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伍老師啊!”何成偉的聲音瞬間拔高,滿是驚喜,
“您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而且這怎麼是從浙省轉接的?您來這邊了?”
伍六一千笑兩聲,沒繞圈子,直接說明來意:
“不瞞您說,我有個朋友,他父親要做個膽囊切除手術,原本想送杭城的醫院,我想跟您打聽下,現在去大醫院求醫,會不會很麻煩?”
“麻煩!太麻煩了!”
何成偉的話毫不含糊,“本地人還好點,要是從外地小地方去,光掛號就得排好幾天隊,更別說還得開三聯單、轉診單,一層一層審批,少一個章都不行,能把人折騰死!”
伍六一的心瞬間沉了下去,他還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就在他發愁的時候,何成偉突然話鋒一轉:
“對了!浙省離滬市這麼近,你怎麼不直接把人送滬市來?我老婆就在滬市第七人民醫院上班,那醫院雖說不是頂尖的,但做個普通的膽囊切除手術,肯定沒問題!”
這話像一道光,讓伍六一頓覺柳暗花明,連忙追問:
“您有門路?”
“什麼門路不門路的,都是自己人。”何成偉笑着說,“我跟我愛人打聲招呼,到時候直接去醫院找她,掛號、住院都能省不少事,比在杭城折騰強多了。”
“太好了!那可太麻煩您了!”伍六一懸着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伍老師,您這話可就見外了!”何成偉的語氣帶着感激,
“您那篇《永不言敗》給我們《故事會》漲了多少銷量,我還沒好好謝您呢!就因爲這篇稿子,我今年的先進、優秀主編都預定了,上面還說要給我升職呢!我這都是沾了您的光!”
伍六一也爲他高興,笑着說:
“那我先提前恭喜何主編高升了!”
“借您言言!”何成偉笑得更歡了,“您放心,病人的事我包了,到時候您直接帶過來,我讓我老婆全程對接,保證順順利利的!”
掛了電話,伍六一長長舒了口氣,原本壓抑的心情一掃而空。
與此同時,陶惠敏家的堂屋裏。
陶媽正收拾碗筷,陶惠敏則拿着抹布擦桌子,昏黃的煤油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可可,”陶媽一邊往盆裏摞碗,一邊狀似不經意地開口,
“剛纔那後生,你跟媽說實話,他在你們劇團到底是做啥的?看模樣不像普通演員,倒像是個有文化的。”
陶惠敏擦桌子的手頓了頓,低着頭支支吾吾:
“他......他是劇團裏的編劇,專門寫劇本的。”她沒敢多提,怕說漏了,更怕老媽看出自己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編劇啊!”
陶媽眼睛瞬間亮了,手裏的碗都放輕了動作,剛摞好的碗差點滑下來,她趕緊扶住,語氣裏滿是驚喜,
“那可是正經文藝工作者!靠腦子喫飯的,在城裏頭地位都不低。你看這小夥子,長得俊秀,個子也高,說話辦事穩穩當當的,待人還客氣,一點不拿架子,這樣的後生,打着燈籠都難找。”
陶惠敏被老媽說得耳根都熱了,趕緊岔開話題:
“媽,您別瞎說,人家就是來幫忙的,咱們別想太多。”
“我怎麼是瞎說?”
陶秋霞放下手裏的碗,走到女兒身邊,拉着她的手,語氣認真,
“你都快二十了,也該琢磨個人問題了,你在小百花是正經演員,模樣又好,配個編劇正合適,倆人都是搞文藝的,有共同話題,以後日子也能過得順心。”
“知道啦!知道啦!您別唸咒了!”
聽到女兒沒反對,陶媽也是一喜。
隔了一天,天剛矇矇亮,伍六一就陪着陶惠敏一家三口往滬市趕。
陶父精神好了些,能勉強坐火車,陶母一路上緊緊攥着丈夫的手,眼裏滿是期待與忐忑。
等火車抵達滬市站,何成偉早已在出站口等着,手裏還拿着提前準備好的醫院介紹信,一見面就笑着迎上來:
“伍老師,可算等着你們了,跟我來吧,手續都安排好了。”
到了第七人民醫院,果然沒費什麼周折。
往常需要層層審批的轉診單、證明材料。
何成偉愛人只拿出介紹信跟護士簡單說了兩句,就順利辦好了掛號、入院手續,連術前檢查都安排在了當天下午。
伍六一跟在後面,看着一路順暢的流程,心裏忍不住感慨:有熟人幫忙,真是省了太多麻煩。
對人情社會這個概念,也理解的更深了。
入院後又過了三天,陶父的術前檢查全部合格,手術時間定在了上午九點。
進手術室前,陶母和陶惠敏拉着醫生的手反覆叮囑,眼眶通紅。
陶父則拍了拍伍六一的肩膀,聲音雖弱卻透着感激:“小夥子,多虧了你....”
伍六一趕緊擺手,讓他安心做手術,自己則在手術室外陪着母女倆等。
兩個多小時後,手術室的燈終於滅了。
醫生走出來,笑着說:“手術很順利,膽囊切除得很乾淨,後續好好恢復就行。”
陶母和陶惠敏瞬間繃不住了,抱着對方喜極而泣。
等陶父被推回病房,醒過來第一眼看見伍六一,就緊緊抓住他的手。
嘴脣哆嗦着,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一個勁地重複“謝謝”。
日子一天天過,陶父的恢復情況越來越好,可新的問題也來了。
陶惠敏從沒想過要在小百花越劇團請假這麼久,雖說之前用電話跟團裏續過假,但總這麼在外頭耗着,難免會讓領導有意見。
伍六一也不能一直陪着,謊也不能圓太久。
在陶父母的反覆催促下,陶惠敏終於下定決心。
不等父親痊癒,自己先回杭城,儘快歸隊。
臨走前一天,伍六一去醫院繳費處,把陶父的手術費、住院費,還有未來十天的牀位費一併繳了,共計721塊零6毛。
到了杭城,伍六一送陶惠敏到越劇團門口。
秋風吹過,陶惠敏垂着頭,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語氣帶着不捨:
“六一哥,這次.....這次真的謝謝你。欠你的錢,我會慢慢還的,要是......要是還不上,我就嫁給你,抵債了。”
“你還想恩將仇報,想的美。’
伍六一翻了個白眼,不僅想賴賬,還想貪圖我的美貌與家產。
“那你什麼時候還能來看我?”
伍六一想了會兒,“過兩個月,我要去趟南邊,到時候來看你,可能....還會有一個去燕京工作的機會,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願意願意!當然願意!”陶惠敏連忙回道,生怕拒絕後,這個機會就不見了。
“什麼機會呀?"
“到時候就知道嘍!”
“拉鉤!”
“幼稚!”伍六一說着,把手遞了過去。
一番小孩子做派後,陶惠敏又把頭垂下去:
“你記得要給我寫信,我給你寄的信,要及時回,還有.....”
這句話還說完,陶惠敏又是一個突襲。
可這次伍六一早有準備,像西班牙鬥牛士躲牛似的,往旁邊輕輕一閃,剛好避開了她的動作。
陶惠敏撲了個空,頓時撅起小嘴,眼眶瞬間紅了,小珍珠看着就要往下掉:
“你欺負我!”
“誒!別哭啊!逗你玩的。”伍六一連忙哄道。
“那我不親你了,抱一下好吧。”
伍六一帶着懷疑的神色,望着她。
可陶惠敏見此,哭聲更大了。
“好好好!抱一下。”
陶惠敏緩慢地湊進了他的懷裏,胸口感受着她眼淚的溫熱,不由的心軟了。
“乖哈!以後有困難了,記得給我打電話,別再像這次一樣,不聲不響就跑去,我會擔心的。”
“嗯嗯!”
陶惠敏在他懷裏輕輕拱了兩下,算是回應,臉頰貼着他的外套,捨不得鬆開。
半晌,伍六一提醒道:
“好啦!一會兒團裏該有人來了,趕緊進去吧,別讓領導看見。”
陶惠敏這纔不情不願地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可就在兩人即將分開的剎那,她突然踮起腳尖,飛快地在伍六一的嘴脣上碰了一下。
溫軟的觸感轉瞬即逝,像羽毛輕輕拂過。
伍六一愣住了,還沒反應過來,陶惠敏已經紅着臉,臉上掛着淚珠卻笑得俏生生的,轉身就往劇團裏跑,一邊跑一邊回頭喊:
“六一哥,我會給你寫信的!”
伍六一摸了摸自己的嘴脣,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告別了陶惠敏,伍六一便開始了自己的江南旅行。
他的第一站,便來到了嘉興海鹽縣。
浙省有六個千年古縣,海鹽便是其中之一。
這地方從叫海鹽開始,比秦朝還早一年。
伍六一來到海鹽縣衙的舊址,崔衙弄。
可如今,別說縣衙的飛檐鬥拱,連塊殘存的碑石都尋不見。
他蹲下身,指尖拂過牆面上風化的磚縫,腦子裏忽然浮現出《叫魂》裏的那場鬧劇。
在《叫魂》中,有一來自山東的罪犯頭子,名叫通遠。
海鹽縣官府辦事不力,好不容易逮到通元,結果抓到同名同姓的和尚。
因爲和尚的化緣帖寫着“山東禮佛嫩搜搜”,語句不通,被懷疑是賊窩暗語。
通元和尚辯解,自己不會寫字,講話又有口音。
幫他寫字的人誤把“三冬禮佛冷嗖嗖”聽成了“山東禮佛嫩搜搜”。
官府怕擔上辦事不力的罪名,索性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這倒黴和尚塞進囚車,一路押往京城審問。
說到底,還是官怕擔責,民遭橫禍。
伍六一如是想着,忽然背後傳來了一個驚喜的聲音:
“伍老師!您怎麼在這啊?”
伍六一一抬頭,這不袁華麼?
哦不!
是餘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