改變的了。
晚餐剛落筷,老媽張友琴就從大女兒口中聽到了個炸雷。
不過一年光景,美娟竟賺了兩千多塊。
她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手裏的筷子都差點攥不住。
這兩年,老伍家的好日子像是扎堆兒來,給她的驚喜一波接着一波。
先是兒子六一成了知名作家,稿費跟往麻袋裏裝似的往家搬,最近更是被央臺請去做節目,成了街坊鄰里眼裏的“大人物”。
老公伍志遠也升了職,如今在廠裏是實打實的小領導,逢年過節總有人上門拜訪送禮。
雖說她從沒收過一份禮,可這份被人高看的體面,早讓她心裏飄乎乎的。
如今連最讓她當初揪着心的大女兒,去南方闖了沒多久就賺了大錢,她忍不住在心裏唸叨:
老伍家這是祖墳冒煙了!
當即暗下決心,等翻了年,一定要把老墳好好修葺一番。
這天晚上,張友琴難得放開喝了兩杯,臉頰泛紅,帶着點微醺的憨態。
一會兒拍着大腿唸叨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一會兒又拍着胸脯說自己有魄力,當初沒皺眉頭就敢讓女兒辭了國營廠的鐵飯碗去南方。
桌邊的人聽了都偷偷笑。
誰不知道,當初美娟辭職,她第一個不同意。
走的時候,她又哭得稀里嘩啦。
飯後,張友琴醉得腳步發飄,伍志遠扶着她回房歇了。
伍美珠抱着作業本去了西屋,收拾碗筷的活兒自然落到了伍六一和伍美娟姐弟倆身上。
廚房的水龍頭嘩嘩流着水,伍美娟一邊擦碗,一邊忽然開口:
“六一,這次真得謝謝你,你當初畫的那兩張圖,幫了我大忙。”
伍六一心裏清楚,大姐說的是當初他畫的幸子衫和光夫衫設計圖。
“我就是看着好看,隨手畫了分享給你,沒想着能幫上這麼大的忙。”
伍美娟擦碗的動作頓了頓,沉默了半晌,才又抬頭看向他,語氣帶着點不確定:
“六一,我想從現在的工作室獨立出來,自己開個小店,一邊做設計一邊賣衣服。可心裏總沒底,你覺得....這事兒可行嗎?”
伍六一聽完忍不住笑了。
他竟和大姐想到一塊兒去了。
早在兩個月前,他就有了去南方搞點副業的念頭。
如今不比他剛重生回來的時候。
兩年時間過去,社會的搖擺期漸漸消退,商品經濟的大潮眼看就要席捲而來。
他清楚,這浪潮退後,遍地都是機遇。
恰巧,伍六一知道個一本萬利的機遇。
就在離高第街不遠的地方。
他想要的不多,不求把生意做多大,能讓自己和家人過得舒坦自在就夠了。
更何況,他沒那麼多精力在海裏折騰,而大姐伍美娟有想法,有經驗,正是最好的助力。
再說,眼下的服裝行業,妥妥的是片待開發的藍海。
也正因如此,當初陶惠敏問他什麼時候還能再見面時,他才悄悄下了決定。
等過完年,就去南邊看一看,把這事兒落實下來。
在家休息了一週的伍六一,收到了來自黃一賀的電話。
速來廣播電視部大院演播廳,準備彩排。
伍六一便着急忙慌地趕到現場。
到了地兒,找到了同樣氣喘吁吁的朱石茂、陳培斯。
見到,黃一賀,伍六一忍不住問道:
“黃導,怎麼今天趕這麼急?”
“啊!審查什麼時候有空,哪是我能確定,我也是臨時接到的通知,沒比你們知道,早多會兒。”
伍六一瞭然。
領導的想法你別猜。
雖說通知來得急,但沒人敢怠慢。
之前爲了怕漏接央視的電話,不少人特意讓家裏人、街坊鄰居盯着衚衕口的電話亭,就怕錯過跟春晚相關的任何消息。
這麼一催,不到兩小時,參與彩排的人就全到齊了,連道具組的師傅都扛着箱子趕了過來。
彩排按部就班地開始,演播廳裏的燈光一亮,臺上兩個主持人。
一個是姜坤,一個竟然是慶奶!
她穿了件黑紅配色的針織衫,領口的花紋別緻,放在當下算是格外時尚的款式。
大概是感應到了他的目光,臺上的劉小慶掃過臺下時,正好跟伍六一對上眼。
她愣了一下,隨即彎了彎眼角,趁着轉身的間隙,悄悄衝他拋了個媚眼,眼底還帶着點笑意。
這一幕,正好被旁邊的陳培斯看見了。
他立刻捅了捅伍六一和朱石茂的胳膊,聲音都拔高了些:
“哎呦!哎呦!你們倆看到沒?北影廠的金花!劉小慶!她剛朝我?媚眼呢!”
朱石茂的話,依舊冰冷無情:
“我建議你去治治眼睛。”
朱石茂挺了挺胸脯,心裏腹誹:
“明明是對我這個濃眉大眼的。”
沒過多久,就輪到《喫麪條》上場。
朱石茂和陳培斯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下衣襟,快步走到舞臺中央。
兩人雖然沒再排練過,但已經練了這麼多次。
上臺後,依舊錶現的默契。
沒有絲毫的卡殼與遲鈍。
表演渾然天成。
臺下的反應漸漸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
工作人員和其他演員笑得前仰後合,有個道具組的師傅甚至笑彎了腰,連劉小慶都趁着串場間隙,用劇本擋着臉,肩膀止不住地抖。
可第一排的審查小組成員,全程維持着僵硬的冷臉。
張組長雙手抱胸,目光盯着舞臺,眼皮都不動一下。
他旁邊的中年女審查員,手裏拿着筆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筆尖停頓的頻率越來越慢,最後乾脆停在紙上,眼神裏滿是不耐。
最邊上的年輕成員,看着陳培斯扶着肚子硬撐”還能再來一碗”的模樣,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可笑聲剛落,張組長立刻轉頭看他,眼神裏帶着明顯的警示。
年輕成員瞬間僵住,趕緊用手捂住嘴,重新板起臉,再沒了多餘表情。
伍六一不禁想起了,那位東北小品王所說的:
“永遠是這樣的,觀衆在臺下都笑翻了,就他們幾個臉是青的。
我們辦了個晚會,給十幾億人民帶來快樂,可經營快樂的這幾個人,他不快樂,這晚會他能好麼?”
等朱石茂和陳培斯鞠躬下臺,臺下的掌聲稀稀拉拉,大多來自工作人員。
在臺下的姜坤情不自禁地攥緊了拳頭,他隱隱覺得,這種叫“小品”的表演形式,會對相聲造成巨大的衝擊。
特別是經歷過這幾次的實戰,他越來越覺得,小品可以長得挖掘的地方太多了。
不過讓他稍感安心的是,審查小組那邊.....
好像並不太滿意。
他們更是連手都沒抬一下。
等朱石茂他們下了臺,張組長突然站起身,手裏拿着筆記本,徑直走到臺前:
“等一下,關於這個小品,我有幾句話要說。”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伍六一心裏一沉,下意識地站起身。
黃一賀也趕緊走過去,臉上堆着客氣的笑:
“張組長,您請講。”
張組長沒看黃一賀,目光落在朱石茂和陳培斯身上,語氣冰冷:
“這個《喫麪條》,從頭到尾就圍着喫飽了撐的‘這點破事打轉,思想意義在哪裏?
晚會是面向全國觀衆的平臺,不是街頭雜耍,不能只圖個熱鬧,讓觀衆傻笑幾聲就完了,觀衆笑完,更傻了,有什麼正向價值?”
剛下臺的陳培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我喫了這麼多......算不算珍惜糧食,傳遞正向價值?”
“這就能叫正向價值了?”
張組長打斷他,眉頭皺得更緊,
“風格滑稽!內容流於表面!演員全程靠扮醜、裝憨博笑,沒有深度,顯得不莊重。
我們要的是能教育人、鼓舞人的節目,不是這種讓人看完就忘,只記得喫撐了!”
他頓了頓,說道:“對這個節目,能不能上晚會,我持保留意見。
黃一賀出來打圓場,“張組長,咱們這場晚會,已經有不少教育人的節目,也不差《喫麪條》一個……………”
“老黃啊!老黃!你也是老格命,思想覺悟怎麼這麼低!我直白說,這跟天橋耍猴戲有什麼區別?全國觀衆面前上放倆猴,你覺得合適麼?”
此話一出,陳培斯和朱石茂也變了臉色,這是明擺着罵他倆是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