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
遠處天邊只泛起一線魚肚白,淡的幾乎看不了,四下灰濛濛的。
還不到五點。
大院裏的公雞都沒醒,整條巷子都沉在熟睡裏,只有風掃過樹葉,發出幾聲細碎的沙沙響。
沈聽瀾睜開了眼。
不是被吵醒,是這具身體刻進骨子裏的習慣四點半準時醒,然後做飯、打掃、洗衣連軸轉。
她躺着沒動,胃裏火燒火燎的,像一把鈍刀在慢慢刮磨,她嚥了口唾沫,喉嚨裏翻上來一陣又苦又澀的酸水。
頭頂是黑漆漆的木樑。縫裏積着經年的灰,越看心越沉。她盯着那道梁,恨不得乾脆找根麻繩往上一掛,一死百了。
她穿越了,穿到了1967年的老沈家。
原主也叫沈聽瀾,是個善良到傻、奉獻到死的老實人。
今年17歲,原本她應該在25歲時被家暴死,還能再活8年呢,但原主覺醒了,夢到了自己從17歲到25歲的一生!短短八年,被榨得乾乾淨淨。
高一上半年,她考上軋鋼廠的正式工,送給大嫂。
高二上半年,她考上紡織廠的正式工,送給二姐。
高二下半年,考上糧站的正式工,送給龍鳳胎三哥。
正好趕上知青上山下鄉,父母“捨不得”漂亮女兒下鄉,把她嫁給了軋鋼廠廠辦主任,一個47歲、打死了兩任老婆的老鰥夫。
彩禮錢厚厚一沓子,三哥風光結婚都沒用完,軋鋼廠工作的大嫂還升了職。
婚後沒幾年,她被打死了。
老沈家哭天喊地,刨墳開棺驗屍,要把事情鬧大,婆家爲了捂住老沈家的嘴,賠了一大筆錢,這錢正好讓老大出國進修!給老三老五買房!
老沈家歡天喜地的拿着錢走人,一家子走上人生巔峯。
原主夢醒之後覺醒了,她不能再讓老沈家敲髓吸骨踩着她的屍體爬上去!她想毀了這一切,讓那些自私的家人再也利用不到她。
她選擇了死。淋雨生病,不喫不喝,生生熬死。臨死前,又盼着家人會不會有一絲後悔。
這傻姑娘倒是覺醒了,但是覺醒不徹底啊。
死了有啥用啊!
她分明是天選幸運兒,考上三份正式工!
這年頭,正式工就是鐵飯碗,是活命的底氣。
只要她不做家裏的血包,留一份工作在自己手裏,剩下的賣了換錢換票,好日子觸手可得。她還是個學霸,等恢復高考,還能考大學,把人生握在自己手裏。
從2026年穿越過來的沈聽瀾盯着房梁,心裏盤算着上吊自殺能回去嗎?
要是能回,她麻溜自殺。
可要是不能呢?
現代的她可是實打實的猝死了!
她是富二代。父母離異後各自再婚生子,對她是不給愛只給錢。她高考後偶然間成了美食主播,沒兩年就擁有了百萬粉絲。
有房,有錢,有美貌,再談幾個大帥哥,人生圓滿!
她怎麼就猝死了呢?
不就是逛喫逛喝熬夜剪視頻嗎?
這都能死?
她一臉絕望,怎麼就穿到了原主這個小苦瓜身上呢?
想想原主的極品家人,想想原主的苦難日子,這簡直是地獄難度!
沈聽瀾覺得頭皮發麻,胃裏更是火燒火燎,沒有捱過餓的她一刻也忍不了。
可忍不了也得忍!
原主是沒有小金庫的,同屋的老二沈聽雨應該能有點藏私,但她找不到,其他房間都上了鎖,她也進不去。家裏所有的好東西,都被原主母親周巧蓮藏得嚴嚴實實。
沈聽瀾哭唧唧,不能這麼欺負人啊,穿到這種苦瓜瓤子裏,總要給個金手指吧,空間、農場、靈泉得是穿越標配吧,或者來個系統也行!
她不嫌少的!
她雙手交疊在小腹,摸着滿是繭子的手心,這哪像一個小姑孃的手啊。
她需要靈泉,需要美容養顏丸,現在最最需要一口飯,雜七雜八的想着,試圖催眠自己忽略飢惡繼續睡覺,哪有四點半就起牀幹活的!公雞都沒這麼勤快。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雜院裏的大公雞“喔喔喔”的打鳴了。
同牀的沈聽雨被公雞吵醒,她翻身起牀,木牀因爲她的動作咯吱作響,她看到還躺在牀上的沈聽瀾時驚了一下,“四妹,你怎麼還沒有起牀?”
她的聲音很輕柔,不疾不徐的讓人如沐春風。
隔壁房間門咯吱一聲開了門,父母起牀了。
“四妹,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是最近太累了嗎?”沈聽雨傾身過來,一臉關心的看着沈聽瀾,伸手她的額頭,又摸摸自己的,“幸好沒發燒。四妹,既然你難受,那就多歇歇,我去做飯。”
她的皮膚白皙,眉眼彎彎,一頭烏髮披散在身後,穿着一件碎花長裙,瞳仁烏黑,看人的時候,顯得很真誠。
沈聽瀾一臉感動,她掙扎着要爬起來:“二姐,你對我真好。不用你做飯!我去做,我只是餓的起不來,我可以堅持。”掙扎了幾下,又倒回了牀上,“二姐,你有喫的嗎?給我一口就行。”
沈聽雨依舊一臉關心:“四妹,你等等,我給你找塊糖。”說完就去拿糖。
屋門被“啪啪啪”的拍着,緊接着是女人的罵罵咧咧,“死丫頭,這都幾點了還不起?想等我做好飯喊你呢?裝死躲懶還想喫糖?怎麼不饞死你?還不趕緊開門,等着我進去抽你呢?”
那是原主的母親周巧蓮。
沈聽雨趕緊過去開門。
周巧蓮一把薅住沈聽雨,上下翻找,從她手心摸出了一塊水果糖,直接塞在自己口袋裏:“哪來的糖啊?”
沈聽雨低頭,“之前我同學結婚,給了四塊糖,給你和爸一人一塊,一塊給小五甜嘴,這塊沒捨得喫。媽,四妹有些低血糖,這糖給四妹吧。”
周巧蓮也想起了上週喫的糖,她滿意微笑,拍拍沈聽雨的肩膀,鼓勵道:“家裏屬你貼心。四丫也別喫糖了,大姑娘喫糖壞牙,以後找不到好婆家。”
說完一臉兇相的直奔牀邊,伸手就去薅沈聽瀾,拎雞崽子一樣把她拎下牀,對着她的背哐哐兩拳頭:“哪有什麼低血壓,你就是饞鬼病。”
沈聽瀾被鐵拳襲擊,險些被砸吐血,她疼的直飆眼淚:……這操蛋的人生啊。
她哪裏受得了這氣,抬腳就跑,但她這會兒太虛,身體一飄直接暈倒,嘭的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沈聽雨尖叫:“四妹!”
周巧蓮上前掐人中。
沈聽雨焦急:“媽,四妹這是低血糖,給她喫塊糖吧。”
周巧蓮大怒:“死丫頭片子能耐了,竟然會裝暈了!”
在這種混亂中,沈聽瀾迷迷糊糊的聽到“滋滋……滋滋”的電流聲。
“血包女配……系統……滋滋……綁定中……滋滋……滋滋”
沈聽瀾一下子就清醒了!系統!她的系統來了!
一瞬間,一股子電流襲遍全身,沈聽瀾頓時覺得頭不暈了,肚子不餓了,渾身充滿力量了!
只有人中火辣辣的疼,是周巧蓮掐的,她睜開眼睛,抬手就推周巧蓮。
沒推動?
耳邊還聽到周巧蓮惡毒的聲音:“掐不醒是吧?二丫,給我拿根針,給這死丫頭放放指尖毒血。”
沈聽雨看到四妹掙扎的手,驚喜道:“媽,四妹醒了!”
“你要掐死我啊!”沈聽瀾氣的胸口直抽抽,這兇惡的毒婦啊!她使出喫奶的勁,終於把周巧蓮的手給推開了,她摸着人中,都被掐破皮了。
她從地上跳起來,恨不得把周巧蓮揍一頓。
“反了天了,還敢瞪我,怎麼着?還沒有嫁人呢,翅膀就硬了?”周巧蓮又把沈聽瀾按倒,照着她屁股上拍了幾巴掌,“啪啪啪”的特別響亮,可見周巧蓮用盡了力氣,沈聽瀾在她的手下,就跟小雞仔一樣,根本反抗不了一點,還被周巧蓮一隻大手按着,想跑都跑不掉。
沈聽瀾咬住脣,憋住到嘴罵人的話。再把周巧蓮激怒,給她腿打斷都沒地說理去。
就算她跑出去嚷嚷開,那也是當媽的收拾閨女,誰也不會管。
她鬧到婦聯都沒用,婦聯主任是周巧蓮的老閨蜜。
打不過就只能忍。
屁股上火辣辣的,周巧蓮那是真的用力大勁啊。
沈聽瀾氣死了,可眼下只能求饒:“媽,我沒有瞪您,我剛剛是疼的,我還感謝您把我掐醒了。媽,我這就去做飯。”
沈聽雨在旁邊勸:“媽,四妹沒有這麼大的膽子,她怎麼會瞪您,您彆氣壞了身子。”
周巧蓮又往沈聽瀾身上擰了兩把才解氣,也是,四丫這性子,哪會瞪她啊,可就算看錯了,打了也就打了:“看你這中氣十足的樣子,哪像是低血壓,死丫頭不僅裝暈躲懶,還是饞死鬼上身。死丫頭趕緊做飯,要是耽誤了喫飯,看我怎麼收拾你。”
“我這就去做飯。”沈聽瀾抬手擦淚,得了自由趕緊往外跑,生怕再被周巧蓮揍,只是這眼淚越擦越多,這到底是什麼人家啊,舊地主家的長工都沒有這麼慘。
她其實不想在這重男輕女的惡婦跟前哭的,哪有這麼當媽的?可原主是個眼窩子淺的,淚腺還發達。
周巧蓮看見四丫這幅樣子就來氣,伸手還想再擰兩圈,四丫已經跑到門口了,她罵道:“哭哭哭,家裏的福氣都被你哭沒了。”
沈聽瀾氣的直髮抖,想捅死周巧蓮的心都有了,出了房間就看到坐在門口看報的沈厚德,她又覺得自己還能再忍忍。
原主的父親沈厚德是紅旗初中的數學老師,兼任班主任,個子一米八八,人高馬大又壯實,看着倒像個體育老師。
一摞子她都幹不過啊。
原主在家乾的比牛多,但力氣是真沒多少。幹活存靠毅力。
沈聽雨乖巧跟在旁邊,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打了四丫就不能打她了啊。
她是喜歡四妹的,自打四妹出生,她倒是捱打少了。
沈厚德翻了一頁報紙,頭都沒抬,聲音不高不低地飄過來:“聽雨,聽瀾,你們也太不像樣子了。大清早的,就把你媽氣成這樣。”
“你媽爲了這個家辛苦了,你們做兒女的,得多體諒。孝順不是嘴上說的,得看行動。家裏的活,該分擔就分擔,也讓你媽歇歇。”
周巧蓮沒在院子裏動手揍沈聽瀾,她可不想讓鄰居看笑話,只低聲罵道:“二丫是個好的,知道心疼人,倒是四丫,跟個悶嘴葫蘆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如今還學會躲懶裝暈了,老孃供你喫供你喝,還讓你唸到高中,就養出來這麼個玩意兒?”
她冷笑一聲:“早知道這樣,生下來就該扔尿盆裏溺死。”
“是,我知道了,我去做飯。”沈聽瀾不敢反駁,她低頭垂眸朝着堂屋走去,在心裏蛐蛐周巧蓮這個毒婦和沈厚德那條大尾巴狼。
周巧蓮看着四丫那德行就心煩手癢,這死樣子跟她早死的婆婆一個樣。
不,比她死婆婆還好看五分。
沈聽雨上前幫周巧蓮拍背順氣:“媽,您彆氣壞了身體。家裏離了您不行,飯店也離不了您。您要是有個好歹,那幫領導誰伺候?”
這話可說到了周巧蓮的心尖上,她面上帶了笑容,她是東方紅國營飯店的服務員,專管二樓包廂,往日裏領導喫飯可少不了她上菜泡茶。
等領導喫了飯,那剩了好些個好飯好菜,也能分分端回家。
把老沈家幾個男人養的強壯健康,她可是頂頂厲害的功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