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哪裏?”
莊延抱着啤酒站在餘宛宛的客廳裏,沒有半點不自在的感覺。
餘宛宛忙說:“啊,就放在地上就好。”
莊延彎下腰去放啤酒的時候,餘宛宛懊惱的捂了捂臉,她到底在幹什麼啊?
莊延直起身子的時候,餘宛宛迅速恢復正常,心裏盤算着要怎麼把這尊大佛送出自己這間小廟。
莊延很自然的四下環顧一圈,目光收回來落在她的臉上,然後說:“能給我倒杯水嗎?我有點渴。”
“哦,好。”餘宛宛把麻辣燙放在茶幾上,然後轉身去廚房倒水,端着水杯出來,就看到莊延已經坐在了沙發上,而茶幾上的麻辣燙的蓋子已經被掀開了。
莊延抬頭看她:“這麼多,喫的完嗎?”
餘宛宛乾巴巴的笑了一聲:“要喫一點嗎?”
“好啊。”莊延說。
餘宛宛:“......”
莊延一雙好看的黑眸盯着她。
“我去幫你拿碗筷。”餘宛宛強顏歡笑的把水放在他面前,然後又轉身回去廚房拿了副碗筷。
“那你自己夾吧。”餘宛宛把碗筷都放在莊延面前,然後在他對面盤腿坐在了地毯上。
莊延看了她一眼,然後也直接從沙發上坐下來,學着餘宛宛的樣子盤腿坐在了地毯上,卻沒有動手,而是做乖巧狀看着餘宛宛說:“把你喫不完的那部分夾給我。”
餘宛宛很想說自己都喫的完,但還是認命的拿起了他的碗,粉絲青菜肉丸子每樣都夾了點進去,最後再倒一點湯汁,才把碗推給他:“喫吧。”
“謝謝。”莊延拿起筷子,禮貌的道謝。
“唔......不客氣。”餘宛宛說着夾起一筷子粉絲送進嘴裏,然後哧溜一下全都吸進嘴裏,咀嚼了幾下又低下頭喝了一口熱湯,滿足的嘆了口氣。
莊延看着自己碗裏大雜燴一樣的食物,他知道這是麻辣燙,但僅限於知道,室友每次邀請他嘗一嘗,他都敬謝不敏,可是看着餘宛宛喫的那麼滿足的樣子,他也被勾起了食慾,微微低下頭學着她,夾起一筷子粉絲送進嘴裏,然後吸溜一下——
“咳咳......”
莊延側過臉去捂着嘴一陣嗆咳。
餘宛宛連忙放下筷子,把水推過去:“慢點喫,我喫的有點辣。”
莊延咳了一陣,放下手,臉上微微泛着紅,他目光不看餘宛宛,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側頭喝了兩口。
餘宛宛體諒的說:“太辣了吧?要不還是別喫了。”
莊延聞言左手端着水杯,右手一張,罩住了碗,目光警惕的看着她,生怕她搶似的。
餘宛宛乾巴巴的笑了一下:“那你喫吧。”
莊延重新拿起筷子,小心的從裏面撿起一條青菜送進嘴裏。
餘宛宛喫了一會兒,偷偷抬眼看他,發現莊延淡粉色的脣都被辣紅了,他顯然不大能喫辣,眼尾都微微透出緋色來,鼻尖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只是強裝鎮定的微皺着眉,讓餘宛宛想起同樣不能喫辣的齊小棗了,忍不住彎了彎眼睛。
餘宛宛端起他已經空掉的杯子起身去廚房又給他倒了一杯水。
“謝謝。”他道謝,端起水杯喝掉半杯。
他平時是完全不沾辣椒的人,現在只覺得整個口腔和喉嚨都燃燒起來了,抬眼一看餘宛宛,她嘴脣也是紅的,但是顯然這點辣味對她而言不算什麼,正低着頭哧溜哧溜的吸着粉絲,臉上帶着幾分滿足,彷彿喫的是什麼美味珍饈。
她喫的很快,但絕不會讓人覺得是狼吞虎嚥沒有喫相,反而會讓人覺得她喫的很香,忍不住想嚐嚐她喫的東西。
他那時候有輕微的厭食症,就是被她哄騙着喫了一頓又一頓。
她和以前不一樣了,但是又和以前一樣。
和她待在一起的時候,好像生命中缺失的那一個角落終於被填滿了,讓他覺得心滿意足,再沒有別的願望了。
餘宛宛抬眼的時候,心臟又不爭氣的重重跳了兩下,莊延那雙深邃的黑眸正靜靜地凝視着她,眼眸深處彷彿帶着某種莫名的渴望。
“喫完了嗎?”餘宛宛乾咳了一聲,問他。
莊延不答反問:“爲什麼不回我信息?”
他直勾勾的看着她,沒有給她任何迴避的餘地。
餘宛宛愣了一下:“唔......我上班太忙了,忘了。”
明顯的託詞讓莊延那一雙明亮黑眸暗了一暗,嘴角也微微抿了起來,不說話,就這麼定定的盯着她。
看起來有些難過。
餘宛宛招架不住,低聲道歉:“對不起。”
莊延還是不說話。
餘宛宛嘆了口氣,決定坦誠自己的想法,也直視他的眼睛說:“因爲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莊延說:“你是真的不記得我了?”
餘宛宛微怔。
他這樣的語氣,難道他們以前真的見過面?
莊延看着她,平靜的說:“十年前,錦業城。”
餘宛宛徹底怔住。
***
十年前,錦業城。
餘宛宛想起來了。
錦業城是一個小區,也是雲市有名的富人區。
十年前,餘媽媽曾經在那裏給一戶人家當保姆。
那時候正值暑假,齊小棗的爸就是那時候傷了腿,餘媽媽必須要去醫院照顧,而僱主卻臨時出了遠門,把孩子留下來讓餘媽媽照看。
餘媽媽兩頭不能兼顧,餘宛宛是個女孩子,不方便照顧繼父,於是求了僱主家的小孩兒,瞞着僱主,讓餘宛宛過來頂替她照顧他一陣子。
餘宛宛只能結束了自己剛開始不久的暑假兼職,住進了餘媽媽的僱主家。
莊延就是當時那個僱主的兒子。
那一年,他十二歲,患有輕微自閉症和厭食症。
除此外,是個很乖的小孩兒。
餘媽媽是那麼評價當時的莊延的。
那並不是餘宛宛第一次來雲市,之前也來過,但是住的是十平米的廉租房,一百塊錢一個月,一個單間裏面擺兩張小牀,牀底下塞滿了餘媽媽推着推車賣的香瓜。
被帶到莊延家裏,是餘宛宛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做貧富差距,什麼叫階層。
那也是餘宛宛第一次見到莊延。
他很白,很瘦,眼睛大大的,眼珠子很黑,但是因爲沉靜而看起來沒什麼神採,個子看起來好像還沒有齊小棗高。
除此外,大概是因爲自閉症,他格外沉默,前三天,他沒有說過一句話,飯也喫的很少,餘宛宛甚至有點害怕他被餓死。
於是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她都在想方設法的哄着他怎麼多喫一口飯。
十七歲的餘宛宛,愛笑愛說話,除了最開始那幾天的無所適從手足無措外,她很快適應過來。
漸漸地,在餘宛宛單方面的和他不停說話後,莊延被動的和她熟稔起來。
甚至有的時候還會主動和她說話。
餘媽媽用了一年時間才做到的事情,餘宛宛只花了一個星期。
然後餘宛宛發現在某些領域,他懂得比她還多,他也很聰明,可以在三十秒內就還原一個被打亂的魔方。
他教她彈鋼琴。
認真傾聽她在鄉下生活的故事。
還會言不由衷的誇她煮的菜好喫。
她本來以爲他很難照顧,因爲齊小棗就很皮,沒想到他非常好照顧,她只需要做好一日三餐,然後更多的時間是靜靜地陪伴着他。
但是她卻一點也不輕鬆,她每天都在擔心莊延的媽媽會突然回家,然後發現她這個陌生人在她的家裏,會立刻把她趕走,還會解僱餘媽媽。
但比這更糟糕的是,莊延的媽媽並沒有提前回家,回家的是莊延的父親。
那是一個非常威嚴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西裝,頭髮一絲不苟的往後梳。
餘宛宛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有氣勢的大人,在他面前大氣都不敢出,老老實實的把事情原委說了。
他並沒有對她大發雷霆,也沒有罵她,但是餘宛宛從他的臉色看的出來,他很生氣,然後他把莊延帶走了,就這麼把她留在了那棟空蕩蕩的房子裏。
當天晚上餘媽媽就匆匆趕回來把她送走了。
再後來,餘媽媽還是被解僱了。
後來,餘宛宛聽餘媽媽說,當時莊延的父母已經在冷戰,這次的事情正好成了導火線。
再後來,餘宛宛就不知道了。
她再也沒有機會去過錦業城。
那是一段並不是太美好的記憶。
很長一段時間想起來,都覺得心有餘悸。
餘宛宛看着面前的莊延,神情有些複雜:“是你啊。”
怎麼能怪她沒認出來?
就算是照顧過他三年的餘媽媽,也未必認得出來眼前這個高挑好看的男孩子是那個瘦瘦小小安靜沉默的小男孩。
只是她沒想到,十年了,他居然還能認得她。
十七歲的餘宛宛。
她現在看以前的照片,還會驚覺自己那時候怎麼那麼黑那麼土氣。
虧她還因爲偶爾有人誇她長得好看就覺得自己和以前的變化已經是翻天覆地了。
原來並沒有那麼大的變化麼?
莊延的嘴角微微往上一揚:“嗯,是我。”
我終於找到你了。
餘宛宛覺得一切都解釋的通了,怪不得在趙飛飛的生日聚會上他看起來像是認識她的樣子,原來的確認識。
大概他也覺得不可思議吧。
十年前認識的人,會這麼突然的出現在眼前,所以纔會有之後的一系列在她看來不可思議的舉動。
餘宛宛鬆了口氣之餘又在心裏有些自嘲,幸好她沒有傻乎乎的覺得他喜歡她,要不然多尷尬。
她笑了一下,說:“真神奇。”
她照顧了他一個月,又把趙飛飛撿回家養了一個月,又因爲趙飛飛的關係和他遇見。
餘宛宛笑着說:“沒想到你居然還記得我。”
莊嚴看着她。
他當然記得。
他在這個世界,第一個喜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