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說,洛舟無語!
“老王,我們怎麼辦?”
老王皺眉,開始推演,聯繫……
許久回答道:
“我可以從外界找人過來幫忙的一切路子,都被他們斷了。
昨天我們見面,他們就是動手...
洛舟站在驪山腳下的青石上,衣袍被湖風掀得獵獵作響,目光卻如釘子般釘在神秀方纔立身之處——那裏只剩一縷未散的淡青殘影,似霧非霧,似毒非毒,懸停半息,忽而“啪”地一聲輕響,炸成七點幽藍磷火,旋即被山風捲入致遠湖深處,沉沒無聲。
他未追,亦未動。
只緩緩抬手,指尖捻起一粒微不可察的灰燼——那是神秀方纔袖角拂過山巖時,無意蹭落的一星皮屑。指尖剛觸,灰燼驟然沸騰,竟浮出半張扭曲人臉,眉心一點赤痣,脣角裂至耳根,無聲獰笑。洛舟凝視三息,忽將指尖按向自己左眼瞳仁。瞳孔深處,一道金線倏然遊出,如活蛇纏繞灰燼,瞬息吞噬殆盡。那張人臉連慘叫都未來得及溢出,便化作一縷細若遊絲的黑氣,被金線拖入洛舟眼底,沉入識海最幽暗處。
全知失靈?不,是被遮蔽了。
神秀身上,有比瘟神更古老的封印。不是鎮壓,而是……豢養。她早不是純粹的人族修士,亦非轉世瘟神本體,而是某位早已隕落的太古疫君,在臨終前撕下自身一縷“疫核真種”,借輪迴之隙,寄生在神秀命格最脆弱的初生一刻。這真種不奪舍,不僭越,只如藤蔓盤繞於神秀神魂主幹之上,以她百年苦修爲養料,以她斬瘟滅疫所積功德爲薪柴,默默反芻、反煉、反噬——直至今日,反哺成形。
洛舟早知。
當年在蒼南府血池廢墟,他吞盡瘟神殘軀時,便從那些尚未潰散的怨毒執念裏,扒出一段斷續殘憶:瘟神並非敗於神秀之手,而是被逼至絕境後,主動撞入神秀劍光,將畢生瘟煞精粹盡數灌入其紫府。那一劍劈開的不是瘟疫,是門扉。門後,沉睡着比瘟神更飢渴、更耐心、更懂得“等待”的東西。
所以神秀才總在關鍵時刻失語,才屢次勘破天機又突然茫然,纔對洛舟既恨且懼,既欲殺之而後快,又每每收劍於毫釐——不是心軟,是體內那尊疫君真種,在借她之眼,反覆掂量洛舟丹田裏那枚尚未凝實的“金丹異象”。
它在饞。
饞那尚未定型的、足以承載五十道本命神通的混沌畫布;饞那即將凝界捕光時迸發的時空亂流;饞那衍色璀璨後,萬彩熔鑄的不朽元丹雛形……它要的不是洛舟死,是等他金丹大圓滿那日,借神秀之手,剖開其丹田,將整顆金丹連同異象、神通、染色、元丹基質,一口囫圇吞下,助自己掙脫輪迴枷鎖,重臨太古!
洛舟垂眸,左手悄然按在丹田位置。
那裏溫熱平穩,金丹如初升旭日,內裏四十九道觀想圖徐徐流轉,每一道圖影邊緣,皆纏繞着極細的金絲——那是他昨夜趁神識外放至六十六裏之際,以《天地挪魂移天法》悄悄截留的三千裏外一座廢棄礦脈中,天然生成的“地脈金絡”。此物非靈石,非靈藥,乃地殼深處岩漿與星辰隕鐵千年交蝕所孕,自帶一絲空間褶皺的韌勁,正合“佈景繪相”中“布”字訣所需之承力基材。他已悄然將九百九十九縷金絡,織入金丹表層,如蛛網密佈,靜待神秀出手時,驟然繃緊——屆時金丹不破,反借其力,將神秀灌入的瘟煞、疫毒、乃至那尊疫君真種的本源牽引之力,盡數導引至丹田最深處,餵給早已蟄伏在那裏的……一粒“僞金丹”。
沒錯,僞金丹。
那是洛舟瞞過全知、瞞過南嶽、甚至瞞過自己神識感知,在築基後期便偷偷煉成的障眼法。以七十二種凡俗毒蟲精魄爲胎,混入三滴自身心頭血,再以《天地昧微感應法》中“逆感”之術,強行將一縷尚未離體的命魂氣息,嫁接於其上。此物無靈性,無神通,連金丹輪廓都模糊不清,唯獨一點:它與洛舟本命氣息同頻共振,足以騙過所有探查類神識,包括疫君真種那等存在——因它根本不在“靈”之序列,而在“命”之縫隙。
神秀追出去了,但洛舟知道,她回不來。
因爲程程送去的信,根本不是給磨劍老人的。
信封內頁,用的是洛舟自己的血混着驪山湖底淤泥寫就,墨跡未乾便已滲入紙背,形成一道隱祕符陣。此陣名曰《引劫錯位符》,取意“劫不至則錯,錯則必引”。磨劍老人收到信,第一眼看到的不會是文字,而是符陣自動激發的幻象:神秀正手持一柄纏滿黑氣的斷劍,刺向洛舟丹田!而信紙背面,早已被洛舟以指甲刻下三行小字:“劍氣含瘟,劍痕藏疫,劍心已蝕。請磨劍師伯,驗劍。”
磨劍老人何許人也?天地道宗碩果僅存的三位“鍛劍真人”之一,專司宗門刑律與兵刃鑑定。他手中那柄“斷嶽”巨劍,曾斬過十七位叛宗元嬰,劍脊上至今嵌着三塊化神真尊的碎骨片。此人最恨兩事:一是弟子欺師滅祖,二是神兵染穢失真。他見信中幻象,必以爲神秀已遭瘟神反噬,持邪劍欲弒同門,當場便會祭出斷嶽劍氣,隔空鎖住神秀周身三百六十處竅穴,以劍氣滌穢之法,強行剖開她紫府查驗!
這一剖,疫君真種必然受驚暴起,與磨劍老人劍氣正面硬撼。而神秀肉身,將在兩股力量撕扯下寸寸崩解——屆時,她體內那具被封印千年的太古疫君殘骸,將被迫提前甦醒,暴露於天地之間。
洛舟要的,就是這一刻。
他轉身,走向驪山半腰一處坍塌的古洞。洞口藤蔓垂掛,看似荒蕪,洛舟卻伸手撥開最左側第三根藤條,露出下方一塊青黑色巖壁。巖壁上,赫然刻着九道淺痕,深淺不一,新舊交錯——最深那道,邊緣泛着暗金,是三個月前他親手所刻;而最淺那道,幾乎被苔蘚覆蓋,卻是九千年前,他第一次以凡人之軀攀上驪山時,用指甲劃下的印記。
時間在此處摺疊。
洛舟並指如刀,凌空一劃。指尖並未觸及巖壁,可那九道刻痕卻同時亮起,幽光流轉,竟在巖壁上投出一幅懸浮虛影:一片無邊血海,海中央矗立着一座白骨堆砌的高臺,臺上懸着一枚巨大銅鈴,鈴舌是一截斷裂的脊椎骨。血海翻湧,每一次浪湧,都映出不同場景——有時是蒼南府萬人化膿潰爛的慘狀,有時是神秀一劍劈開瘟雲時,額角崩裂滲出的金色血液,有時,竟是南嶽在宗門禁地深處,獨自跪在一方無字碑前,將手掌按在碑面,任碑上浮現的血色紋路,一寸寸啃噬自己小臂皮肉……
洛舟凝視那銅鈴,忽然笑了。
原來如此。
這根本不是什麼古洞,而是太古疫君當年佈下的“疫心鏡淵”。所謂鏡淵,並非實物,乃是將一界瘟疫最鼎盛時的怨念、恐懼、絕望,以無上法力壓縮、結晶、固化而成的時空琥珀。它不殺人,只映照——映照所有靠近者心底最深的執念與恐懼,再將其無限放大,直至執念成魔,恐懼化毒。
神秀之所以能屢次尋到他,不是靠推演,是靠這鏡淵共鳴。她體內疫君真種,與鏡淵本爲同源,自然如磁吸鐵。
而南嶽……洛舟目光掃過虛影中南嶽跪拜的側臉,那眼神裏沒有悔意,只有疲憊,以及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他忽然想起師父傳法時,提到“神磚”二字時,手指無意識摩挲袖口一道早已癒合的舊疤——疤痕形狀,恰似一枚殘缺的骨磚。
洛舟不再看虛影,一步踏入巖壁。
巖壁未阻,如水波盪漾。他身形沒入,眼前景象驟變:腳下是凝固的血漿,頭頂是倒懸的星河,無數細小的、由怨毒凝成的黑色蝴蝶,在他周身翩躚飛舞,翅翼扇動間,灑落點點磷火,落在他衣袍上,瞬間燒出焦黑小洞,卻不見痛楚——這些火,燒的是“因果”。
他徑直走向血海中央的白骨高臺。
高臺基座,刻着一行早已被血鏽覆蓋的古篆:“疫起於心,心死則疫消;疫生於念,念滅則疫寂。” 洛舟駐足,抬手抹去血鏽,指尖沾滿粘稠腥氣。他低頭,看向自己右手掌心——那裏,不知何時,浮現出一枚極淡的印記,形如銅鈴,鈴舌微微顫動。
全知失靈,不是故障。
是它在迴避這枚印記。
洛舟終於明白,爲何自己能無視天傾道論的警示,遲遲不晉金丹中期。不是天道寬宥,而是這枚鈴印,在替他篡改“時間流速”。外界一日,他丹田內已是三年。那九千九百九十九年法力修爲,並非積累所得,而是鈴印強行從他命格裏榨取的“時間利息”!他每多活一刻,鈴印便多吸一分壽元,轉化爲丹田內那枚僞金丹的養料……而真正屬於他的金丹,正被鈴印一層層裹住,如同琥珀包裹蟲豸,靜待破繭之日。
高臺上的銅鈴,忽然輕輕一晃。
沒有聲音。
可洛舟耳中,卻炸開億萬生靈瀕死前的尖嘯!他雙目瞬間赤紅,七竅滲出細密血珠,身體卻如磐石般紋絲不動。他盯着銅鈴,一字一句,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你等我,等了九千九百年……現在,該我,收利息了。”
話音落,他右掌猛地拍向銅鈴!
掌心鈴印爆發出刺目金光,與銅鈴幽光悍然相撞。沒有巨響,只有一聲細微的“咔嚓”,彷彿蛋殼碎裂。銅鈴表面,一道蛛網般的裂痕急速蔓延。裂痕深處,並非銅鏽,而是……無數張痛苦扭曲的人臉,正爭先恐後向外擠出!
洛舟不退反進,左手指尖閃電般探入裂縫,狠狠一摳!
“嗤啦——”
整塊鈴舌——那截斷裂的脊椎骨,被他硬生生掰斷!骨斷處,噴湧而出的不是骨髓,而是濃稠如墨的、帶着星辰碎屑的黑色液體。洛舟張口,將那液體盡數吸入腹中。
剎那間,他丹田內那枚僞金丹轟然炸開!但炸開的不是毒霧,而是漫天金粉——每一粒金粉,都是一幅微縮的“佈景繪相”!九百九十九幅景,瞬間鋪滿丹田,交織成網,網心處,正是那枚被鈴印包裹的真金丹!
金丹表面,鈴印劇烈顫抖,發出無聲尖嘯,正欲遁逃。洛舟卻已抬起左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上——那裏,不知何時,已凝出一枚通體漆黑、內裏卻旋轉着微型星河的“黑洞丹胚”。
這是他用《天地捕靈抓元法》熬煉九千九百年,偷偷凝出的“劫丹胚”。它不屬五行,不入陰陽,專爲捕抓一切“失控之物”而生。
黑洞丹胚緩緩升起,懸於金丹之上,如月輪懸空。鈴印發出最後一聲淒厲嘶鳴,被無形引力攫住,如流星墜入深淵,徹底沒入黑洞丹胚之中。
丹胚一顫,星河驟然加速旋轉,隨即“嗡”地一聲,凝爲實體——一枚核桃大小、表面佈滿星軌凹痕的漆黑丹丸,靜靜懸浮於洛舟丹田中央。
成了。
不是金丹,不是元丹,是“劫丹”。
洛舟睜開眼,眸中金紅褪盡,唯餘深邃平靜。他緩步走下白骨高臺,身後,那座高臺轟然坍塌,化作齏粉,隨血海浪潮沉入無底深淵。銅鈴碎片叮噹落地,每一片上,人臉皆化作飛灰,唯有一片完整鈴身,靜靜躺在血泊裏,鈴面光滑如鏡,映出洛舟離去的背影。
他走出古洞,陽光刺目。
致遠湖風平浪靜,彷彿從未有過驚濤。遠處天際,一道慘白劍氣撕裂雲層,直劈向東南方——那是磨劍老人的“斷嶽”劍氣,正追着神秀而去。
洛舟抬頭,望向劍氣來處,嘴角微揚。
劫丹已成,鈴印已收,疫君真種被引出老巢,神秀身陷囹圄……接下來,該去拿回屬於他的東西了。
他轉身,不往坊市,不往宗門,反而朝着天行健宗山門方向,踏空而行。每一步落下,腳下虛空都泛起細微漣漪,漣漪中,隱約可見無數金線穿梭交織——那是他丹田內九百九十九幅佈景繪相,正通過劫丹,無聲無息,向整個天行健宗地域擴散。
他在佈景。
布一幅,名爲“天傾”的大景。
而此刻,在天行健宗禁地最底層,一座被九重玄鐵門封死的地宮內,南嶽正盤膝坐於寒玉臺上。他面前,懸浮着一塊巴掌大的殘碑,碑上血紋蠕動,映出洛舟方纔掰斷銅鈴的影像。南嶽枯瘦的手指,正一下下,撫過碑面血紋,動作輕柔,如同撫摸一個熟睡的嬰兒。
碑紋微光映在他臉上,照見他眼角新添的幾道深刻皺紋,以及……脣邊,一絲極淡、極冷、極滿意的笑意。
地宮之外,山風呼嘯,捲起滿山楓葉,紅如血,烈如火。
洛舟的身影,已融入那片赤色洪流之中,再難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