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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六章 紅花老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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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知真是好用,你看,這不就找到一個幫手!

不對,是兩個!

雷傾雷道人和絕星梁道人死鬥,既然找到了雷傾雷道人,不就能找到絕星梁道人了?

這樣一來,不就只差一個人了?

“前輩,事情...

洛舟站在原地,腹中鼓脹如懷胎十月,皮膚下隱約有青黑紋路遊走,似活物般緩緩蠕動。他低頭凝視自己腹部,眉頭微蹙——那不是顧天南最後殘存的蠱種本源,被強行吞納卻未及煉化,正於五臟六腑之間悄然紮根,試圖反向寄生、奪舍神魂。

這不是蠱道最陰毒的“倒栽根”之術:以瀕死爲餌,借敵之軀爲壤,將自身殘魂裹入蠱種,逆向發芽。若放任不管,七日之內,洛舟心竅必生毒繭;二十日,識海結成腐風蛛巢;三十日,元神潰散,淪爲一具行走的五毒教傀儡,連記憶都會被顧天南殘念一點點蝕刻重寫。

可洛舟不慌。

他緩緩抬手,指尖凝出一滴血珠,懸浮於掌心三寸,赤如熔金,內裏竟有星河流轉,似藏一方微縮宇宙。

那是他的本命精血,更是《元始金章》所載“開天血印”的雛形。

自修成此印以來,他從未真正動用過——因它並非殺伐之術,而是開天闢地前的第一縷混沌意志,是道種尚未凝實前,最原始、最蠻荒、最不容僭越的“權柄”。

顧天南想在他體內紮根?好。

洛舟嘴角微揚,指間血珠倏然爆開,化作億萬細如毫芒的赤線,無聲無息刺入自身腹中。

剎那之間,腹內天地翻覆!

那一片剛剛萌芽的青黑蠱根,尚未舒展藤蔓,便被赤線纏繞、切割、貫穿、釘死!每一根赤線都如古神鎖鏈,其上浮現金色蝌蚪狀符文,正是《元始金章》第一重真意——“吾即初源,萬法未立,唯我獨尊”。

不是鎮壓,不是驅逐,而是直接否定其存在根基。

蠱根顫抖,發出無聲哀鳴,彷彿被抽去所有時間、空間、因果、名相——它甚至來不及意識到“自己正在被抹除”,便已從概念層面被剔除出洛舟的生命序列。

噗。

一聲輕響,洛舟腹中噴出一團漆黑濃漿,落地即燃,燒成灰燼,灰燼中只餘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灰白骨片,刻着半截扭曲蛇紋——那是顧天南真名殘篆,亦是他此生最後一絲執念烙印。

洛舟伸手拈起,指尖一捻,骨片碎作齏粉,隨風而散。

山谷早已不復存在,唯餘一片焦黑凹地,深達百丈,邊緣如刀削斧劈,裂痕蜿蜒如龍爪撕天。遠處天行健宗山門方向,隱隱傳來鐘聲三響,低沉渾厚,卻透着一絲驚惶。顯然,方纔那幾番驚世搏殺,早已驚動宗門大能,只是礙於某種忌憚,遲遲未至。

洛舟卻未離去。

他盤膝坐下,雙目微闔,神念沉入識海深處。

那裏,並非尋常修士的紫府丹田,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混沌虛影——灰濛濛,霧靄靄,偶有雷霆炸裂,卻不見光,亦無音,只有亙古寂寥。

而在混沌中心,靜靜懸浮着一枚玉簡。

通體瑩白,非金非玉,非石非晶,表面無字,卻似包羅萬象。正是《元始金章》本體,亦是他自幼被遺棄於青冥崖底時,唯一隨身之物。

此前數戰,他雖屢使神通,卻始終未曾引動玉簡絲毫反應。可就在剛纔,當倒栽根被血印焚盡的瞬間,玉簡表面,悄然浮現一道極淡金痕,如筆鋒輕劃,又似淚痕未乾。

洛舟心神微震。

他記得《元始金章》開篇有言:“金章非書,乃道之胎;胎不破,則道不生;破而不立,則墮凡塵。”

此前他一直不解其意——所謂“破”,破何物?如何破?

此刻豁然貫通。

破的,不是外敵,不是功法,不是境界,而是……自己。

是那個被諸般神通、宇宙封號、蠱神主宰層層包裹的“洛舟”之相。

是那個被“天地道宗傳人”“蠱神主宰宿主”“斬殺五毒教新聖”等名號所定義的“我”。

《元始金章》要的,從來不是培養一個無敵修士,而是一具……能承載“元始”二字的容器。

容器太滿,便盛不下混沌;外殼太硬,便容不得開天。

所以顧天南來了。

所以倒栽根生了。

所以血印自動激發,焚盡外相,逼他直面本心。

洛舟深吸一口氣,識海混沌翻湧,玉簡金痕愈發清晰,竟漸漸勾勒出兩個古篆——

“歸墟”。

不是名字,不是功法,不是咒語。

是地址。

是座標。

是《元始金章》真正開啓的第一道門扉所在。

他霍然睜眼,眸中再無半分疲憊或得色,唯有一片澄澈如初生嬰兒的平靜。他站起身,拂袖掃淨衣袍,望向東南方——那裏雲海翻騰,雷光隱現,一座孤峯刺破蒼穹,峯頂終年積雪不化,狀如斷劍倒插天幕。

斷嶽峯。

天行健宗禁地,三百年前曾有元嬰真人誤入其中,三日之後,屍身完好,面帶微笑,神魂俱滅,唯眉心一點墨痕,如淚滴落。

宗門典籍諱莫如深,只稱其爲“歸墟之眼”。

原來,不是傳說。

是真有其地。

洛舟邁步,足下未踏飛劍,亦未催動遁光,只是向前一走,身影便在原地淡去,再出現時,已在十裏之外。每一步落下,腳下虛空皆泛起漣漪,似踏在一張巨大古琴的弦上,無聲無息,卻令整片天地微微震顫。

他走得不快,卻無人能追。

因他所行之路,已非人間經緯,而是循着玉簡金痕所指,踏在“歸墟”二字的筆畫軌跡之上。

筆鋒起處,山河讓路;轉折之處,光陰遲滯;收鋒之末,萬物屏息。

沿途所見,皆成異象:

一隻啄食腐肉的禿鷲,飛至半空忽而僵直,羽毛寸寸剝落,露出底下青銅骨骼,骨架咔咔拼合,竟化作一尊三尺高銅俑,持戈而立,目視洛舟背影,久久不動。

一條奔湧山澗,水流至他腳前三尺,驟然懸停,水珠顆顆分明,內裏映出無數個洛舟側影,有的披甲持戟,有的赤足踏火,有的靜坐誦經,有的仰天長嘯……萬千化身,同出一源,卻又各自迥異,彷彿他一生所有可能,在這一刻盡數顯化於水鏡之中。

洛舟看也不看,只輕輕抬手,朝水面一點。

萬千倒影齊齊消散,唯餘一滴水珠墜地,濺開一朵微小金蓮。

三日後,斷嶽峯下。

雲海如沸,雷光如織。

洛舟止步。

眼前並非山壁,而是一面巨大無朋的“鏡”。

鏡面渾濁,似凝固的墨汁,又似未乾的漆,表面緩緩流淌着無數破碎畫面:有嬰兒啼哭,有老者咳血,有城池傾頹,有仙宮崩塌,有少年執劍問天,有老僧枯坐焚經……全是人間悲歡,卻無一絲溫度,亦無半點回響。

這就是歸墟之眼。

不是入口,而是……篩選。

《元始金章》玉簡在識海嗡鳴,金痕熾亮如晝,指向鏡面正中一點。

洛舟凝視那點,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鑿,穿透雲雷:

“我不求長生。”

鏡面波紋微蕩。

“不求無敵。”

波紋稍急。

“不求大道永昌,不求萬法歸一。”

波紋翻湧,似有怒意。

“我只求——”

他頓住,抬手,緩緩按向鏡面。

指尖觸墨的剎那,整面巨鏡轟然炸裂!

不是碎成片,而是……坍縮。

所有墨色、所有畫面、所有悲歡、所有因果,盡數向他指尖一點瘋狂坍陷,壓縮,凝聚,最終化作一枚芝麻大小的黑色光點,靜靜懸浮於他拇指與食指之間。

光點之中,隱約可見一粒微塵旋轉。

那是……此界最原始的“無”。

洛舟將其納入眉心。

霎時間,識海混沌轟然沸騰!

玉簡金痕暴漲千倍,徹底化作一道金色裂痕,橫貫整個混沌虛空——

裂痕之後,並非光明,亦非黑暗。

而是一片……絕對的“空”。

空無一物,空無一念,空無一法,空無一我。

唯有那枚剛納入的黑色光點,在空之中央,緩緩旋轉,如同宇宙初開前,第一粒待命的種子。

就在此時,身後雲海翻滾,三道浩瀚神識如天河傾瀉,轟然罩下!

“何方妖孽,敢毀我天行健宗禁地?!”

“此乃歸墟之眼,受祖師法陣鎮守,爾竟敢以指破之?!”

“拿下!此子身負詭異祕術,必與五毒教餘孽有關!”

三道聲音,或威嚴,或森寒,或暴怒,皆出自元嬰真人。

洛舟卻未回頭。

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然後,輕輕一握。

咔嚓。

一聲脆響,彷彿琉璃碎裂。

遠處,三道神識源頭同時一滯——

天行健宗後山,鎮守歸墟之眼的三座浮空靈塔,塔尖金燈齊齊熄滅,塔身浮現出蛛網般的黑色裂痕,隨即無聲崩解,化作漫天金色光塵,飄散於風。

三位元嬰真人悶哼一聲,口角溢血,神識如遭重錘,當場潰散。

他們看不見洛舟的動作,只覺一股無法理解、無法抗拒、無法命名的力量,順着歸墟之眼的殘餘聯繫,反向貫穿而來,擊碎的不是靈塔,而是他們與這片天地之間,那層名爲“元嬰”的、自以爲牢不可破的契約。

洛舟這才轉身。

目光掃過雲海深處三道驚駭欲絕的身影,神色平靜如初,彷彿只是拂去肩頭一粒微塵。

他開口,聲音依舊不高,卻清晰送入三人耳中:

“歸墟已啓,道胎將成。”

“爾等,還配稱‘真人’麼?”

話音落,他轉身,一步踏入那道橫貫混沌的金色裂痕。

身影沒入其中,裂痕隨之緩緩閉合。

只餘斷嶽峯下,雲海翻騰如舊,墨鏡已無,唯有一縷清風,捲起地上幾片枯葉,打着旋兒,飄向峯頂積雪。

而在洛舟消失之地,虛空微微震顫,一行金光小字憑空浮現,如刀刻斧鑿,久久不散:

【道非求得,乃自歸來。】

【金章既啓,萬劫不磨。】

【汝今所見,皆是幻影。】

【汝今所破,皆是自身。】

字跡漸淡,終至無形。

雲海之上,三位元嬰真人怔立良久,直至掌心血跡乾涸,纔有人嘶啞開口:

“……他剛纔是……捏碎了我們的元嬰契約?”

無人回答。

因他們忽然發現,自己丹田氣海之中,那枚溫養百年的元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金光,變得黯淡、透明、稀薄……彷彿隨時會散作一縷青煙。

而更可怕的是——

他們竟對此,毫無痛楚,亦無憤怒。

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荒謬感。

彷彿畢生苦修,不過是在演一場,別人早已看厭的戲。

洛舟不知身後種種。

他只覺自己正墜入無盡幽暗,沒有上下,沒有左右,沒有時間流逝,亦無空間距離。唯有識海中,那道金色裂痕如臍帶般延伸,另一端,連接着那片絕對的“空”。

空之中,黑色光點旋轉愈疾。

忽然,光點爆開。

沒有聲音,沒有光影,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存在感”,轟然擴散。

洛舟“看”到了。

不是用眼,而是以“空”爲鏡,照見自身。

他看見自己盤坐於混沌之中,周身纏繞億萬條金色鎖鏈,每一條鎖鏈末端,都繫着一個名字、一個身份、一段因果、一種執念:

——天地道宗第七代真傳弟子。

——蠱神主宰宿主。

——斬殺五毒教新聖顧天南者。

——青冥崖底棄嬰。

——曾發誓屠盡五毒教滿門的少年。

——爲救師姐甘入魔窟的洛舟。

……

鎖鏈密密麻麻,交織如網,將他牢牢縛於“洛舟”這一具象之中。

而此刻,那黑色光點爆開之後,化作一縷極細的灰氣,如針,如線,如呼吸,悄然刺入其中一條鎖鏈——

“天地道宗第七代真傳弟子”。

灰氣所觸,鎖鏈無聲寸斷。

斷口處,沒有火花,沒有崩解,只有一片溫柔的……遺忘。

洛舟心頭一鬆。

彷彿卸下了萬斤枷鎖,又似掙脫了無形牢籠。

他忽然記起幼時,師姐曾牽着他手,在宗門後山摘野果。山風拂過,果香沁甜,師姐鬢角一朵山茶花,粉白嬌嫩,沾着晨露。

那時,他叫什麼?

他怔住。

竟想不起來了。

不是忘了,而是……那名字,那身份,那歸屬,那一切被賦予的意義,此刻都如潮水退去,只餘下風、果香、山茶花,以及師姐掌心的溫度。

真實,純粹,不染塵埃。

洛舟閉目,脣邊浮起一絲極淡笑意。

原來如此。

《元始金章》要的,從來不是“修成”什麼。

而是……迴歸。

迴歸到名字尚未被賦予之前,迴歸到因果尚未纏身之初,迴歸到“我”這個概念,尚未在混沌中凝結成形的那一瞬。

那纔是——

元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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