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老師,您怎麼會在這啊!”
伍六一轉過身,隨即反應過來。
這時候的餘華,確實還在家鄉海鹽當牙醫,會在這裏碰到,倒真是緣分。
“我來這邊採風。”
伍六一笑着點頭,順勢問道,“你怎麼認識我?”
餘華聞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靦腆道:
“我在《人民文學》的全國優秀短篇小說大會報道上見過您的照片,當時您站在巴老和丁琳先生中間,那場面,我看着報道都覺得心馳嚮往。”
伍六一忍不住笑了,沒成想自己還能在這碰到粉絲,還是未來的文學巨匠。
他主動伸出右手:
“看來你也是個文學愛好者?”
“是!我特別喜歡您的作品!”
餘華趕緊伸手握住他的手,激動得手都有些發顫,說話都帶了點哆嗦,
“您寫的每一篇我都看過,尤其是《棋王》,我翻來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看着餘華眼裏藏不住的崇拜,伍六一心裏也多了幾分暗爽。
他剛想再說點什麼,餘華突然一拍大腿,臉上滿是懊悔:
“哎呀!真是太可惜了!我平時上班都把您的書帶在身邊,今天出來得急,偏偏沒帶!要是能讓您籤個名,就太好了!”
伍六一笑笑:“給我個地址,等我回去了,給你寄一本。”
“真的麼?”
餘樺眼中流露着難以置信,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我...我....
伍六一笑着擺擺手,隨口問道,“你有沒有自己的作品?”
餘華有些羞澀地低下頭,輕輕搖了搖:“還沒有.....就是平時喜歡讀,偶爾會在本子上寫點片段,沒敢正經寫過完整的作品。
“可以試試寫完整的。”伍六一鼓勵着,“寫好了寄給我,要是底子不錯,我幫你推薦給雜誌,大刊不敢保證,但《燕京文學》《滬上文學》的編輯,我都還算熟,幫你遞個稿子沒問題。”
這話像一道光,瞬間照亮了餘華的眼睛。
他猛地抬起頭:“我....我也可以嗎?謝謝您,伍老師!太謝謝您了!”
說着,他還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微微鞠了個躬。
伍六一扶住他,從隨身的帆布包裏掏出一本筆記本,撕下一張紙,對摺後裁成兩半,遞了一半給餘華:
“來,咱們互換個地址,以後有稿子或者想交流,都能寫信。”
餘華雙手接過紙片,小心翼翼地從口袋裏摸出鋼筆,一筆一劃地寫下自己的地址和聯繫方式,生怕寫得潦草讓伍六一看不清。
寫完後,他又仔細檢查了一遍,才雙手遞過去。
接過伍六一寫的地址時,更是像捧着寶貝似的,輕輕疊了三折,塞進貼身的內兜。
做完這一切,餘華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趕緊提議:
“伍老師,現在快到早飯點了,不如我請您喫碗幹挑面吧?味道特別地道!”
“好啊!”伍六一想都沒想,就答應下來,“聽說你們這鱔絲的澆頭不錯...”
“呃....”餘樺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
告別了潦草小狗。
伍六一坐上了去往湖州德清的班車。
車子沿着京杭大運河的支流緩緩行駛,稻田泛着金黃,白牆黑瓦的村落藏在綠樹間,倒有幾分江南水鄉的溫婉。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德清老城區的東門城橋。
那是《叫魂》故事的開始。
找到東門城橋時,已是午後。
這座石拱橋橫跨在穿城而過的小河上,橋面的青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兩側的欄杆爬滿了青苔,靠近南側的橋墩明顯有些下沉。
讓整座橋微微傾斜,像個佝僂着背的老人,卻依舊穩穩地承載着往來的腳步。
伍六一走上橋,手指輕輕拂過冰涼的石欄杆。
欄杆上還能看見模糊的刻痕,是百年前路人留下的印記。
他站在橋中央,望着橋下緩緩流淌的河水,似乎百年前發生的出現了眼前。
石匠們鑿石的叮噹聲、乞丐乞討的吆喝聲、遊方和尚化緣的木魚聲,還有官府差役四處抓人時的呵斥聲。
那些記載在史籍裏,曾被他反覆琢磨的人物,彷彿一一從時光裏走出來,在橋上擦肩而過,帶着各自的悲歡與掙扎。
他就這麼佇立在橋上,一動不動,足足半個鐘頭。
陽光從頭頂慢慢偏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路過的行人偶爾會好奇地看他一眼,卻沒人打擾。
直到一陣風吹過,帶着河水的溼氣,伍六一才緩緩回過神。
眼神裏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清明。
他突然想通了,之前寫《叫魂》時總覺得差了點什麼,原來缺的是對人的共情。
石匠的無奈,乞丐的卑微、和尚的無辜,還有官府差役的趨利避害,這些纔是叫魂案最動人的內核。
一股磅礴的創作慾望瞬間湧遍全身,像岩漿般灼熱。
伍六一按捺不住,轉身就往招待所跑。
他要修改,要續寫,要讓那些沉睡在歷史裏的人物,真正活過來。
回到招待所房間,他撲到桌前,從包裏掏出稿紙和筆,蘸滿墨水就寫。
筆尖在紙上飛快地滑動,醞釀了許久的文字,像泉水般噴湧而出。
他完全沉浸在創作裏,忘了時間,忘了飢餓,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處,眼裏只有稿紙上的文字,心裏只有那些鮮活的人物。
不知過了多久,桌上的墨水瓶空了,他隨手抓起旁邊的圓珠筆繼續寫,直到圓珠筆的筆油也快耗盡,在紙上留下斷斷續續的痕跡,他才終於停下筆。
在稿紙的最後一行,鄭重地寫下書名??《叫魂》!
這是一部,他自認爲,遠超原著的一版。
糾正了歷史細節的謬誤,改正了西方的視角,以更貼合實際的角度,還原了歷史的真相。
原著在內容上也偏學術化,文字枯燥。
伍六一優化敘事結構,摒棄了原著線性的事件羅列,改用多線交織的方式,讓不同階層的人物故事相互勾連,讓故事節奏張弛有度。
人物塑造的深化,伍六一沒把角色當作歷史符號,着重刻畫他們的內心活動與情感變化。
哪怕是次要角色,也賦予其性格特質與行爲邏輯,讓讀者能共情角色的命運,而非單純瞭解歷史事件。
可以說,完全是一部完兼具歷史嚴謹性與文學性的作品。
“成了!”
伍六一喃喃自語,放下筆的瞬間,一股強烈的虛弱感猛地襲來,手腳發軟,眼前甚至有些發黑。
他撐着桌子慢慢站起身,剛走兩步就晃了晃,差點摔倒,這才意識到,自己怕是連飯都沒喫一口。
他扶着牆,晃晃悠悠地來到招待所前臺。
值班的服務員一見他,趕緊站起身,語氣帶着點無奈:
“同志,你可算下來了!再不下樓,我們都要去敲門了,你之前付了三天的房費,今天正好到期,還打算住嗎?”
伍六一愣住了,眼睛瞪得圓圓的:“我....我寫了兩天?”
他自己都不敢相信,感覺不過是幾個時辰的事,怎麼會過去兩天?
“可不是嘛,你前天下午進的房間,除了昨天傍晚出來接了個水,就沒再露面。”
服務員笑着點頭,“我們還擔心你出什麼事呢。”
伍六一這才鬆了口氣,連忙說:“再住兩晚,麻煩你了。對了,附近有什麼喫的嗎?我有點餓。
服務員指了指街對面:“那家老王麪館不錯,開了好些年了。”
伍六一付了房費,託服務員加價代買了回京的票,拖着虛軟的腳步往麪館走。
到了麪館,他直接跟老闆要了碗牛肉麪,喫完覺得沒飽。
又加了一碗,一來二去,竟在老闆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連喫了四碗麪,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回到招待所房間,伍六一連衣服都沒脫,一頭栽倒在牀上,瞬間就睡死過去。
等再醒來,又是一天後。
服務員也是有門路的,票正好是當晚。
他便乘個車回了家。
到了家,伍六一也沒耽擱。
把《叫魂》稿子整理了一番後,便準備發出去。
就是不知道王?和周豔茹商量的怎麼樣了。
他騎上車,就往《燕京文學》編輯部趕去。
周豔茹一看到他,眼角便擠出了笑紋。
“六一,這是新稿子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