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遲遲不開口,楚昀便不起來,就這麼跪着。
不知過了多久,楚昀才聽他嘆了一聲。
“我已經不是你的父皇了。”
楚昀抬起頭,“但你依舊是我的父親。”
楚昭璟看着眼前正值風華的兒子,他有這麼一瞬間的不甘。
“起來吧,別跪着了。”
楚昀站起來,看着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兒子,笑了兩聲。
“你長大了。”
“兒子今年二十了。”
二十了……
當年他退位時,楚昀才十一歲。
這麼快,九年就過去了嗎?
楚昀把那一桌還沒下完的棋局收起來,“父皇,我陪你下一局。”
楚昭璟坐下來,與楚昀執子對弈。
這一下,便是整整三局。
三局兩勝,他贏了。
“父皇的棋藝還是這樣厲害。”
楚昭璟勾了下脣角,並未接話。
除了剛纔的第一局,楚昀還有些摸不清門道,之後的那兩局楚昀明顯可以贏過他的。
是楚昀這個兒子,讓了他這個老子。
“今早傳來捷訊,攝政王與忠毅侯,和鎮遠公已於前幾日拿下了朔國都城。父皇,咱們大祁如今已經是天下最大的國家了。”
楚昭璟笑得欣慰,“嗯,我聽永嘉說了。”
楚昀看向眼前已經有了白髮,身形逐漸佝僂清瘦的父親。
“幾年前我跟鎮遠公學了朔語,之後任職通文館。後來皇上有意讓我做通譯使,但有幾位大人不同意。如今朔國雖亡,但百姓無辜,皇上想讓我去那邊協助朝廷,安撫朔國百姓,詔安通譯。”
楚昭璟收子的動作頓了頓。
“那些人連你做個使臣都不同意,這次能同意?”
“皇上已經準了。”
懷疑到了嘴邊,又被楚昭璟嚥了下去。
皇姐說的對,他就是疑心太重,畏首畏尾,這才一事無成。
楚珩小小年紀就有如此治國的能力和本事,既然已經下了這個決定,哪兒輪得到他這個老東西來懷疑什麼。
“什麼時候出發?”
“明日。”
這麼快……
楚昭璟點頭,“既然朝廷重用你,你就好好爲他效忠。你們都是楚家人,這也都是楚家的天下。”
楚昀也點頭。
“兒子明白。”
楚昭璟站起來,又低咳了兩聲。楚昀過來扶着他,輕輕給他撫了撫後背。
看着楚昀的動作,楚昭璟眼底露出些難言的情緒。
他把楚昀的手拉下來,“楚珩當年說的對,你本性不壞,只是教養你的人不好,沒讓你早些得到一個皇子應有的扶持與教導。”
“昀兒,父皇對不住你。”
楚昀垂下眼眸,“都過去了。現在這樣,兒子很喜歡。”
楚昭璟鬆了手,“昀兒,給我再磕個頭吧。”
他跪下來,鄭重的給這位曾經的帝王磕了三個頭。
楚昭璟眼底溼潤,擺擺手,“你去吧。到了那邊,要照顧好自己。”
當夜,管事喊醒了剛入睡的楚昀,他披着皮膚開了房門,月光下,見管事的臉色如同院中的落雪一樣慘白。
“世子,崇寧殿那位……剛剛去了……”
楚昀連夜進宮,爲楚昭璟守喪三日。從太廟出來,楚昀一眼就瞧見了等在前頭的楚珩。
楚珩一身常服,身邊跟着周明遠和幾個禁衛軍。
“陛下。”
楚珩頷首,“按理說,你可以留在京城爲他守孝三年。”
楚昀搖頭,“那日我去崇寧殿見他,他讓我好好效忠陛下,他說,我們都是楚家人,那些,都是楚家人的天下。如今疆域雖平,但還不夠穩固,逝者已去,但他也想看着大祁越來越好。這一趟,臣還是要去的。”
楚珩笑了笑,“他說的對。我們都是楚家人,這也都是楚家人的天下。”
說罷,他抬手在楚昀肩上拍了拍。
“朕信你,你也不能讓朕失望。”
兩個月後,楚昀終於趕到了曾經的朔國都城,如今已經更名歸平城,底定太平之意。同月,忠毅侯謝昭先一步回京,留攝政王楚琰與鎮遠公姚知序留後幫扶安陽世子對朔國餘孽詔安一事。
又過去三月,姚知序的眼疾已經治癒,能清楚的看見在草原上追逐奔跑的女兒時歡。
方靜端着一碗湯藥過來,“夫君,麥冬大夫說這是最後一碗湯藥了,今日之後,你的眼疾就不用再喫藥了。”
他接過來,一口喝完,方靜拿着帕子給他擦了擦脣角,這才接過他手裏的空藥碗。
“明日楚琰他們要回京,你可以跟他們一塊回去。”
方靜抬起眼眸,“那你呢?從前因爲安陽世子的身份,朝廷一直不給他觸碰任何權勢。如今讓他來到這歸平城,朝中已經有很多人不滿了。如果你還帶兵留在這,那些朝臣又有話要說了。”
“朝廷不會讓我一直留在這的。不過這裏還有些前朝餘孽和一些企圖翻身的朔國亂黨,這些事情總得有人來善後。他們懼怕的是我姚知序的名號,等這些事情全都安定下來,朝廷會派別人過來,到時我再回去。”
方靜張了張嘴,那些擔憂的話到了嘴邊,也只是一句有些任性的話:“我不走。”
姚知序有些意外,這還是她第一次表達自己的不高興。
“那就留下吧。”
隔日,沈月嬌正要上馬,姚時歡從遠處跑來,沈月嬌頓下身子,小丫頭一腦袋直撲進她的懷裏。
“姨姨不走。”
沈月嬌捏了捏她的小臉,“姨姨先走,到京城等你好不好?等你回京城那天,我帶着哥哥姐姐來接你。”
小時歡難過的都說不出話了,只一味的搖頭。
方靜追上來,要把女兒抱過來。平日裏乖巧的女兒這會兒卻死死的抓着沈月嬌的衣服,就是不鬆手。
楚琰已經先上了馬,垂眸睨着那小丫頭,“捨不得就抱走吧,王府養得起。”
話音剛落,姚知序已經一把將女兒撈起來。
“不勞王爺掛心了,我的女兒,我養得起。”
方靜低頭笑開。
以前在朝堂上的死對頭,如今並肩策馬走了這一路,雖然嘴上沒說,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們早就冰釋前嫌。甚至這半年多來時常鬥嘴,連謝昭都罵他們兩個長不大,幼稚。
沈月嬌實在懶得理他們,利落的翻身上馬。
“那我們就京城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