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平窪上了車,掃視了衆人,沒見到伍六一的身影,無奈找個地方隨便坐下。
他覺得自己太倒黴了。
其實這次來京,賈平窪是真心爲了尋找創作靈感。
這段時間,他腦海裏一直縈繞着一個角色。
一個叛逆、大膽,又帶着幾分放浪氣息的女子。
他想藉着這個角色,折射出社會轉型期的浮躁風氣,以及當下文化人面臨的精神空虛與道德困境。
如果伍六一知道他的想法,就會知道賈平窪是想寫《廢都》裏面的唐宛兒。
賈平窪覺得,他要想把這個角色寫得鮮活,他需要更深入地瞭解這類帶有“風塵氣”的女性的內心世界。
所以昨天跟伍六一提起這事時,他並沒扯謊。
昨晚八點他按計劃去了東單公園,心裏不免忐忑。
心中不免忐忑,假若自己只給錢,並不做其他的,只問些關於心理的問題,會不會被當成變態?
甚至被嘲笑不行?
有點影響男性尊嚴。
他正站在原地胡思亂想,身後突然伸來一雙胳膊,猛地環住了他的腰,一個略帶粗糲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死鬼,今天怎麼來得這麼早?”
這聲音讓賈平窪渾身一僵,驚得頭皮發麻。
他連忙用力掰開環在腰上的胳膊,猛地轉過身,只見眼前站着一個留着長髮的人,可臉上線條棱角分明。
竟是個男人!
那男人看到賈平窪的反應,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狂喜:
“呦,是新人啊!快來快來,咱們一起玩玩!”
說着,就伸手要往賈平窪身上撲。
賈平窪哪敢跟他糾纏,嚇得轉身就跑。
可那男人卻緊追不捨,絲毫沒有放棄的意思。
情急之下,賈平窪看到公園旁邊有個土坡,也顧不上危險,順着土坡就往下衝。
一路狂奔下來,他鞋都跑去了一隻,纔算勉強甩掉了那個男人。
沒穿鞋的右腳被地上的石子硌得又腫又疼,萬幸的是沒有被劃破皮膚。
不然還得去醫院裏打針。
也正因如此,早上他纔會一瘸一拐地來集合。
直到現在,賈平窪還沒弄明白,
自己到底是碰巧遇上了變態,還是東單公園本身就不是個尋常地方?
所以他一上車就四處找伍六一,就是想問問清楚。
顛簸了一個多鐘頭,公交車終於緩緩停在了香山腳下。
衆人陸續下車,山間特有的清新空氣撲面而來。
三月末的香山褪去了冬日的蕭瑟,漫山的綠意深淺交錯,間或綴着成片的粉白的山桃花與金喇叭。
賈平窪站在人羣邊緣,目光掃過攢動的人影,終於瞧見了不遠處正和人說話的伍六一。
他忍着酸爽,跛着腳,招呼道:
“六一!”
“誒!”伍六一連忙應了聲,堆起笑臉:“賈老師,昨晚過得可好?”
“託您的福,一夜沒睡。”賈平窪語氣中帶着點怨氣。
伍六一立馬擺出關切的姿態:“那您得保重身體啊!你要有個閃失,可是文壇的不幸啊!”
“你少來!”賈平窪正色道:“你和我說實話,那東單公園是不是不太對勁....”
伍六一頂着無辜的大眼睛:“賈老師,您知道這種地方向來龍蛇混雜,零一混居,發生些小意外,總是難免的嘛!”
“這樣麼?”賈平窪呢喃着,眼神裏還帶着幾分狐疑。
見他還糾結這事,伍六一連忙轉移話題,語氣也認真了幾分:
“其實賈老師,我倒覺得您有點相了!”
“嗯?此話怎講?”
“我知道您想探究某類型人羣心理,可太執拗於個體了,而對文學形象來說,篩選最具代表性的共性元素,才能立得住。”
賈平窪來了幾分興致,“再多說說看!”
“像是提到小市民,作家往往會描寫他們的狡黠與溫情,知識分子則是理想與困境,農民則是堅韌與隱忍。所以說,您不必盯着某一個人刨根問底,不如去多問問大衆眼中的看法。”
賈平窪皺着眉頭問道:“那如果依賴羣體特徵,會不會導致人物“臉譜化”、“標籤化”?”
伍六一:“那您就在羣體特徵的基礎上,再爲其注入“個體的、看似矛盾的真實唄。”
“有點抽象。”賈平窪還是有些不能理解。
“這麼說吧,讓自私者死於犧牲,讓背叛者死於忠誠,讓膽怯者死於勇敢,讓冷漠者死於友情……………”
賈平窪聽完,眉頭漸漸舒展開,之前因昨晚遭遇憋在心裏的鬱氣,像是被這幾句話衝散了大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抬頭看向伍六一,嘴角終於勾起一點笑意:
“你這小同志,倒比我通透。這麼一說,我倒覺得之前鑽的牛角尖,確實有點傻了。”
伍六一見他鬆了勁,心裏一鬆,可下忽悠過去了。
“您這是當局者迷。再說了,即使沒我,您過兩天也能想明白,我只起了畫蛇添足的作用!”
賈平窪嘆道:“也不知道是你們燕京人貧,還是就你這麼嘴貧?”
“您這話說的,我平日裏沉默寡言,上課從來不接話茬,家裏有20寸彩電都不和人說,拿了兩個短篇獎,也只通知了兩個衚衕的街坊.....
“得得得!我知道你嘴嚴了!”賈平窪不堪其擾,趕緊跟上前面的大部隊。
伍六一看着賈平窪的背影,也不禁感嘆賈老師的身殘志堅,瘸著腿都要爬香山。
衆人順着山道往上走,腳步不快,倒多了幾分情。
山間的風裹着草木香,讓人忍不住的大口呼吸,交換着身體裏的廢氣。
作協裏幾位年長些的,走得慢些,一邊拾級而上,一邊指着遠處的山景閒聊,談天談地,就是不談文學。
年輕些的則多了幾分活絡。
伍六一今天特地帶了從滬市買的鳳凰205相機,給同行人拍照。
“王安義同學笑一個,好看好看,很有氣質。”
“抗抗姐,皮膚怎麼保養的,怎麼比山桃花還粉?”
“鐵寧妹妹,不要緊張,你站在那就很好看了,什麼?你比我大?真看不出來!”
“陳建工,過,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