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兒子說話了,羅玉蘭鬆口氣,語氣緩和:“仲信,也有不光講喫穿的妹崽,媽就給你選好一個。”她一停,看兒子沒反應,繼道,“鄉頭你三外公的孫女,就很合適。要說長得逗人喜歡,比李家妹崽強,要說勤快儉僕,成家立業,李家妹崽不敢比?還比你大一歲,女大好當家。”
老父插言:“仲信,你媽說的有道理啊,你正在當家,曉得成家立業之難。”
羅玉蘭再勸:“仲信吶,你也曉得,自你哥哥留學一走,我們朱家就你一個男兒,你也當家五年多了,當家人莫得賢惠婆娘幫忙,當不好的,興業更難。你也曉得,我們家底不厚。一個油坊有好多賺頭?你公公鄉頭,十八口人就靠收租谷,莫得其他搞頭,也不寬鬆啊!他李老闆開綢緞莊,財大氣粗,要錢有錢,要勢有勢,喫不完穿不完。他女兒過得慣朱家日子?我們養得起她?不把我們家喫垮穿垮纔怪!”說到此,愈加理直氣壯,指責兒子,“你哪麼不動下腦殼,我們小戶人家,惹得起她李大小姐嗎?”
仲信不想聽下去,抬腿往回走。二老趕忙跟在後面。
老父勸女兒:“玉蘭,莫說了。仲信是個懂理的男兒。”
回到家,仲信一頭扎進睡屋,沒再出來。早飯吳媽送去。到得中午,仲信方纔走出“閨閣”,加入全家飯桌,卻低頭不語。羅玉蘭看他一眼:眼睛紅腫,臉有淚痕。羅玉蘭的心雖隱隱作痛,可她歡喜,兒子回心轉意了。仲信又在油店出現,看看油缸,翻翻帳本,倒也認真。羅玉蘭擔心生米煮成熟飯,不喫也得喫,趕緊回鄉提親。
已是暮春,太陽驅走江邊薄霧,曬在身上暖烘烘的。習慣“春捂”的羅玉蘭沒敢輕裝,依然棉袍棉褲,躺於“嘰嘎、嘰嘎”的滑桿上,曛曛欲睡。
龍興鎮場西頭,二姐夫開了個藥鋪。去年,二姐舉家搬來鎮上,鄉下二十幾畝田全部佃出。雖然遠離田土,六口之家依然喫穿有餘,家境不錯。
羅玉蘭每次回鄉,下得滑桿,總先去藥鋪坐會,今日也不例外。
“舅娘,”二姐的幺女楊秀芬剛逛街回來,一見舅娘,高興若狂,撲上去摟住舅娘雙肩直搖,問,“你回來請我們喫表哥的喜酒?”,
外侄女整十七,正值花季,打扮得花枝招展:瓜子臉抹着洋粉,白皙而芳香,描了細眉,黑髮梳得光亮,扎花長辯耷於乳峯,粉紅底的錦鍛旗袍修長合身。如此打扮,重慶來的女人倒是常見,涪州城裏見的不多,何況龍興場。雖然有人喊她“妖精”,可龍興場誰個不誇,秀芬在三姐妹中最漂亮,人見人愛。
羅玉蘭微蹙眉頭,順口答:“就是,你去不去?”
“舅娘,涪州那麼鬧熱,我當然要去呀。”
“舅娘好久喫你的喜酒呢?”羅玉蘭反問。
“媽不準。”楊秀芬答。二姐端碗醪糟蛋出來,見女兒摟着弟媳,收住笑容,說:“秀芬,
看你,又瘋瘋癲癲的,把手放了,讓舅娘喝點開水。”楊秀芬這才放手。
二姐看着弟媳喫蛋喝水,問:“聽說仲信要成親了,好久辦喜酒?”
“不曉得兒媳哪家養着哩。”羅玉蘭苦笑。
“聽說是李會長女兒嘛。”
“人家有錢有勢,不敢高攀啊。”
楊秀芬方知上當,大聲喊道:“舅娘,你哄我啊。”
羅玉蘭大笑,一轉臉,看見一位稍高的妹崽背個大背篼,挺着大肚子,喫力地走過街道。天爺!正是羅三公的大孫女羅青蓮呀。如同遭人一拳,羅玉蘭一彎腰,只覺接不上氣。問:
“那不是羅青蓮麼,嫁人了?”
二姐嘆息道:“去年打完穀子嫁的。那麼好個妹崽嫁給李煙客的二兒,場上的人都說鮮花插到牛糞坑了,可惜喲。”
“肚子那麼大了,還背個大背篼,男人不心痛嗎?”羅玉蘭心痛了。
“李家窮,不背不得行。早兩個月,還挑穀子挑紅苕哩。”
“哎——,”羅玉蘭嘆息一聲,眼睛溼了,不忍看着青蓮艱難樣子。可惜喲,提親晚了,讓李煙客兒子這團牛糞捷足先登,摘走龍興場一朵鮮花啊。
羅玉蘭轉臉問二姐:“秀芬好久坐花轎?”
“不曉得新郎倌姓張姓李喲。”二姐笑答。
“秀芬這麼好看,家裏又有錢,還選不到好的?”
二姐笑了,沒答,卻是一臉的滿足。告別二姐,羅玉蘭沒回近在咫尺的孃家,兩腳無力地捱回四裏外的朱門,一路長吁短嘆,可惜呀。
如今朱門,並未因龍而興,倒是已走下坡。同輩的只有二爸兩個兒子和四爸三個兒子留在家裏,妹崽還是花蕾就嫁,讓人**。即便沒嫁,也躲在閨閣繡樓,飛針走線,操備嫁妝,等上花轎。“出”字大院產出不旺,攏共十八口人一條鳥槍,不及當年公公婆婆在世。爸爸七十有餘,雖沒大病,頭痛腦熱總是藕斷絲連。於是,當家重任自然落在本愛管事的漂亮媽媽肩上,不折不扣“西太後”,而且,垂簾不必,聽政免了,赤膊上陣。所幸,媽媽當家理財,輕車熟路,大小事情,有條有序,朱門走下坡路之車,減速許多。
“媽,”羅玉蘭走出巷道,出現在西廂街檐上,朝院壩喊。
漂亮媽媽穿長棉袍,戴“夾夾帽”,端個銅水菸袋,坐院壩曬太陽。老人依然清瘦,輪廓分明,雖皺紋不少,卻沒老年癍,漂亮風韻可見,漂亮媽媽成漂亮婆婆了。她認出是兒媳,不快地問:“過年纔回來了,就一個多月,又跑回來,不怕‘棒客’?”
羅玉蘭扶住媽肩膀:“回來看你老人家嘛。”
老太太更不高興:“怕我死了,是不是?我還不得死。”
“盡說不吉利的話,你老人家起碼百歲。”
老太太這才高興,開始例行程序,先問大孫:“大孫沒來信?重孫三歲了吧。喊他帶回來我們看看。”羅玉蘭摸出信封,抽出一張照片,遞給老太太說:“前幾天,仲智寄了張兒子相片,我帶來了,你看看。”
老太太迅速接過照片,笑眯了眼:“哎呀,長得好看,跟仲智一模一樣。啥子名字?”
“朱川,四川的川。”
“哦,要得要得,還沒忘了我們四川,記得祖宗。”老太太大悅,立即把照片揣進衣兜裏,說,“放在我身上,想看就看。可惜沒依字輩取名字。”
“媽,現今大地方變了,不依字輩取名字了。”
老太太馬上反駁:“再變,也有老子兒子輩份。你兒女仲字輩,你爸爸永字輩,你孫子是立字輩,老祖宗早定下來的,該給重孫取名朱立川。”
“我寫信給仲智說嘛,他聽婆婆的。”
“路上沒碰到‘棒客’?”老太太問。她說的是土匪,羅玉蘭搖搖頭。
老太太閉着眼睛,說:“前幾天,李保長遭‘棒客’搶了,值錢的東西搶完不說,還把他女兒搞得半死,造孽呀。你還是少回來,免得路上出事。”
“保安團不是來清剿過幾回麼?”
“保安團一來,他們跑了,保安團一走,他們又聚攏來,打了幾回,也沒打垮。保安團長莫得法。”老太太說罷,稍停,氣呼呼道,“保安團不來,望他們來,來了紮在龍興場,攤款攤糧。來一回,我們家就攤十個大洋三百斤穀子,攤得老子心痛。他幾爺子喫飽了喝夠了,到處嫖女子。我要在城裏,就要問他縣知事,他是哪麼當的?我繼宗要在,當個縣大老爺,比他得行。”接着,老太太開始問二孫:“聽說仲信在城頭說了門親事,好久辦喜酒吶?”
“我沒答應。我回來就是想給仲信另選一個。”
老太太不快:“看看,你說是回來看我,哄我嘛。我身邊就有一個。”
“哪個?”
“你二姐的幺女楊秀芬,不是很好看嗎!你見過的嘛,表兄表妹,門當戶對。”
“幺妹長得是好看。就是親戚太近了。”羅玉蘭實在不喜歡侄女。
“親戚近纔好,肥水不落外人田。”
羅玉蘭擔心惹惱老太太和二姐,不便硬推,撒謊道:“媽,其實仲信和李會長女兒快成親了。”老太太非常清醒,休想騙過。她說:“剛纔你不是說沒答應麼?哪麼又變了?”
“我剛纔是說笑話。”
老太太緊追不捨:“兒女婚姻大事,隨便當笑話嗎?枉自當媽。”
羅玉蘭再生一計,說:“媽,我就是不答應,也莫得法呀,現今自由婚姻,他們自己作主了。”老太太可不管那些,狠狠說:“不得行,我們朱家還要父母作主。你喊仲信把李家妹崽退了,和我外孫女,她滿十七了,街上說得很難聽,再不嫁出去,要出事了。”
羅玉蘭一時沒了辦法。
傍晚,公雞大搖大擺率母雞進籠之際,二姐也帶着外侄女趕回孃家。想來,定是老太太派人喊回來的。老太太做事還是那麼急性果斷,那般細心周到,實在將羅玉蘭的軍了。
一見羅玉蘭,楊秀芬喊聲“舅娘”,規規矩矩站在一邊,不像先前那般瘋癲。
羅玉蘭勉強擠出一臉笑容,應付着。她突然決定,趕快回城。
晚上,西廂內。老太太當着兩家正式提起仲信與秀芬親事。羅玉蘭笑着應付,不說可,也不說不可,弄得二姐臉色很不好看。老太太急了,問:“你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呀?”
羅玉蘭笑着說:“媽,我答應了沒得用,還看仲信呢。”
老太太滿臉不快,狠狠抽口水煙,煙桿往八仙桌上重重一放,說:“‘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非得由他小娃娃?”
“怪了,兒女婚姻由他們各人,沒聽說過。”二姐不滿地說。
“媽——”羅玉蘭不急不慌,長喊一聲,“我本想給他作主,哪曉得那天,我吵了他,你猜他哪麼做,跑到河邊去了,要跳大河,我和他外公趕忙拉住他,纔沒跳成。”
“當真?”二姐顯然不信。
“你們去問他外公嘛。”羅玉蘭道。
老太太聽罷,臉色驟變,大氣不出,她最怕再有人像庚子,問:“沒出事吧。”
“禍事倒沒出。你們說,我還敢逼他?”羅玉蘭說着,看看媽,“要是,他再像庚子,……”
“天老爺,你莫逼他了,莫逼他了,身邊就他一個孫子了。”老太太幾乎央求兒媳。
“媽,你說,我不答應他和李家三女,得行麼?”羅玉蘭說罷,心裏直笑。
“答應他,答應他。”老太太忙不迭回答。
“那秀芬?”羅玉蘭認真地問。
“算了算了。我們外孫女那麼好看,還怕找不到如意郎倌?”
“是嘛。”羅玉蘭馬上附和。
二姐滿臉不快,冷冷地說:“媽,給我們幺妹提親的成串串哩。”
羅玉蘭認真道:“就是嘛,一定比我們仲信強得多。要是答應,我給侄女做個媒。”
“用不着。我有眼睛。”二姐依然冷冷地。
老太太忙問:“哪個?我聽聽。”
“乾兒子胡安貴,場上小學教書,一牆之隔。”
乾兒子胡安貴讀完《涪州初級中學》,本可繼續深造,乾媽也願資助,胡大銀怕難爲朱家,硬喊安貴回到龍興場,當個小學教師。胡安貴很關心時局,全象羅秀才當年,貪婪研究重慶帶來的報紙。每年清明,帶上學生給繼宗伯伯掃墓。
二姐嘴一癟,哼了聲:“一個佃客!”
老太太立即贊同:“就是就是。門不當,戶不對。”當晚,不歡而散。
次日,羅玉蘭回城,她去給老太太辭別。老太太毫無笑容,說:“把喜酒快點辦了。”
“媽,我跟仲信商量好了,就辦。請你老人家喫喜酒。”
“不請,我也要去!”老太太依然毫無笑容。
羅玉蘭後悔不已:才一個多月又回來,老太太不高興,要是碰上土匪,更要氣死她;看見青蓮那艱難樣子,好心痛啊;把老太太和二姐都得罪了;更有,如今弄假成真,逼上樑山,非答應李家不可了。該聽父親的話,不捨近求遠,跑這趟冤枉路。
第三十章婚事商定
這天,李修英由仲信陪着,重登朱門。她上穿稍短的果綠緊身滿襟,袖口短小,下穿淺灰長褲,拖至腳背,卻不寬大,很合體型,顯得精明能幹,與衆不同。李修英熟門熟路,大方之至,喊道:“伯媽,我又來了。”
羅玉蘭馬上聞到一股濃烈胭脂味,心裏不快,拽住李修英說:“來得越多越好,進屋去。”
到東廂剛落座,李修英先道:“伯媽,我媽本說要來看你們,今天不空。媽請你過去耍。”
“要去要去。修英,你爸爸天天忙些啥子?”
“伯媽,爸爸忙得很。一陣綢緞莊,一陣商會,一陣馬旅長那裏,再一陣縣公署。”
“哦,大忙人啦。”
“就是啊,沒空過一天。”修英說着,不無自得。
吳媽端上醪糟蛋,李修英像在自己家,喊喫就喫。喫罷,她要仲信帶她到處看看。仲信帶她看罷前天井看後天井,穿巷道再去後門,看罷竈屋看飯屋,接着走進榨油房,本想進庫房,可一把牛頭鎖鎖着。末了,回到門口油店。她非常隨便大方,如同巡視到手領地。
在油店,她拿起油屜舀油,然後再慢慢倒出,油還剛倒完,她馬上停住,把油屜翻轉正立,略等一會,她朝油屜裏看了一陣,對仲信說:“你看,起碼還有兩錢油。我每回買油,那個老闆就這樣,不給我倒完。”
仲信聽罷,很不是滋味。回到仲信西睡屋,兩人關上門,一直快到天黑,修英方纔告別。
從此,修英常來朱門,非常隨便,一來就和仲信關進西睡屋,插上門栓,直到喫飯纔出來。有兩次,吳媽出巷道,正路過西睡屋時,聽到屋裏的響聲很有節奏,經久不息,女的輕聲哼哼,男的喘着粗氣。吳媽紅着臉,如同報喜,迅速找到羅玉蘭,指着西睡屋,捂住嘴直笑,不說話。羅玉蘭一時不解:“你癲了?啥子事嘛?”
吳媽放開手,指着西睡屋,笑着說:“他們在屋裏做那個。”
“做哪個?”羅玉蘭忍住笑,故意問。
吳媽看出她是明知故問,笑着說:“朱大姐,給你道喜了,等着抱孫子嘛。”
“吳媽,世風變了,睜隻眼閉隻眼算了。”羅玉蘭道,心想,仲信跟她上了牀,生米煮成熟飯了。飯桌上,李修英主動而自然地給外公和伯媽夾菜,堂而皇之的女主人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