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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鳳凰山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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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漫過鳳凰山的山脊,卷着草木的清冽,漫山青綠間,從從紅紫如燃似染,將層巒疊嶂襯得愈發靈秀。

東順、楊燦、李有才、王禕、袁成舉等人,皆是於閥心腹骨幹。

魁梧高大的庫莫奚,身披厚重獸皮披風,手中握着獸骨柺杖。

尉遲沙伽則是眉目俊俏,眼神澄澈,一身輕便的草原服飾,這兩人是來自黑石部落的使者。

崔臨照的車隊緊隨大隊之後,車簾輕掩,隱約可見車內人影。

她既是中原名士,更是於閥嗣子的授業恩師,地位超然,連於閥衆家臣也需對她禮讓三分。

分量。

上山途中,不時有輕車快馬擦肩而過,車上皆是於醒龍特意邀請來的地方名流。

有溫文爾雅的儒士,有腰纏萬貫的豪商,還有天水地區各大家族的代表。

他們都是來觀禮的,爲這場於閥與黑石部落的盟會,平添了幾分隆重。

這般陣仗,雖不及此前於閥嗣長子於承業葬禮時那般齊全,卻也足以彰顯此事的大隊人馬行至鳳凰山莊山門前,於醒龍早已在此等候。

他身着一襲玄色錦袍,衣料華貴,繡着暗紋,面容和煦,在老管家鄧潯的陪同下,笑着迎了上來。

不等東順大執事上前介紹,他的目光便精準落在庫莫奚與尉遲沙伽身上,目光掃過二人,隨即笑吟吟地拱手行禮。

意。

“兩位使者遠道而來,一路舟車勞頓,老夫有失遠迎,還望海涵。

庫莫奚一手緊握獸骨柺杖,一手撫胸,神色鄭重地回禮。

“在下庫莫奚,受黑石可敦所託,前來赴會。勞煩閥主親迎,實在愧不敢當。

此番能代表黑石部落,與閥主共議結盟之事,是在下的榮幸,亦是部落的誠尉遲沙伽見狀,有樣學樣地學着於醒龍的模樣拱手,語氣帶着幾分少年人的青澀,卻又強裝沉穩。

“在下黑石部落左廂大支少廂領尉遲沙伽,代表左廂大支而來。

說罷,他的目光下意識飄向楊燦,嘴脣動了動,說道:“我娘......”

他本想說, 良授命我代表她與你 盟約,還說讓我一 我父親安排。

吶,這就是我爹,其實你跟他談就好。

可剛說出兩個字,楊燦便心頭一緊。

他早已摸清了這美少年的呆萌性子,知道他一開口,大概率又要說出什麼不合時宜的話來。

不等尉遲沙伽說完,楊燦立即搶上一步,對着於醒龍拱手道:“閥主,兩位貴使遠來辛苦,山間風大,不如先入山莊歇息,再慢慢詳談不遲。’說着,他悄悄給尉遲沙伽遞了個眼色,示意他閉嘴。

尉遲沙伽愣了愣,連忙閉上嘴,心裏暗自嘀咕:我又說錯話了嗎?說話本就該直來直去,漢人的規矩可真多。

可惜如今我獨領一部,不能再去白楊精舍求學,看來得讓爹幫我找個漢人老師,好好學學這些規矩纔行。

於醒龍看在眼裏,哈哈一笑,側身做出請的姿勢:“兩位貴使,請。

一行人浩浩蕩蕩進入山莊,崔臨照的車駕並未停留,徑直駛向後宅,她要去見那冷落了許久的開山大弟子於承霖。

而於醒龍則帶着一衆部屬,引着庫莫奚和尉遲沙伽,走進了明德堂的側廳,這裏是雙方會談的地方。

雙方分賓主落座,幾名侍女步履輕盈,端着熱茶上前,將茶盞輕輕放在衆人面前,又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茶煙嫋嫋升起,氤氳了廳堂,雙方便正式開啓了會談。

會談的主力仍是於醒龍與庫莫奚,尉遲沙伽端坐一旁,聽得格外認真。

他那一雙澄澈的眼睛緊緊盯着二人,暗自揣摩着說話的分寸與藝術。

他今年不過十四歲,以前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成爲左廂大支的首領,也從未在意過這些應酬之道。

如今他成了左廂大支的頂樑柱,才發現自己在這方面,實在欠缺太多。

廳堂之內,於閥閥主於醒龍與黑石部落長老庫莫奚進行了親切而友好的會談。

於閥主就草原與上邽地緣相連、利益相關的緊密聯繫作出了深刻闡述。

於閥主對雙方共榮共存、協同發展的廣闊前景寄予殷切期望,發言情真意切、務實懇切。

庫莫奚長老代表黑石部落,就過往南下劫掠事宜對於閥主作出了情況說明。

庫莫奚明確表明,此類不當行爲系前任族長尉遲烈及少數別有用心的好戰分子所爲,與當前部落主流意願相悖。

他重申,當前黑石部落秉持着睦鄰友好原則,正式表達了和於閥建立戰略同盟關係、深化經貿務實合作的強烈意願。

隨後,雙方圍繞互利合作具體事項展開了坦誠深入、富有成效的磋商。

會上,就上邽向黑石部落供應糧食、農具及相關裝備,黑石部落爲上提供鐵騎力量協助邊境穩固管控,並供應牛羊牲畜及獸皮、魚膠、獸筋等軍需戰略物資等合作內容交換意見,雙方達成廣泛共識。

會談期間,於閥主和庫莫奚認真聽取對方發言、積極互動交流,主動闡述了各自立場與合作構想,會談氛圍由初期審慎考察逐步轉向坦誠互信。

廳堂之內環境雅緻,茶香嫋嫋、秩序井然,雙方交談語氣平和、溝通高效,席間不時傳出友好爽朗的笑聲,整體氛圍輕鬆和諧、暖意融融。

此次雙邊會談立足雙方長遠發展大局,在務實友好的基調下圓滿達成系列合作共識,爲雙邊關係持續健康發展奠定堅實基礎。

會談結束後,雙方便移步至明德堂正堂。

此時,正堂內外早已擠滿了觀禮人羣,各方名流、於閥部屬皆齊聚於此,目光灼灼地等候着結盟儀式的開始。

當於醒龍與黑石部落正使庫莫奚、副使尉遲沙伽一同走進正堂時,原本喧囂的會場瞬間肅靜下來,所有觀禮者皆起身肅立。

真正的利益交換、核心共識,早已在臺面下商定完畢,這場結盟儀式,不過是對外公開的宣告,是爲了彰顯雙方的誠意與決心。

因此,儀式雖隆重,過程卻並不複雜。

一名俏麗的侍女端着銀盤上前,盤中放着歃血爲盟用的鋒利短劍與醇厚美酒。

另一名侍女緊隨其後,同樣端着銀盤,盤中是一式三份的立盟文書。

於醒龍率先上前,取過銀盤中的短劍,高聲道:“今日,我於氏與黑石部落,在此鳳凰山明德堂前,締結攻守同盟!

自此,雙方互通有無,守望相助,若有外敵來犯,必同心御之。

若有內患滋生,必攜手除之!天地爲證,日月爲鑑,永不背盟!

說罷,他揮劍割破自己的指尖,鮮紅的血液滴入三隻斟滿美酒的銀碗中,酒液泛起淡淡的紅暈。

庫莫奚隨即上前,接過侍女遞來的青銅劍,沉聲道:“黑石部落願遵此盟,與於閥同心協力,共護一方安寧,若違此盟,天地共棄!

說罷,他也揮劍割破指尖,將鮮血滴入酒碗之中。

最後,尉遲沙伽上前,用劍尖刺破中指,將鮮血滴入酒碗,隨後舉起短劍,朗聲道:“我黑石部落上下,必守盟約,不負於閥主信任,不負雙方情誼!”

這句話是楊燦特意教他的,一路上背熟了的,因此倒是沒有什麼離譜的言語。

隨後,於醒龍、庫莫奚、尉遲沙伽三人,各自捧起一隻銀碗,向觀禮人羣示意後,一同仰頭,將碗中的血酒一飲而盡。

四下裏頓時響起陣陣喝彩與讚許之聲,觀禮者們都是依附在於閥領地上的勢力,自然樂於見到於閥與黑石部落結盟。

這意味着邊境安穩,他們的利益也能得到更好的保障。

待喧鬧聲稍稍平息,於醒龍抬手示意衆人安靜下來。

接着,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了楊燦身上,神色變得莊重起來。

“今日,除了與黑石部落結盟,趁此盛會,老夫還有一件大事要宣佈。

他頓了一頓,提高聲音,朗聲道:“楊燦,上前來。”

楊燦微微一怔,心中暗自詫異,一時猜不透於醒龍的用意。

但他不敢耽擱,連忙從部屬之中越衆而出,走到於醒龍面前,深深一揖,恭敬地道:“屬下在。

於醒龍看着他,臉上滿是讚許與真誠,緩緩開口,歷數着楊燦的一樁樁功績。

“諸位,楊燦自追隨老夫以來,屢立奇功,功績卓著,今日,不可不賞!

“楊燦效力於老夫期間,發明楊公犁,解上邽百姓耕作之苦,令糧食豐產,使百姓得以飽腹。

他發明楊公水車,破解灌溉之困,惠及萬千農戶,讓上邽的田地愈發肥沃。

他深挖於閥蛀蟲何有真,清除內患,整肅閥內風氣,讓於閥煥然一新。

他剷除貪腐成性、爲禍一方的豐安莊主張雲翊,還地方百姓一片清明。

他爲我於閥招攬拔力部落,壯大我於閥勢力;又在上邦城大興工商,安撫百姓,讓百姓安居樂業,府庫日漸充盈。

他領兵剷除五大流寇,穩固商路,保障往來商旅安全。

今日,我於閥與黑石部落能夠順利結盟,楊燦居中聯絡、奔走協調,亦是功不可沒!

於醒龍的聲音愈發高亢,傳遍整個正堂:“諸位!

楊燦其人,允文允武,既有經世濟民之才,又有領兵禦敵之勇,功績昭著,民心所向!”

話音落,於醒龍轉身,抬手指向楊燦,高聲宣佈:“今日,老夫便任命楊燦爲於閥‘總戎使”!"四下裏頓時一片騷動,議論聲此起彼伏。

隴上八閥皆是割據勢力,既非中原純粹的門閥,亦非純粹的地方武裝,因此各閥治下的官員與官制,都顯得頗爲特殊。

城池之中,城督之下的各司官員,其職務與職能,多借鑑中原帝國的官制。

但再往上,諸如各房房頭、長老、執事、管事等,卻更像是家族管理人員,而非一個政權高級官員的稱謂。

“總戎使”這一官職,在於閥前所未有,衆人聽了皆是一頭霧水,不清楚這個職位具體掌管什麼,難免議論紛紛。

於醒龍早已料到衆人的疑惑,不等議論聲擴大,便接着說道:“從此後,楊燦鎮守上邽城,節制諸城督,總領軍務之事!此,便是總戎使之責權!”

此言一出,廣場上頓時又是一陣譁然,比先前更爲劇烈。

原本,於閥諸城督皆直接對於醒龍負責,就連各村鎮只領三百兵的部曲長,也都是直接向閥主彙報。

而如今,於醒龍竟在自己與諸城督之間,增設了“總戎使”一職。

諸城督需向楊燦負責,楊燦再向閥主負責。

這意味着,楊燦已然統管了於閥所有軍務。

於閥主向來把持兵權不放,如今卻將如此重權賦予楊燦,顯而易見,楊燦已然成爲於閥主最信任的心腹。

一時間,在場衆人看向楊燦的目光,皆是又驚又羨。

其實,於醒龍行此一招,不僅僅是爲了徹底洗去一旦楊燦身死可能招來的嫌疑。

而且,他也不是完全沒有考慮到一旦行刺失敗的可能。

人事權、財權,依舊掌握在他手中,還是能卡楊燦脖子的。

於桓虎自成一方勢力,連他都插不上手,更不要說什麼“總戎使”了。

新成立的“隴騎”,在成立之初,就已明確了直接受閥主節制,獨立於原本的於閥體制之外,楊燦同樣管不了。

有這樣兩支兵馬在外,楊燦這個“總戎使”一時半晌的就翻不了天去。

而且,哪怕一次行刺不成,難道就不能有第二次?

況且,即便不能一再行刺,他也可以以楊燦擔任“總戎使”需總攬全局、不可因一城雜務分神爲由,免了他的上邦城主之位,把他調回鳳凰山莊,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當“總戎使”

那樣的話,“總戎使”就成了他的“總參議”,位高名顯,但實權實際上還不如從前了。

因爲,到時候拍板的依舊是他這個閥主,而楊燦是監督執行的,地位雖然很關鍵,但是閥主不點頭,他說了就不算。

不過,這種深層次的考慮,卻不是在場這些人現在就能想到的。

他們此時看到的,就是於閥主對楊燦的極盡信任與看重。

東順大執事望着楊燦,老眼中滿是羨慕;同樣奉命趕回觀禮的二執事易舍、三執事李有才,神色亦是如此。

只是易舍的眼中,還藏着幾分不易察覺的嫉意。

他爬到如今的位置,耗費了數十年光陰,步步爲營,小心翼翼。

而楊燦不過短短時間,便一路平步青雲,甚至超越了他們,他不禁暗自懷疑,楊燦是不是閥主的私生子。

暮色四合,夕陽的餘暉漸漸褪去,鳳凰山被一層淡淡的夜色籠罩,唯有敬賢居內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一派熱鬧景象。

於醒龍今日在此大排筵宴,宴請各方賓客與黑石部落的使者,既是慶祝於閥與黑石部落結盟成功,也是慶賀楊燦升任總戎使。

敬賢居管事陳少風忙得腳不沾地,一身青色管事袍,額問沁着細密的汗珠,卻依舊神色從容。

這般盛大的宴會,平日裏唯有過年時纔會舉辦,而陳少風能坐穩敬賢居管事這一肥水豐厚的位置,自然有其過人之處。

穿梭於賓客之間,指揮調度侍女、僕役與夥房,條理清晰,有條不紊,將宴會他安排得妥妥當當。

“百賢廳”內,十二張圓桌座無虛席,賓客濟濟一堂。

桌上擺滿了珍饈美味,既有上邽本地的特色佳餚,鮮香可口;也有草原風味的烤羊腿、酥油茶,醇厚地道。

酒香與菜香交織在一起,瀰漫在整個廳堂,令人食指大動。

於醒龍端坐主位,手中端着酒杯,起身道:“今日,承蒙各位賞光,共賀我於家與黑石部落結盟之喜,共賀楊總使升任之喜!

於某敬各位一杯,願我們同心同德,共赴榮華!”說罷,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衆賓客紛紛起身舉杯,齊聲回應:“願閥主安康,願於閥與黑石部落永結同心,願楊總使前程似錦!”

一時間,杯觥交錯,酒香四溢,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楊燦身着一襲青紫色錦服,成了整場宴會的焦點。

前來向他敬酒的人絡繹不絕,無論是世家子弟、城池督官,還是商賈代表,見了他,都恭敬地尊稱一聲“楊總使”。

“總戎公,恭喜恭喜!往後還請總戎公多多關照!”

“總使年少有爲,功績卓著,實乃我輩楷模,在下敬您一杯!”

楊燦笑意盈盈,從容應對,舉手投足間不驕不縱,禮數周到。

對於醒龍如此重用,他也有些意外。不過,他也猜到,於醒龍有明升暗貶的意思。

休息。

只怕等他應對了慕容閥的來襲,就要卸磨殺驢,把他召回鳳凰山,做個吉祥物。

但,他早就用利益集結起一個龐大集團。

這樣一個集團,一旦經歷過戰爭洗禮,凝聚力會遠勝從前。

到時候你再想拿捏我,談何容易!

於閥長房內,索纏枝陪孩子玩耍了一陣,用過晚餐,便吩咐奶媽子將孩子帶回房楊燦今日上山,明德堂那邊的動靜極大,她自然也聽到了消息。

“少夫人,咱們長房原來的大執事楊燦,被閥主任命爲總戎使了呢!”

春梅笑盈盈地走進屋,臉上滿是歡喜,連忙將自己剛打聽到的消息告訴索纏枝。

“總戎使?”

索纏枝正要吩咐侍女燒浴湯來,準備洗白白、抹香香,聞言不禁詫異地道:“這總戎使,是做什麼的?”

凰山。

隨後進屋的冬梅連忙將總戎使的職責範圍,大致向索纏枝解說了一番。

索纏枝聽後,頓時喜上眉梢:“是嗎?那......楊總使以後是要長駐鳳凰山嗎?“春梅搖了搖頭,說道:“楊總使還兼着上邦城主呢,事務繁忙,怕是不能長駐鳳n“這樣啊......”索纏枝臉上的歡喜瞬間淡了幾分,神色間透出幾分幽怨。

豪門貴婦,較尋常百姓家的女子,更熱衷於情愛。

因爲她們不事生產,精力旺盛,長居深閨,無甚消遣,情愛自然便成了生活的重心。

而尋常百姓家的女子,其承擔的生活重任,其實一點也不比男人少。

情愛?除了傳宗接代這個重要使命,她們累得沒力氣、餓得沒慾望、忙得沒時間、窮得沒空間。

再加上索纏枝正當青春年少,自然格外希望能與情郎長相廝守。

雖有失望,但想到楊燦今日上山來了,終究還是讓她爲之歡喜。

她抿了抿脣,吩咐道:“這是咱們長房出去的人,能得閥主如此看重,也是咱們長房的榮耀。

替我準備一份禮物,等楊燦下山時贈予他,聊表心意。”

“是,少夫人。

“好了,快去準備浴湯,再把我那盒玉露香膏拿來。”

索纏枝盈盈起身,一身淡粉色寢衣,衣料輕薄如紗,勾勒出她曼妙誘人的身姿。

浴房內,不多時,注滿了溫熱浴湯的浴桶便升起嫋嫋水汽。

春梅點在案上的燻爐,也漸漸沁出淡淡的香薰,縈繞在整個浴房內。

索纏枝在春梅、冬梅的侍候下,緩緩褪去寢衣,露出如美玉般細膩光滑的肌膚,邁步進了浴湯之中。

銀子。

沐浴完畢,她趴在浴榻上,兩個小侍女取來玉露香膏。

這香膏由香脂、羊髓、人乳、麝香等昂貴之物製成,一盒便價值千金。

其中的珍珠粉,是用合浦珠精細碾磨而成;玫瑰精油更是珍貴,一兩便要六十兩不過,這香膏索纏枝並未花錢,乃是索醉骨與楊燦合營的奢侈品之一,索醉骨特意送了幾盒上山,給她這個妹妹使用。

侍女們剜出少許香膏,揉在掌心化開,輕輕按摩在索纏枝的身上。

香膏細細塗抹開來,她的肌膚愈發細膩光滑,周身縈繞着清幽的香氣,粉光緻緻,宛如玉人一般。

春梅忍不住笑道:“少夫人這身子,真是叫人看了心生喜愛,恨不得和口水,口吞下肚去。’索纏枝俏巧地白了她一眼,心中卻暗自遐想:等楊郎見了,會不會也饞得想把我一口吞下去?

這般一想,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渾身愈發滾燙,連忙強迫自己想些別的事情,分散注意力。

她生怕待會兒平躺按摩正面時,被這兩個細心的丫頭看出自己的異樣,那可就真要羞死人了。

這場宴會,一直持續到深夜。

楊燦與庫莫奚、尉遲沙伽,是衆人敬酒的主要對象。

即便他每次都淺嘗輒止,這一晚下來,也已是酩酊大醉的模樣。

楊燦被兩個小廝扶着,搖搖晃晃地走向安排給他的客舍— -易安居。

這易安院小巧雅緻,庭院內種着幾株蘭草,晚風拂過,散發着清幽的香氣。

房間內收拾得一塵不染,被褥早已燻過香,淡淡的薰香縈繞在空氣中,不濃不烈,恰到好處。

小廝們忙碌起來,準備醒酒湯、浴湯,侍候着楊燦沐浴、潔齒、更衣,待他喝了醒酒湯,才恭敬地退了下去,輕輕帶上房門。

這年代,尋常百姓人家多用柳枝潔齒,或是用絲囊蘸着青鹽擦拭。

但絲囊難以清潔齒縫,效果遠不及提前浸泡、再噬開使用的柳枝。

而敬賢居作爲於閥高檔的待客之地,所用的“牙刷”皆是用沉香木、檀香木、雞舌香枝等自帶香氣、兼具殺菌效果的名貴木材製成,稱爲“香齒木”。

這些香齒木並非提前泡在水中,而是泡在薔薇水、沉香湯或是蜜水裏軟化,與楊燦府上所用的一模一樣,精緻而講究。

待小廝的腳步聲徹底遠去,原本酩酊大醉的楊燦,瞬間睜開眼睛,目光清明,哪裏還有半分醉意望。

他迅速起身,“噌”地一聲滑上房門的橫閂,又側耳聽了片刻。

小廝已然走遠,遠處隱約還有賓客在廊下道晚安、各自回房的聲音,並無異常。

楊燦凝神聽了片刻,悄悄閃到後窗,輕輕拔下插銷,推開一條縫隙,再次向外探月光如霜,灑在庭院中,不見半個人影,只有秋蟲的鳴叫聲,隱約傳來。

他換上靴子,輕輕推開窗戶,一躍而出,又小心翼翼地將窗戶掩好。

爲防夜風將窗戶吹開,他取來一塊軟布,墊在兩扇窗戶之間,輕輕擠緊。

這樣不用力拉的話,窗戶便不會打開。

做完這一切,他才悄然掩身,藉着夜色的掩護,向於閥長房的方向潛去。

這段時間,他看實冷落了索纏枝。

尤其是上次索纏枝難得下山,他卻偏偏去了草原,未能相見,對此,楊燦心中頗感歉疚。

閃爍。

今日既然上了山,他自然要去看看她。

不用事先打招呼,他也篤定,索纏枝此刻,定然對他早已望眼欲穿。

夜,愈發深沉,鳳凰山徹底被夜色籠罩,萬籟俱寂,唯有零星的燈火,在黑暗中敬賢居一處偏僻的客舍內,只點燃一盞油燈,燈火昏暗,燈罩上壓着一塊帕子,光線只能向下投射,照亮了桌案。

而相對而坐的兩個人,只有下巴被燈光照亮,面容隱在陰影之中。

他們的下巴上都生着鬍子,一個是一部蒼髯,花白了大半;另一個則是一部戟須,根根如刺。

“花白鬍子”聲音壓得極低,緩緩說道:“今夜,是刺殺楊燦的最好機會。

他剛升任總戎使,宴會上喝了不少酒,防備必然鬆懈,正是下手的絕佳時機。

說着,他從袖中緩緩取出一根精緻的竹管,遞到戟須男子手中。

“他房中所用的被褥薰香,都加了料,有極強的安神效果,他一旦睡着,便極難甦醒。

失。”

不過,爲防萬一,這管迷香你拿着,先放迷香,靜候一刻鐘再進去,便可萬無一戟須男子伸手接過竹管,緊緊握在手中,指節微微泛白,沉聲道:“得手之後,我當如何?”

“花白鬍子”呵呵一笑:“得手之後,你立即回來,製造一番打鬥的場面,然後......把他殺了。

他抬手指向牆角,戟須男子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牆角處,一人被四腳攢蹄般綁得結結實實,口中塞着一團破布,正是敬賢居管事陳少風。

陳少風聽到二人的對話,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眼神中滿是驚恐。

他的身體不住地顫抖,卻發不出絲毫聲音,也無力掙扎,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二人,眼中滿是乞求。

“花白鬍子”淡淡地道:“等住在這裏的各房客人都被打鬥聲引來,你就說,你夜晚發現此人行蹤可疑,蒙面潛行,不似好人,因此出面攔截。

結果他一見你便動手行兇,你無奈之下,出手反擊,將他擊殺。”

說到這裏,他的脣角微微一勾:“出了人命,衆人自然會好奇,這人究竟幹了什麼。

來。

隨後,大家就會發現楊燦已死,這時你再把人領回這裏,從他懷裏搜出這封信說着,他又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了過去。

你“這封信上,有我們破解後仿製的慕容閥暗信鈐記,幾可亂真。

回頭把它放在陳少風身上,等領着衆人發現楊燦的屍體後,再把人帶回這裏,從他身上搜出這封信。到那時,刺殺楊燦的真兇,便有了着落。

戟須男子接過信,低頭看了看,只見信封上原本的封口漆印已被撕開。

他索性取出信紙,展開一看,上面只寫着一句話:“事期將近矣,爾可於彼中相機誅其首魁,亂其陣腳,誘其自疑,以資吾便。

信紙下方,是仿造的慕容閥鈐記,細節逼真,足以以假亂真。

“好,我知道該怎麼做了。”戟須男子將信紙重新疊好,揣進懷裏。

“花白鬍子”叮囑道:“你記住,若是其間出了任何紕漏,你,就是確保計劃無誤的第二環。

你要找機會主動暴露馬腳,讓人以爲你是慕容閥派來的奸細。

無論如何,不能把嫌疑引到閥主身上,明白嗎?”

戟須男子的頰肉微微繃緊,握着迷香管的手愈發用力。

他沉默了片刻,緩緩低下頭,沉聲應道:“是。

“花白鬍子”滿意地點了點頭:“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說罷,他緩緩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邁步朝門口走去。

戟須男子起身相送,直到老者走出房門,他才輕輕掩上門。

他轉身,目光落在牆角處,看着陳少風那充滿恐懼的眼神,神色淡漠。

“花白鬍子”走到廊下,微微仰起臉,廊下的燈火灑在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他的真面目:赫然是於閥主最信任的老管家,鄧潯。

他抬眼望向夜空,一輪明月高懸,清輝正灑滿大地。

鄧潯神色複雜地嘆了口氣,負起雙手,悠然而去。

於閥長房少夫人的閨室內,一燈如豆,光線朦朧。

榻上,垂帷半掛金鉤,隱約可見榻上相擁的兩人。

索纏枝青絲凌亂,杏眼迷離,彷彿一條脫水的魚兒般喘息着。

楊燦端來一杯溫水,遞到她脣邊,她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最終還是楊燦託着她的脖頸,她才勉強潤了喉嚨。

“你………………怎麼更厲害了,”索纏枝聲音軟糯,帶着幾分嬌嗔:“我只與你偶爾一見,還好些。真不知道青梅那苦命的丫頭,是怎麼熬過來的。’楊燦聽了,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從他服用神丹,藥性完全吸收之後,索纏枝便再未與他溫存過,自然不知道他自如今的厲害。

且不說別的,單是他那平日裏就比旁人高出兩度,動情時更甚的體溫,就足以讓索纏枝潰不成軍,難以招架。

楊燦放下水杯,在她身邊躺下,伸手輕撫着她絲滑的青絲,戲謔地道:“你就別替青梅擔心了,她可比你能撐。

“不可能!她………………比我強?

索纏枝一聽,頓時就不服氣了,我的陪嫁丫頭,比我還強,那怎麼可能。

身體的虛弱瞬間被心中的好勝欲取代了,她咬了咬銀牙,用盡全身力氣,翻到了楊燦身上。

“我不服,再來!”

送走鄧老管家後,戟須男子回到房中,在燈下坐下,閉上眼睛,開始暗暗推演今晚的行動步驟。

他是死士,一旦出手,爲達目的,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自己。

可若是有一線生機,誰又願意去死?

因此,他必須反覆推敲,想好各種預案,以防出現任何紕漏。

許久,他終於將今晚的行動推演完畢,隨後便開始檢查自己要帶的東西:一口短刀,一管迷香,僅此而已。

他拔出短刀,鋒利的刀刃在燈光下泛着森寒的光芒,寒氣逼人。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罐,打開來,用裏邊的小勺挖了些藥膏,細細塗抹在刀上,再用一塊軟布塗勻,然後插回刀鞘,掛回腰間,又將那管迷香斜插在腰帶上。

他的衣着沒有做任何特殊處理,一如尋常,唯有這樣,才更不易引人懷疑。

隨後,他又看向牆角的陳少風。此時的陳少風,已經放棄了掙扎。

他早已用盡全身力氣,卻始終無法掙脫繩索,口中的布團也無法用舌頭頂出,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戟須男子,眼神中滿是絕望與乞求。

戟須男子對他只是淡漠地搖了搖頭,低聲道:“莫要怪我,你身不由己, 我, 亦是如此。”

說罷,他便不再看陳少風,轉身邁步向外走去。

門被輕輕掩上,廊下的燈光照在他的臉上,清晰地映出了他的模樣,赫然就是上邦司法功曹,袁成舉。

他下意識地抬眼望瞭望夜空,深吸一口氣,舉步朝易安居的方向走去。

已是深夜,秋寒寥峭,鳳凰山上一片寂靜,蟲鳴聲較春夏時節稀疏了許多。

袁成舉的腳步沉重而緩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燈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長,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孤寂與決絕。

是於閥的死士,從很小的時候,就被於閥選中,經歷了無數次的考驗、折磨與他篩選,才成爲一名合格的死士。

死士的宿命,就是服從,無論命令是什麼,哪怕是讓他以命換命,他也必須毫不猶豫地執行。

就像歿三,被閥主派去刺殺重病待死的於承業,只爲讓這位少主剩餘不足半年的性命,能夠發揮餘熱,挫一挫於桓虎不斷進逼的銳勢。

過。

歿三沒有絲毫猶豫,他也不能有絲毫猶豫。

最終,歿三受盡酷刑,在水牢中自盡,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閥主的命令。

只是,派一名死士潛伏在家臣身邊,監視並伺機而動,這樣的事情,以前從未有培養一名死士何其不易,於閥主沒有那麼多死士可以揮霍。

或許,是何有真的背叛,讓於醒龍變得愈發多疑。

又或許,是楊燦崛起得太快,不像東順、易舍、李有才他們那樣,熬了幾十年才一步一個腳印地爬上來。

楊燦的崛起,太快、太突然,於醒龍始終無法對他產生足夠的信任。

因此,才破例提前派了死士潛伏在楊燦身邊,充當一把隨時可以出鞘的刀。

在楊燦身邊的那些日子,袁成舉過得很安心,也很歡喜。

誰不厭倦死士那種暗無天日、提心吊膽的生活?

而在楊燦身邊,他可以走在陽光下,可以憑藉自己的能力,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

他積極配合楊燦,剷除五路馬匪,治理上邦城防軍,整頓地方秩序……………

他做這些,不僅僅是爲了執行閥主的命令,更是想讓閥主看到他的價值。

他不僅僅是一把可以用來殺人的刀,他還可以有更大的用處,他可以擺脫死士的宿命,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可他錯了。楊燦的表現,比他更突出、更優秀,深得於醒龍的“器重”,也正因如此,楊燦必須死。

而要讓楊燦死,又不能不教而誅、公開處決,所以,他這個潛伏在楊燦身邊的死士,就必須出手。

也許,從他成爲死士的那天起,這一切就已註定。

他就是一把刀,需要的時候,斬向敵人,亦或,指向自己。

可他沒得選擇,像他這樣的死士,都有父母、兄弟姐妹。

閥主還會讓他們娶妻生子,組建家庭。

而所有這些親人,都被於醒龍牢牢控制着。

平日裏,他們可以與家人生活在一起,可一旦接到任務,家人便會被閥主的人接走,養在一個他不知道的地方。

一旦他背叛,或是抗命不尊,他所有的親人都會死。

所以,哪怕相處下來,他對楊燦充滿了好感與敬服,哪怕他心中有萬般不願,也必須執行命令,別無選擇。

夜色漸深,已然是後半夜,這是一個人最爲睏倦、睡意最深的時候。

楊燦藉着花木山石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從長房潛回了敬賢居。

他的臉上還帶着幾分未散的溫存,腹中彷彿還燃着一團火。

只是,索纏枝實在太菜了,根本不堪一擊。

她都渾身抽搐、翻了白眼,楊燦也只好罷手。

自己的自行車,當然要愛惜,還能站起來蹬不成?

趁着天還沒亮,他哄着索纏枝睡熟,輕輕將她從自己懷中挪開,便悄悄起身,返回了易安居。

雖然已是後半夜,幾乎不可能有行人,但楊燦依舊格外謹慎。

忽然,鬼鬼祟祟的楊燦,在他前面,發現了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

楊燦心中頓時一奇,‘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難不成,前邊這位也是偷香的同行、竊玉的前輩?

他立刻放輕腳步,屏住呼吸,悄悄躡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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