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豔茹接過稿件,觸到厚厚一疊稿紙,眼神先亮了亮。
上次伍六一送《棋王》來,不過薄薄幾頁,這次的厚度顯然超出預期。
她翻了翻稿紙,笑道:“六一,這厚度,得是長篇了吧!算得上,你的一部長篇小說了是吧?”
伍六一點點頭,周豔茹所說,顯然沒把《神探狄仁傑》、 《永不言敗》包含進去,指的純粹的嚴肅文學。
周豔茹,坐回工位,從抽屜裏拿出本子和紅筆,認真讀了起來。
便一行一行讀了下去。
她原本舒展的眉頭就漸漸蹙起,嘴角的笑紋也慢慢淡去,臉色漸漸沉了下來,指尖的紅筆懸在紙上,半天沒落下一個字。
伍六一見她這模樣,有些奇怪。
他不擔心,稿子的質量,但周豔茹這模樣也不禁讓他心裏忐忑。
不禁尋思,這是題材沒對上週編輯的眼光?
編輯部裏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自行車鈴鐺聲,還有周豔茹翻頁時的“嘩啦”聲。
她一頁頁讀得極慢,會下意識皺緊眉頭,又會輕輕點頭,可臉上的表情始終沒鬆快,反倒越來越凝重,連呼吸都比剛纔輕了幾分。
直到快正午,周豔茹才翻到最後一頁。
她放下紅筆,長長舒了口氣,卻沒立刻說話,只是盯着稿件封面上“叫魂”兩個字,眼神裏滿是複雜。
有讚賞,有惋惜,還有幾分糾結。
“周編輯,是不是.....哪裏寫得不對?”伍六一終於忍不住開口。
周豔茹這才抬起頭,看向伍六一,眼神裏沒了之前的凝重,反倒摻了些無奈的笑意:
“六一,不是不對,是太好了。我雖然不懂歷史,但你這稿子,行文流暢,情節跌宕。十來萬字的篇幅,把清朝民間的恐慌、官僚的推諉,底層人的無奈,寫得鞭辟入裏,連不同階層的心思都挖的入木三分,思想性更是足得
很。”
說到這,周豔茹輕輕嘆了口氣:
“好到我就算想爭,都沒理由攔着。”
伍六一愣了。
周豔茹拿起稿件,又笑了笑:
“王?那天之後,又找我兩次,一會兒說好稿該上大平臺,一會兒又說《人民文學》能幫你評獎,最後還保證分我一些選題資源。”
她頓了頓,語氣讚許:
“你這稿子,就我看來,比王?當初說的還要好。之前我跟王?吵歸吵,可心裏也清楚,《人民文學》的覆蓋面確實比咱們廣,能讓更多人看到這稿子。”
伍六一這才明白過來,心裏的忐忑瞬間變成了感動。
“不過,你下次有作品,一定要投《燕京文學》啊,這裏永遠是你的孃家。”
伍六一用力點頭:“您放心,下次我肯定先給您這兒送!”
看着伍六一離開的背影,周豔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呢喃道:
“可《燕京文學》真是越來越難配得上嘍。”
告別了周豔茹,伍六一揹着裝有《叫魂》全稿的包,輾轉來到朝陽門內大街166號。
《人民文學》編輯部的所在地。
他一路向工作人員打聽,終於找到了王?的辦公室。
輕輕敲了敲門,裏面傳來熟悉的聲音:“進!”
推開門,王?正坐在辦公桌後改稿,抬頭一見是他,臉上的倦意瞬間消散,笑容直接漾了開來:
“我說今天早上怎麼聽見喜鵲在窗外叫,原來是貴客臨門啊!”
“您老就別調侃我了。”伍六一笑着擺手,“我是來送稿子的。”
“哦?全寫完了?”
王?眼睛一亮,連忙追問,“你這動作夠快的啊,我還以爲得等下個月呢!”
伍六一點點頭,從包裏掏出稿件,往前遞了遞:
“剛從《燕京文學》過來,周編也看了稿子,心裏總覺得有點對不住她。”
王?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泛起一絲得意:
“良禽擇木而棲嘛!《人民文學》才配得上你這好稿子,周豔茹那邊我已經跟她溝通過了,她也明白,好作品得有好平臺。”
伍六一沒接話,心裏清楚王?是爲自己好。
可不知怎麼,看着對方臉上那抹得意的笑,竟莫名覺得像是戴了張京劇裏的白臉面具。
奸臣啊!
王?沒注意到他的心思,接過稿子就迫不及待地翻了起來。
和周豔茹一開始的躊躇,靜默不同,他剛看兩頁,情緒就激動起來。
手指在稿紙上點着,伍六一都擔心他戳個洞、
嘴裏還不停唸叨:“好!這段寫得精妙!”
沒一會兒,他突然“啪”地一拍桌子,嚇得伍六一都愣了一下。
王?卻渾然不覺,抬頭看向伍六一,眼裏滿是驚喜:
“你這前面的內容,是不是修改過了?比上次我看的半篇,質感完全不一樣!”
“去了趟江南,走了走當年叫魂案的舊址,有了些新感悟,就改了改。”
“改得可真好!簡直是神來之筆!”
王?又低頭翻了兩頁,語氣感嘆,“那種人物與歷史交織的宿命感,還有角色的鮮活程度,比之前好上不止一籌!你這一去江南,真是沒白跑!”
他越看越投入,時而皺眉思索,時而點頭稱讚,辦公室裏只剩下紙張翻動的“嘩啦”聲。
等終於翻到最後一頁,王?合上稿件,興奮之情絲毫未減,猛地一拍桌子:
“刊!這稿子必須刊!而且要加急刊!我現在就去跟編委會說,估計下週,你就能在《人民文學》上看到自己的作品了!”
“這麼快?”伍六一着實喫了一驚,他原以爲至少要等上一兩期,沒料到會這麼迅速。
“不瞞你說,你那篇上半部分的稿子,我早就跟編委會的老同志討論過了。”
王?語氣裏帶着點自豪,“他們一致認爲,這篇《叫魂》的優秀程度,足以登上《人民文學》最耀眼的板塊。
我特意跟他們說,這個位置留着,等你把全稿送來就發,誰都不能佔!”
伍六一連忙拱手:
“愧不敢當。”
“年輕人過分謙虛,可就是驕傲了!”
王?擺擺手,“我現在就盼着那幾個老傢伙看到你新修改的這一版,不知道他們要喫驚成什麼樣子!想想都覺得有意思!”
說着,他拿起稿件,就急匆匆地往編委會辦公室走,只留下伍六一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