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三海,煙波澹盪,水色接天處,隱約見南北蜿蜒之勢,如蒼龍蟄伏。
其間疊石爲山,穹窿竇穴,隱然有羣真棲息之象,老松古檜蟠鬱蔭翳,恍若蓬瀛移來塵世,松檜蓊鬱,宛若天成。
殿宇疏落其間,既有仙山瓊閣之縹緲,又得水鄉田園之野趣。
在這裏,皇帝不用上朝,沒有祖宗成法約束,也不用見那些喋喋不休的廷臣,經筵日講,高頭講章也可撇過一邊。
一爐真火,幾卷真經,涵蓋着帝王對萬世不移的癡妄。
黃錦問過御駕在何處之後,一路直奔清馥殿。
清馥殿乃皇帝專門行香之所,其殿宇嵯峨宮牆高聳,正面前起着一座牆門八字,一帶都粉赭色紅泥,進裏邊列着三條甬道川紋,四方都砌水痕白石。
正殿上金碧輝煌,兩廊下檐阿峻峭,昊天金闕玉皇上帝莊嚴寶相列中央,太上老君背倚青牛居後殿。
此時,身着道袍頭戴香冠的皇帝正在焚香祈禱,其身後鶴髮童顏的老道熟練的進行着祭告的儀軌。
帝方臉寬額,眉毛濃密上揚,眼眸深邃、鼻樑高挺,蓄短鬚、下頜剛硬,儀容端肅舉止莊重。
哪怕不着龍袍帝冕,亦能使人望而生畏。
青詞奏御,俾金慧以韜光,丹表通真,致珠囊之葉度。
內閣首輔嚴嵩用硃砂筆在青藤紙上揮灑,其字方嚴渾闊,筆力雄奇博大,字體豐偉而不板滯,筆勢強健而不笨拙,可謂天下一絕。
嘉靖皇帝朱厚熜虔誠的望着眼前嫋嫋升起又不斷消散於空中的青煙,期盼着上天能夠降下福祉,使他永享天命。
“陶師,近來風雨不調,何故?”
常人面對皇帝的垂問,必然是快速叩首而答,但這老道卻是不急不忙,緩緩將手中的法器交給徒弟,而後掐着手決默算了起來。
良久之後,老道陶仲文才捋須回道:“京中有冤獄未平,故上天示警,當徹查冤屈,再設齋醮祈雨,方可消弭災異。”
皇帝點頭顯然是深信不疑,對着不遠處的嚴嵩道:“嚴閣老,聽到了吧。”
嚴嵩已經年逾七旬鬚髮皆白,身形雖有些消瘦了但還依舊挺拔,眉目疏朗聲音洪亮,頗有氣度。
“回陛下,老臣稍後便命刑部查徹牢獄。”
“嗯。”皇帝忽然轉身,身上衣袍晃動,其上用金絲銀線繡着隱約而現的龍形圖案。
吏部左侍郎徐階和成國公朱希忠垂手而立,感受到皇帝的目光,腰愈彎色愈恭。
“北疆報捷,該如何嘉獎,你們商議的如何了?”
成國公朱希忠乃靖難名將成國公朱能的玄孫,掌右軍都督府事提督團營及五軍營,名在諸勳貴之上。
其人身材高大正值壯年,足要比一旁白膚細臉的徐階高上一頭還要多,躬身朗聲道:“虜近鷙甚,小入則小利,大入則大利,邊民受其荼毒,我兵積怯,已成不振。
今茲諸將能挫敗其鋒,使之狼狽出奔,蓋數年所未見,所宜略過論功,用作敢戰之氣,風示諸鎮。”
徐階接話道:“諸將士賞賜大體已定,唯總兵官周尚文位高功顯,尚需請陛下聖心獨斷。”
皇帝沉吟片刻:“功加太保兼太子太傅吧,蔭其一子世襲錦衣千戶,其餘的賞賜你們商議定下吧。”
“諾。”
這時一個身着緋色鬥牛服、面白無鬚、體態略顯圓潤的中年宦官彎腰趨前:
“奴婢啓稟萬歲爺,陶仙師真真沒算錯,今兒果然是好日子,先是雲顯五色,後是北疆捷報,然後白鹿生子,祥兆頻頻,這是上天在賜福給陛下。”
在場衆人無不動容,整齊拜倒在地:“臣等恭賀吾皇,齋醮顯吉,萬歲萬歲萬萬歲。”
嘉靖帝清癯的面容浮現笑意,祥瑞迭至,確爲吉兆。
“呵呵,也是你們的功勞。”
“臣等哪裏敢居天之功。”
皇帝滿意的點點頭,然後問起:“白鹿之子如何?
黃錦就是親自看過後纔回來的,立刻回答:“精神健旺,只是毛色未承其母之白。”
聞言皇帝心中稍有些遺憾,但面上不顯,只是命衆人起身,並賜香冠丹丸。
陶仲文用拂塵打掃膝下灰土後悠然道:“越是祥瑞便越是罕見,龍生九子各有不同,何故?現世真龍只能獨存也。”
這話無疑是讓嘉靖滿意的,但他並未再多說什麼,只是捏着道決閉目誦唸着,衆人皆垂手侍立,無人敢於開口攪擾。
片刻後,嘉靖才緩緩睜眼,深深的呼吸之後,纔將目光落在徐階身上,除了他外,其餘人都是常直宿無逸殿的重臣。
感受到那股難言的壓迫後,徐階的脊背彎的更甚了,顯現出對君主應有的敬畏。
“徐階。”皇帝喚他:“你昨日進呈的青詞,有兩句不錯,出鴻蒙而握乾符,玄功難測,臨萬姓而施雨露,帝德無私。”
這句話一出,大家便都知道,徐階是過關了,不說能不能一步直入內閣,最起碼也是要升官了。
其已經是正三品,再升可就是一部堂官了,如此離入閣只差半步,這半步同樣也只是看皇帝的想法而已。
“微臣惶恐。”
嘉靖輕笑一聲負手在後,繞着拜倒在地的徐階走了一圈,然後對着嚴嵩問道:“禮部尚書還空着呢吧。”
“回陛下的話,正是。”
徐階望着離自己只有幾寸的地面輕輕呼吸着,並努力平復心境,不想讓任何人察覺他的異樣。
他並不是在爲自己可能升任禮部尚書而歡喜難抑,而是在考慮皇帝是否對他還有試探之意。
前一任禮部尚書,死在了去年十月,頭顱滾落在西市的邢臺上,而那人身上最輕的職位也就是禮部尚書。
其曾任武英殿大學士、太子太傅、加位少師、特進光祿大夫,兩次擔任大明內閣首輔,姓夏名言,字公謹,號桂洲。
而夏言與他的關係也簡單,他是嘉靖二年的探花郎,那刻正逢夏言任會試同考官,按照官場規矩,他要尊其爲座師,在其門下奔走效勞,同時座師也應當提拔自己的門生。
毫無疑問,老師履行了自己的責任,他四十出頭便任正三品高官,但他身爲學生,卻在去年那場風波中選擇了明哲保身。
“一部堂官不能總空着,嚴閣老你回去召人商議。”
“諾”
按制,三品以上高官出缺時,由三品以上官員及九卿、科道官等共同推舉兩三名候選人,經皇帝裁決後任命。
嚴嵩應諾後目光落在徐階的脊背上,他好不容易扳倒了夏言,自是想將他的黨羽趕盡殺絕以除後患,並將重要職位安排給自己黨羽。
可皇帝顯然有制衡之意,這個禮部尚書只能是徐階了,在本朝,還沒有人敢直接違逆皇帝的意志,哪怕是他這個內閣首輔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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