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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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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邦城的秋日光景正好,街面的青石板浸潤着歲月的流光,風搖着槐葉,把碎影印在行人的衣袂上。

一輛雅緻的雙輪安車緩緩碾過青石板,桑木爲骨的車身輕盈卻不失穩重,就連車轅上都裹着一層淡青色暗紋錦緞。

寬敞的車廂兩側,各開着一扇小巧的窗,窗欞是精雕細琢的鏤空卷草紋,纏纏繞繞,雅緻不俗。

窗紙是極薄的鮫綃,薄如蟬翼,既能隔去街塵,又能將車外的光景朦朧映進來。

車簾是月白色的軟緞所制,邊緣繡着幾枝淺粉色海棠,花瓣舒展,針腳細密,眼便知是少女閨中所用。

車廂內鋪着厚厚的白羊裘,暖絨拂面,驅散了秋日的微涼。

身材修長的獨孤靖瑤端坐在左側,面色清冷如寒玉,即便閉目假寐,脊背也挺得筆直,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

右側的羅湄兒則是另一番模樣,嬌小甜軟,慵懶地靠在坐背上,手肘支在小巧的木幾上,手託着腮,一雙杏眼直直望着窗外的街景。

只是她的眼底,卻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恍惚。

兩人中間,隔着足足一個人的距離,各據一隅,一路無話,空氣中瀰漫着幾分異樣的凝滯。

一上車時,獨孤靖瑤便淡淡開口:“我剛從臨洮過來,便去探望了楊城主,有些乏了,借這片刻養養神。

說罷,她便自顧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羅湄兒不以爲意,甚至未曾搭話,徑直坐在另一側,便扭着頭望向窗外,只是她那目光,卻並未真正落在街景上。

這車本是羅湄兒的,往日裏,她與獨孤靖瑤好得跟一個人似的,出則同車、食則同席,親密無間。

可今日,那份熟稔的親暱,卻莫名淡了許多。

街上依舊熱鬧,叫賣的小販嗓音洪亮,往來的車馬轔轔作響,挑着擔子的貨郎穿梭其間,各式光景,——躍入羅湄兒的眼中。

可她的心神,卻早已飄出了車廂,腦海裏反覆盤旋着的,只有一個念頭:那塊曾貼在獨孤靖瑤肌膚上、在那雙峯夾峙間蘊養了十多年的美玉,如今正安安穩穩地貼在楊燦的心口呢。

鵝啊!

一想到這裏,一股酸澀與不甘便順着她的心口蔓延開來。

我羅湄兒,難道就真的不如她?

我與楊燦早已有着肌膚之親,即便他心比天高,想喫天鵝肉,也該先惦記我這隻明明不久前,他腕上還戴着我送的手串,可獨孤靖瑤剛一回來,就輕易奪走了他所有的注意。

憑什麼?憑什麼!無聲的吶喊在她心底翻湧,像一團烈火,灼燒着她的理智,讓她的火氣一點點地攀升起來。

而那上車便閉目養神的獨孤靖瑤,並非真的疲憊,而是滿心懊惱。

女子貼身之物,尤其是貼在私密之處的物件,怎可如此隨意送人?

當時,她不過是一時賭氣,想壓羅湄兒一頭,一時情急,才未曾多想。

待她離開城主府,冷靜下來,才驚覺自己此舉大爲不妥,可送出去的東西,如同潑出去的水,哪裏還有再要回來的道理。

因此,獨孤靖瑤才滿是懊惱,她故作閉目養神,其實分不清是在生羅湄兒的氣,還是在生自己的魯莽之氣。

這時,她微微睜開眼睛,眼珠輕轉,餘光乜了羅湄兒一眼,恰好撞見羅湄兒銀牙緊咬、眉眼間滿是恨恨不平的模樣。

獨孤靖瑤的脣角,不禁輕輕一牽,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快得如同錯覺。

可偏偏,她睜眼的瞬間,羅湄兒便已察覺了,眼角的餘光也早已悄悄向她晙了過來,她脣邊那抹轉瞬即逝的譏誚,被羅湄兒看得一清二楚。

一股血氣頓時衝上羅湄兒的頭頂,她死死攥着指尖,心底只剩一個念頭:她在笑話我,嘲笑我不如她,是嗎?

恥辱感與不甘心交織在一起,頓時化作無窮的憤怒,順着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讓她嬌軟的身軀都微微發起顫來。

神色。

從前,她總被旁人拿來與獨孤靖瑤作比,可獨孤靖瑤從未對她露出過這般譏誚的當然,她那些“假惺惺的開導與誇獎”,羅湄兒也覺得挺噁心的,但也不像這般直白地譏諷讓她難堪。

獨孤靖瑤這是連裝都懶得裝了嗎?終於不裝了麼?

羅湄兒託在下巴上的手,緩緩攥成了一個拳頭。

獨孤靖瑤,你不要得意!我羅湄兒對天起誓,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讓你失去他,讓你嚐嚐被我比下去的滋味!

城西崔府,崔臨照剛回府中,連衣衫都來不及換,便召見了留守府中的同門。

她先是簡明扼要地向同門交代了她這幾日的去向。

“慕容閥興兵在即,楊燦受傷不過是藉口,他實則是藉此遁身,前往草原,意在說服草原諸部與於閥結盟。

崔臨照緩緩開口:“齊墨既已決定與秦墨合作,且我齊墨不乏治政與外交人才,因此我與楊燦同行,助他一臂之力,瞭解結盟細節。

後續,也方便安排我齊墨中人,插手此事。

只是此事在成功之前需要極度保密,不然若被慕容閥得知,必然會派人破壞,阻撓雙方接洽,因此先前未曾告知你們。”

解釋完自己匆匆離去的緣由,崔臨照便話鋒一轉,問道:“我離開的這幾日,齊墨與秦墨接洽合作的事宜,進展如何了?”

秦太光上前一步,躬身回稟:“鉅子,秦墨原鉅子趙楚生,在您離開的次日便登門拜訪了。

這幾日您不在府中,弟子們皆是按照您先前的安排,與他積極接洽,着手推進合作事宜。

罪。”

只是此事商定未久,我們齊墨人手尚未調配完畢,目前進展尚緩,還請鉅子恕崔臨照輕輕點頭,神色溫和:“無妨,逐步推進即可,不宜過緩,也不必操之過急,穩妥爲上。"話音剛落,邱澈又上前道:“鉅子,前日於閥主派人前來府中,詢問鉅子何日回山。

樣。

崔臨照聞言,心中不禁暗道一聲慚愧。

自己這個於家西席,似乎真有些不務正業了,倒有幾分像恩師兼義父當年的模只是恩師當年忙碌,還能安排大長老閔行代爲授業,如今她想尋個得力幫手替自己授課,卻並非易事。

她輕咳一聲,道:“我知道了,這兩日我便回山。

城主府內,楊燦安頓好庫莫奚與尉遲沙伽的住處,便回到花廳,對小青梅吩咐晚上接風宴的事宜。

“上邽上下官員,從李凌霄以下,盡數邀請前來。另外,把李有才也請過來。

前後快一個月了,我露面的次數不多,正好借這場宴席,公開亮個相,也讓衆人安心。

楊燦頓了頓,又補充道:“對了,派人去隴上春’客棧,給獨孤姑娘和羅姑娘也送一份請柬。

"今日送她們離開時,楊燦說過等他能喝酒了,便請她們赴宴。

如今要擺宴席,他喝不喝無所妨,但若不請她們,不免失了禮數。

楊燦思索片刻,又道:“嗯,既然請了獨孤姑娘和羅姑娘,你便再下兩道帖子,把崔夫子和索大娘子也一併請來吧。

她們皆是本城名流,又是女子,與獨孤姑娘、羅姑娘同席,也不至於讓女子這一桌太過冷清。

潘小晚站在一旁,聽着楊燦自始至終未曾提及自己的名字,心底莫名湧上一股失落,便幽幽地道:“你們先忙着,我先回去了。

“欸?你要去哪裏?”

楊燦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不解地道:“你這段時日,不是一直住在索府,幫索大娘子照料孩子、診治病症嗎?如今索大娘子都要來赴宴了,你回去做什麼?”

潘小晚的聲音裏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酸意:“崔姑娘是青州崔氏嫡女,索姑娘是索家嫡女,獨孤姑娘與羅姑娘也皆是尊貴之人,我一個見不得光的小巫女,留下來又有什麼用?”

楊燦聞言不禁笑了起來:“誰說你見不得光了?寡人這就封你爲六疾館館主,往後你做我的左膀,青梅做我的右臂,這般身份,難道還見不得光?”

潘小晚被他說得又氣又羞,跺了跺腳:“一個小小的六疾館主,也配與城主的高門賓朋同席?我不待了,我走!”

她說着,便要掙脫楊燦的手,轉身離去。

楊燦卻攥得更緊,輕輕一拉,便將她扯進了懷裏,低頭在她耳邊笑道:“你現在走了,夜裏還得再跑一趟,從城西到城主府路途不近,那多辛苦。

潘小晚頓時臉如霞飛,嬌嗔着推他:“誰說我晚上要來啊?我來幹嘛?”

起。’楊燦眨了眨眼:“對啊!”

他看向一旁正提着筆、按照他擬定的名單寫請柬的小青梅,笑道:“你和青梅一小青梅握着筆的手猛地一哆嗦,筆下的“李有才”,硬生生寫成了“李有木”。

潘小晚聽得耳熱心跳,心底卻莫名升起一股刺激感,羞答答地低下了頭,再也不提離去的話。

暮色漸濃,上邽城城主府大門口早已燈火通明,暖黃的燈火驅散了秋日的寒涼,一場盛大的豪門夜宴,正緩緩拉開序幕。

府門前的空地上,整整齊齊停放着各式車馬,既有草原部落的粗獷馬車,獸骨裝飾,盡顯豪邁;也有漢人大戶的雅緻車駕,錦緞裹轅,精緻不凡,車馬首尾相接,聲勢浩大,盡顯城主府的氣派。

府門兩側,懸掛着數十盞繡着“楊”字的紅燈籠,火光跳躍,映亮了整個府門,也映亮了門前往來忙碌的奴僕下人。

這些下人皆身着統一的青布衣裳,神色恭敬,分工明確:有的站在府門前躬身迎客,面帶謙卑;有的引着客人的車馬停靠在指定位置,小心翼翼地攙扶客人下車。

楊燦身爲城主,穿着一身正式的錦袍,親自站在府門前迎客。

但凡前來赴宴的賓客,無論身份高低,他都親自上前寒暄幾句,握手相迎,神色謙和,眉眼間沒有半分城主的架子,盡顯親和。

不多時,崔臨照、索醉骨、獨孤靖瑤與羅湄兒的車馬,幾乎是掐着時間,同時抵達。

只是她們並未直接停靠在大門口,而是由下人引導,徑直前往後宅,交由小青梅先行接待。

這般安排,其實不合禮法,因爲小青梅的身份,與這四位貴女相去甚遠,根本不配做接待之人。

可這四位女子,竟沒有一個人挑理兒。

崔臨照心中,早已以楊家大婦自居,在她看來,自己夫君的側室前來迎接自己,天經地義,有何不妥?妥得很嘛。

索醉骨則是另有心思,她知道,不僅小青梅是楊燦的人,就連小青梅的故主、自己的妹妹索纏枝,也是楊燦的女人。

這般算來,楊燦也算是她的便宜妹夫了,若是因爲接待之事鬧了不快,讓楊燦丟了臉面,豈不是讓自己的妹妹難堪?

更何況,中原士族才最是講究規矩,青梅這般身份待客,以崔夫子的涵養雖然未必會公開發難,心底定然會有所不滿。

若是自己先鬧起來,本就覺得被慢待了的崔臨照若調頭就走,豈不是攪了便宜妹夫的局?

思及此,索大娘子便決定,暫且爲這便宜妹夫“忍辱負重”一回。

至於獨孤靖瑤與羅湄兒,她們二人壓根就沒心思顧及這些禮法規矩。

此刻,她們早已在暗中較起了勁兒,而這場較量的戰利品,就是楊燦。

今日赴宴,她們各自乘坐了一輛馬車。

這還是二人相識以來,頭一回這般疏離,彼此之間,隔着的不僅僅是兩輛馬車的距離,更是一份勢在必得的較量。

晚宴設在城主府的正廳,廳內燈火輝煌,數十盞燭臺點亮了整個廳堂,燭火搖曳,暖意融融。

地面鋪着厚厚的錦毯,踩上去無聲無息,盡顯奢華。

主桌設在廳堂正中,今夜的主客,是黑石部落的長老庫莫奚,以及左廂大支少廂領尉遲沙伽。

尉遲沙伽是楊燦的兒子,照理不該與父親同坐主桌,可他此次前來,是以黑石部落左廂大支少廂領的身份,代表部落而來。

靠着這層身份,這個十四歲的少年,才得以躋身主桌。

主桌之上,還有李凌霄、於驍豹、一刀仙蕭修,以及李有纔等身份尊貴的朋友與同僚。

至於程大寬、亢正陽、王禕、袁成舉、楊翼等人,皆是楊燦的得力部下,分別坐在兩側的席位上。

主桌之上,還有一位重要客人,便是代表於閥主前來迎接草原賓客的大執事東順。

東順這段時間,一直在鳳凰山上主持糧倉修建事宜,如今恰逢秋收,又要忙着收割、儲藏新糧,有些分身乏術。

可此次草原來使是爲結盟而來,事關重大,不可怠慢,而鳳凰山上,能夠代表於閥主、身份足夠尊貴且不致讓人覺得輕慢的,也就只有東順一人,因此他才特意趕來。

廳堂一側,用一道雕花屏風隔開,單獨設了一席女賓席。

陪。

崔臨照、索醉骨、獨孤靖瑤、羅湄兒、潘小晚圍坐在一起,小青梅坐在末位作楊燦端起酒杯,站起身來,聲音洪亮,傳遍整個廳堂。

“庫莫奚長老、尉遲少廂領,今日承蒙二位遠道而來,促成我於閥與黑石部落的合作,楊某心中不勝欣喜。

黑石部落願與我上邽城永結友好,在楊某眼中,黑石部落便是我最好的朋友,兩位尊使,請滿飲此杯!'“好的爹!我幹了,你隨意!”

尉現得豪邁一些,不能丟了部落和父親的臉面,於是不等庫莫奚開口,便聲音嘹亮地搶遲沙伽性子耿直,只覺得自己已經是大人了,又是黑石部落的少廂領,必須表先應了一句。

一時間,滿廳寂然,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對父子身上,楊燦額角頓時泛起一絲黑線。

庫莫奚見狀,連忙打了個哈哈,岔開話題,滔滔不絕地說起黑石部落與於閥結盟的誠意,總算化解了這場小小的尷尬。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楊燦便起身,邀請庫莫奚與尉遲沙伽一同,逐桌敬酒介紹賓客。

席。

主桌的諸位,皆是已經熟悉了的,因此楊燦帶着他們,先走向了屏風後的女賓“孩兒沙伽,見過母親大人。”沙伽一聽楊燦介紹,說小青梅是他的內人,當即放下酒杯,規規矩矩地跪下身,磕了一個頭。

出發前,孃親特意囑咐過他,漢人地界規矩繁多,尤其是大戶人家,更是講究禮數,讓他務必謹慎行事,不可失禮,免得被人看輕了。

因此,即便他見這位“母親”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兩歲,可輩分與身份擺在那裏,他依舊恭恭敬敬,一絲不苟。

小青梅早已聽楊燦說起過草原之行的種種,可卻未曾料到,這個俊美少年竟這般實在,一時之間,竟被他鬧得滿臉通紅。

可人家既已認親、磕頭,禮數周到,她這個做“母親”的,自然不能失了禮數。

小青梅定了定神,從腰間解下一枚素面白玉勒子,遞到尉遲沙伽手中。

這玉勒子男女通用,本是用來壓袍袂裙角的物件,而解佩相贈,也是漢人之間最高規格的禮贈。

“今日倉促,無甚貴重之物相贈。此玉贈你爲信,從今往後,你便是我兒了。”

小青梅的聲音帶着幾分羞澀,卻依舊從容得體。

她本就是大戶人家出身,這般場合,該說什麼,該做什麼,自然明白。

只是對着一個只比自己小幾歲的少年自稱爲“娘”,終究還是有些難爲情。

沙伽性子實在,雙手接過玉勒子,小心翼翼地在自己的革帶上,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歡歡喜喜地應道:“謝謝孃親!”

等沙伽起身,楊燦連忙找了個機會,將他拉到一旁,壓低聲音囑咐道:“沙伽,你今日的身份是左廂大支少廂領,是草原的使者,咱們父子之間的私人關係,不必在衆人面前張揚。

“好的爹,我記住了!”沙伽爽快地應道。

從女賓席出來,楊燦又帶着庫莫奚和沙伽,一一介紹了其他來賓。

庫菓奚笑吟吟地跟在一旁,認真聽着楊燦的介紹,心底卻在暗暗思忖。

索家嫡女、青州崔氏女、獨孤氏嫡女、江南吳郡羅家女,皆被楊燦邀來赴宴,這份人脈,實在不容小覷啊。

索家和獨孤家的威名,他早有耳聞;青州崔氏雖遠在千裏之外,卻也聲名赫赫。

唯有江南吳郡羅家,他此前未曾聽聞,可既然能與前幾位貴女平等相處,想來也是地位相當的名門望族。

再看那些上邦城的文武官員,旁人暫且不論,單說李凌霄和李有才二人。李凌霄是前任城主,被楊燦取而代之,卻依舊對楊燦畢恭畢敬,毫無怨言,足見楊燦馭下有術,深得人心。

而李有纔是於閥的執事,論身份,尚在楊燦之上,可看他與楊燦相處的模樣,親暱得如同親兄弟,甚至隱隱然以楊燦爲主,這般情分,絕非尋常。

庫莫奚心中已然有了判斷:這個楊燦,在於閥勢力中,定然是一位舉足輕重的人物,絕非尋常家臣可比。

這些訊息,他回去之後,定要如實稟報給桃裏可敦,這將爲黑石部落確定今後與楊燦、與於閥的關係,提供重要的決策依據。

席間氣氛愈發熱烈,觥籌交錯,笑語喧譁。李有才平日裏本是無酒不歡的性子,自從夏嫗幫他調理身體,便幾乎戒了酒,不喝酒的他,也少了往日的瘋癲,多了幾分矜持。

可今日,他卻徹底放開了,酒到杯乾,十分豪爽,不多時,便已醉意醺醺。

喝醉了的李有才,一把拉住楊燦的手,聲淚俱下,號啕大哭:“楊兄弟,我的好兄弟啊,多虧了你啊!我李有纔有後了,終於有後了!嗚嗚嗚………………”

楊燦滿頭黑線,一邊訕笑着安撫他,一邊向周圍投來怪異目光的賓客解釋:“諸位見笑了,前些日子,我幫李兄尋了位神醫,調理好了他的身子,他這是太高興了,呵呵......”

“兄弟呀,多虧了你呀,我......我家懷茹和巧舌,前後腳都懷孕了!我老李家的香火,終於不會斷了,多虧了你啊!”

李有才一邊哭,一邊把鼻涕眼淚抹在楊燦的錦袍上,楊燦任由他折騰,心中暗自苦笑。

他忽然覺得,沙伽那個憨憨,其實也不算什麼,和李有才一比,挺討人喜歡的。

夜色漸深,賓客們漸漸興盡而歸,東順、庫莫奚、尉遲沙伽等人,被安排住在城主府中,明日要一同前往鳳凰山,完成結盟儀式。

楊燦親自送賓客們離開,又去客房探望了幾位留宿的客人,待他忙完這一切,回到內宅時,已是月上中天,滿庭桂花香。

推開小青梅的臥室門,一抹淡淡的馨香便撲面而來,混雜着桂花香與女子的脂粉香。

繞過正堂的屏風,拐進內室,就見油燈搖曳,薄紗爲罩,光線柔和,映得整個房間都暖意融融。

小青梅剛沐浴完畢,正披着一頭烏黑溼亮的長髮,坐在妝臺前梳理。

此時的她,身着一襲綃紗薄裙,薄如蟬翼,內裏粉白雪膩的肌膚、綽約動人的輪廓若隱若現,美得不可方物。

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卻已嫁作人婦,褪去了少女的青澀懵懂,多了幾分少婦的嫵媚與溫婉。

長髮如瀑,垂落在她的肩頭與後背,容顏嬌俏,臉頰上泛着沐浴後的紅暈,眉眼間帶着幾分慵懶,動人至極。

楊燦遊目四顧,緩緩走過去,從後面輕輕攬住了她的纖腰,把下巴搭在她的削肩上,鼻尖縈繞着她髮間的清香,笑着問道:“小晚呢?怎麼沒見着她?

小青梅抬眸,向鏡中的自己呶了呶嘴,示意他看向榻邊。

楊燦順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就見榻上青絲如瀑,潑灑在錦被之上,卻不見半個人影。

潘小晚整個人都埋在被子裏,只露出一頭烏黑的秀髮,身形側臥,被子中段,胯骨的位置微微隆起,勾勒出動人的曲線。

楊燦失笑,故意揚聲道:“今日我見有才兄接連得喜,兩個夫人都懷了身孕,也算是厚積薄發了。

我楊燦,自然也不能落於人後。今夜,我便看看,你倆誰更幸運,能先懷上我的子嗣。

經過這一趟草原之行,楊燦與崔臨照之間,也愈發熟悉,他也愈發瞭解這位心儀的才女了。

崔臨照不是尋常女子,心性通透,格局開闊。那些尋常人家正室極爲在意的事情,諸如妾室先過門、妾室先生子之類,在崔臨照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或許是青州崔氏的深厚底蘊,給了她足夠的底氣;或許是齊墨鉅子、天下才女的身份,給了她足夠的自信,這種尋常女子會爭得面紅耳赤的事兒,她壓根就不在乎。

該是她的,終究是她的,無需爭搶,也不必爭搶。

正因如此,楊燦也不必再瞻前顧後,大可隨心所欲。

藏身錦衾之下的潘小晚,聽到這話,心底頓時一動。

她比小青梅年長几歲,心中更渴望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更何況,她本就極喜歡孩子。

小青梅聽了,心頭也是一喜。

夫君想要孩子了,那今晚,他們之間,便是“物歸其所”,而非往日那般“誤入歧途”了吧?

而且,今晚有小晚姐在,夫君或許會有所收斂,應該不用再讓她做那些羞人的事情了吧?

這般想着,她的臉頰,又悄悄紅了起來。

機。

天光大亮,晨曦透過窗欞,灑進房間,驅散了一夜的曖昧與慵懶,帶來了新的生楊燦此時已身着鮮衣,身姿挺拔,與東順大執事一同站在城主府的階前,有條不紊地安排着庫莫奚、尉遲沙伽二位客人前往鳳凰山的事宜。

兩位客人此時剛剛起身梳洗,諸多準備工作,諸如車馬、隨從、禮品等,都必須提前籌備妥當,不可有半分差錯。

王褘和袁成舉二人,也已早早趕來。

昨日東順大執事前來時,便已告知二人,於閥主打算將後續與黑石部落接洽的具體事宜,交由他們二人負責。

同時,他們二人是於閥主親自安排到上邦城的,如今在上都已任職一年有餘,此次隨衆人一同回鳳凰山,也正好向閥主述職。

另一邊,小青梅的閨房內,榻上依舊散落着一頭青絲,潘小晚還是不見其人,依舊整個人藏在錦衾之下,不肯露面。

她只比小青梅晚醒了一會兒,可自從小青梅醒來,她便不好意思與之打照面了。

所以,她只能蜷縮在被子裏,裝作一直熟睡的模樣,彷彿昨夜的大膽與奔放,都只是一場夢。

小青梅則顯得落落大方,身着一襲薄紗,坐在妝臺前梳妝,與昨夜卸妝沐浴時的模樣,既有相似,又有不同。

昨夜是卸下一身鉛華,盡顯溫婉;此時則要薄施脂粉、輕點脣朱,挽發盤髻,穿插首飾,工序更爲繁雜,卻也更顯精緻動人。

小青梅在妝臺前梳妝了多久,潘小晚便在被子裏躲了多久,死死捂着被子,連頭都不敢露,只覺得渾身燥熱,羞得無地自容。

誰能想到,平日裏在楊燦面前熱情大膽、甚至有些風騷入骨的小巫女,骨子裏竟是這般悶騷的性子。

從前給楊燦留下的那些大膽印象,不過是她自覺此生無望,自暴自棄罷了。

她喜歡刺激,也樂於接受楊燦的種種新花樣,但那僅限於私下裏,只有她和楊燦兩個人的時候,她可以毫無顧忌,大膽奔放。

可一旦有旁人在,她便會變得十分拘謹,羞於放開手腳,連抬頭見人的勇氣都沒有。

昨夜,她本以爲,有小青梅在,自己定會因爲放不開而惹得楊燦不悅,可孰料,被楊燦幾句哄勸,再加上小酌的那幾杯水酒,竟迷迷糊糊的。

於是,楊燦讓她做什麼,她便做什麼,毫無反抗之力,那般大膽的模樣,如今想來,都覺得羞愧難當。

正被捂得渾身發熱,她的屁股忽然被人隔着被子拍了一巴掌,緊接着,便傳來小青梅戲謔的聲音。

“行啦你,別裝睡了!昨晚你比誰都瘋,現在倒羞答答的,做給誰看呀?我已經裝扮好了,先出去了喔。’說完,小青梅便提着裙襬,娉娉婷婷地走了出去。

走出房門的那一刻,她驚喜地發現,有了潘小晚分擔,自己竟輕鬆了許多,走起路來,腿也不再像往日那般痠痛得邁不開了。

鳳凰山上,書齋之內,氣氛靜謐,老管家鄧潯躬身站在於醒龍面前,神色恭敬。

“老爺,結盟所用的明德堂,已經部署妥當。屬下連夜派人搭建了盟臺,鋪好了錦毯,結盟所需的牛羊血、玉璧、盟約文書、香案、香燭等物件,也已全部籌備齊全——擺放妥當,絕無差錯。

鄧潯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幾分,語氣裏帶着幾分慎重。

“一衆客人與楊燦,今夜將被安排在敬賢居歇息。楊燦的住處,屬下已特意選定爲‘易安居’。

房內的被褥薰香,都已加了料,即便不額外施放迷煙,他只要在房內入眠,便是天上打雷,也絕不會再醒過來。

於醒龍聽了,不禁撫須微笑起來,眼底閃過一絲陰鷙,滿意地道:“做得好。

鄧潯又躬身道:“如此安排,再加上歿一的身手,定能讓楊燦悄無聲息地死在房中,不留半點痕跡。

於醒龍輕輕頷首,問道:“替罪羊,已經安排妥當了?”

“老爺放心,替罪羊已經安排妥當,萬無一失,絕不會牽扯到咱們於家身上。”

鄧潯連忙回稟,語氣篤定。

於醒龍聞言,臉上的笑意愈發濃厚,撫須悠然道:“很好。楊燦促成本閥與黑石部落締結聯盟,功勞甚大。

這個時候他若死了,任誰也不會懷疑到老夫頭上。畢竟,誰會殺一個剛立下大功的功臣呢?

他略一思忖,又自得地笑道:“接見客人、完成定盟之後,老夫會在明德堂上,當衆嘉獎楊燦,宣佈重用提拔他。

,他突然死去,就更不會有人懷疑,對他如此器重的我,纔是真正殺他如此一來呵………………”

的人了。呵主僕二人這番陰毒的計議,知情者除了他們二人,便只有死士歿一了。

殺功臣,而且是師出無名,無罪而誅,那是見不得光的齷齪之事。

若是讓其他部下知曉,定然會寒了人心,動搖於閥的根基。

因此,於醒龍並不擔心殺不掉楊燦,他唯一擔心的,是此事會留下什麼蛛絲馬跡,讓旁人懷疑到自己頭上。

也正因如此,他纔在洗清自己嫌疑的種種手段上,格外上心,力求萬無一失。

“老爺英明!”

鄧潯躬身捧了一捧,隨即又小心翼翼地請示道:“只是,老爺,楊燦一死,這上邽城主之位,該由誰來打理呢?是否,讓三爺接手?”

於醒龍眉頭微蹙,陷入了沉思,片刻後,緩緩搖了搖頭:“不不不,這樣不妥。

呃,老三性子急躁,魯莽易怒,只懂得舞刀弄槍,根本做不了文治的功夫,還是讓他繼續操練隴騎吧。

鄧潯心中一動,暗自思忖:看來,閥主如今,連自己的親三弟,也有了戒心啊,這是怕他變成第二個於桓虎。

於醒龍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至於這上邽城主嘛,呵呵,還是交由李凌霄打理吧。

他本就是上邽城主,如今失而復得,還怕他不對老夫感恩戴德,唯命是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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