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間,衆人已爬過了半山腰,停下歇腳時回望,山下的景緻已縮成了淡淡的輪廓,山間的綠意卻更濃了。
鐵寧從帆布包裏掏出用油紙包好的乾糧,先分給了身邊相熟的幾個女同志。
最後手裏還剩一個溫熱的白麪饅頭。
她攥着饅頭,猶豫了幾秒,還是鼓起勇氣朝伍六一的方向走了過去。
“伍同志,給你。”
她把饅頭遞到伍六一面前,“剛纔你幫我拍的照片,等洗出來我把錢給你。這個饅頭,就當是利息了。”
伍六一抬頭瞧見她認真的模樣,腦子一熱,玩笑話便脫口而出:
“不必了,你的美貌已經付過費了。”
鐵寧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話的意思,臉頰瞬間通紅。
她沒敢再看伍六一,把饅頭往他手裏一塞,轉身就小跑着躲回了女同志的隊伍裏,連背影都帶着點慌亂。
伍六一捏着手裏的饅頭,有些懊惱。
在這個年代,這樣的調侃確實顯得有些輕佻,萬一讓鐵寧誤會了可就不好了。
他抬手拍了拍嘴:真是沒個把門的!
一旁的陳建工把這幕看在眼裏,酸溜溜地湊過來:
“六一,我發現你這個人,走到哪兒,女同志都願意跟你親近?上次的麪館老闆娘,這次的鐵寧同志,都是這樣。”
“可能這就是真誠吧。”
“真誠真的有用麼?”陳建工陷入了沉思。
衆人歇了約莫一刻鐘,帶隊的葛主編看着眼前山青景明,又瞧着大夥兒談興正濃,忽然笑着提議:
“今兒這春日香山,風好景好,咱們這羣搞文字的聚在這兒,倒不如趁興湊個熱鬧,在座的各位,不如各作首小詩自娛?
不拘形式,現代詩、舊體詩,哪怕是順口的打油詩都成,權當給這踏青添點趣兒。”
這話一出,立刻引來了一片響應。
幾個年輕些的作家本就想露一手,聞言頓時摩拳擦掌。
幾位老作家倒是從容,笑着互相打趣“許久沒湊這熱鬧”,眼底卻也透着幾分興致。
人羣裏最暗自高興的,要數賈平窪。
他偷偷瞥了眼身旁的伍六一,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他可是親耳聽過伍六一的“大作”,不是扯着“屎尿屁”的俗詞,就是沒個章法的順口溜。
先前東單公園的窘迫,還讓他心裏有點堵。
如今若是能讓伍六一當衆“露一手”,留下這麼段“黑歷史”,往後落在自己手裏調侃,也算是扯平了。
這麼想着,他甚至還故意朝伍六一?了?,笑着附和葛主編:“這提議好!”
給了大家幾分鐘時間,可從誰開始,一時間沒人主動開口。
葛主編瞧着這情形,笑着打圓場:
“都是自家同志,不用拘謹,就當玩鬧了。我看不如這樣,我來點個名,鐵寧同志,你年輕,心思細,先給大夥兒開個好頭?”
被點到名的鐵寧猛地一愣,臉頰瞬間泛起紅暈,下意識想往後躲,可迎上葛主編鼓勵的目光,又咬了咬脣,輕輕點了點頭。
她聲音雖輕,卻很清晰:“那我......我就說幾句短的,算不得詩。
稍作停頓,她輕聲念道:
“石階沾了新綠,桃花落了半衣,風裏有話,說春天在這裏。
說完,下意識地向伍六一的方向瞄去。
“好!”衆人輕輕拍了拍手。
葛主編也點頭:“字句淺,心意真,比堆砌辭藻強多了。”
接着,又有幾人分享。
伍六一向來對詩不感冒,儘量把自己縮在後面。
好在,在場的人這麼多,不可能每個人都分享到,終於到了尾聲,伍六一也鬆了口氣。
可此時,賈平窪站起身來:“葛主編,我知道有一個人,作詩作的非常好!”
“哦?”葛主編頓時來了興致,目光掃過衆人,“賈老師說的是哪位?快給大夥兒引薦引薦。”
賈平窪指了指藏在陳建工身後的伍六一:
“伍六一同志,在作詩方面頗有造詣,我是領教過的。”
而陳建工一聽此話,心裏想着:
“壞了,又要讓這傢伙裝起來了!”
隨着衆人的起鬨,伍六一無奈起身,“那我作首小詩,大家多擔待。”
他心中默唸,海升啊,又對不起了,爲了你的小命着想,我是不會讓你成爲詩人,所以你這首詩,我就笑納了。
定了定神,伍六一抬眼望向滿山春色,聲音緩緩響起:
【活在這珍貴的人間
太陽強烈,水波溫柔
一層層白雲覆蓋着
我踩在青草上
感到自己是徹底乾淨的黑土塊
活在這珍貴的人間
泥土高濺,撲打面煩
活在這珍貴的人間
人類和植物一樣幸福
愛情和雨水一樣幸福】
伍六一讀完,一時間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剛纔衆人分享的說得好聽叫現代詩,其實大部分都是爲了應景的打油詩。
談不上高明。
可眼前這個小年輕的詩,可就不一般了。
沒有晦澀隱喻,沒有複雜的意象疊加,也沒有沉重的哲思詰問,卻以最樸素的語言,表現出最旺盛又通透的生命力。
葛主編回過神來,問道:“六一啊,你這首詩叫什麼名字?”
“就叫《活在這珍貴的人間》。”伍六一乖巧回答道。
“好啊!好!”
這話一開頭,衆人的誇讚便湧了上來。
一位老作家捋着鬍鬚點頭:“沒有半分矯揉造作,字字都落在實處,卻比那些雕琢的句子更打動人!這纔是好詩!”
幾個年輕作家湊在一起小聲議論。
說“泥土高濺,撲打面煩”寫得好。
這在一般人看來令人不愉快的事情,在作者那裏卻成了一種幸福。
正如人類有了愛情是幸福的,植物有了雨水是幸福的一樣。
女同志們更是眼神發亮,鐵寧悄悄在本子上記着詩句,低聲感嘆:
“愛情和雨水一樣幸福,這話也太美了!”
唯有賈平窪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不是哥們?你有這實力,非得讓我品鑑什麼屎屁尿啊?
“太陽強烈,水波溫柔”,
“你尿了一條線,我尿了一個坑!”
這兩句是怎麼出自同一張嘴的啊?
踏青結束後,伍六一提議大夥乘大巴去“聚福人家”用餐,衆人一拍即合。
此時已經是下午三點,餐廳裏沒什麼客人,可一行人剛爬完香山,路上只隨便啃了點乾糧,此刻肚子早餓得咕咕叫,對這頓正餐滿是盼頭。
伍六一腳步利落,第一個邁進店門。
大堂裏,幾位服務員正在休息,白硯禮則捧着本書看得專注。
“孫……………”白硯禮瞥見他,“賊”還沒出口,卻見伍六一飛快遞來一個擠眉弄眼的神色。
再一看他身後跟着浩浩蕩蕩一羣人,瞬間明白過來。
“老闆,這會兒還能做菜不?”伍六一故意放軟了語氣,擺出客氣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