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天風雨匯聚成溪流,順着青石小路的臺階流淌而下,裹挾着污濁的鮮紅匯聚於周遭竹林之間,深埋於地下。
也許來年,翠竹林會生長的格外茂盛。
但來年之事,抵不過今朝的歲月,來年之時,也未有今日之人。
真武劍寒光依舊,照澈萬川,即使與刀槍碰撞,自盔甲上劃過,可這把劍仍舊沒有任何破損的跡象,就連一絲缺口也無。
雨水順着劍脊流淌而下,半跪在地上的人影,垂落的下襬散開在地面上,以周遭屍橫遍野的殘酷畫面,勾勒出一條決絕的死亡之路。
千人之騎,擁擠於此。
一擁而上,無一生還。
哭嚎已去,戰意已休,潺潺鮮血併入溪流,順着階梯而下,狂放殺意刺痛山中精靈,讓羣猴顫抖,獵豹低頭。
天地之間,唯有一人屹立。
真氣猶在,倚劍而起,這一次邁開的腳步,是向着山上走去,是向着峨眉之上,那個夢中之人而去。
劍未回鞘,腳步堅定,唯有一步踏出之後自腦海中翻湧而出的回憶充斥在他的眼前,也唯有此刻,他才恍惚間驚覺,原來自己跟她創造出了這麼多的回憶,原來自己…以前並非如此。
風陵渡,少林寺,少女與少男是有緣無分嗎?亦或是…
從來就只能到這一步?
…
李寄舟以純陽無極功蒸發了溼漉漉的身體,純陽內功勃發之間,讓他身上原本不知何來的冰冷魔氛散去不少,整個人也變回到原本的武當弟子的形象了。
剛一踏足峨眉大殿,他便聽到了郭襄對風陵師太的囑託。
“今次大會匆匆結束,想來對各門各派略有怠慢,只不過即使峨眉要繼續辦下去,想來他們也不願在此久留。”說到這裏,郭襄將目光放在了走進大殿的李寄舟的身上。
這位可是沒有絲毫留情的,當着天下衆英雄的面斬了元廷的王爺,各門各派親眼目睹這一事實,此刻怕是恨不得肋生翅膀,直接從峨眉山上飛走,哪裏還敢在此多留?
就算峨眉挽留,他們也不敢有絲毫的駐足。
“你去代爲師送送他們。”郭襄明白這一點,所以只吩咐風陵師太去送客,而不是開口挽留。
“可是師父,我想陪在你身邊。”風陵師太搖了搖頭拒絕道:“我今天哪兒也不想去,我只想…”
“胡鬧!你現在可是峨眉掌門!”郭襄皺着眉頭呵斥了一句:“一言一行代表的已經不再是自己了,你明白嗎?”
“人生有命,生死由天,這四十年來,我從未有過今日這般暢懷。”捂住胸口,郭襄的臉上不再是昔日常伴青燈古佛之時流露出的淺笑,而是一種久遠的,獨屬於她自己的笑容。
倘若張三丰在這裏,他一定能在頃刻間就發現,這笑容與他記憶裏那個女孩的笑一模一樣。
“你們應該高興纔是。”郭襄支起身體,朝着不遠處的李寄舟招了招手:“君寶的徒弟,快過來。”
李寄舟聞言立刻上前,躬身一禮道:“武當李寄舟,拜見峨眉祖師!”
“你跟君寶年輕的時候,一點都不像。”郭襄眉眼彎彎,雖然大限將至,但她卻比誰都開心,眉眼間流露出的神情,恰如當年那個繫着紅袍的精靈少女,而不是那個枯坐於峨眉山上的峨眉祖師。
李寄舟緊了緊嘴脣,終究還是開口道:“師父年輕的時候,亦是前宋還在的時候,也是…”
“我知道。”郭襄點了點頭:“我一直都知道君寶對我的感情,但我沒辦法回應他。”
“前半生的我,滿心念着我的神鵰俠;後半生的我,下定決心不會留下任何血脈在這世上。”
“無論前後,一直都會錯過。”李寄舟感慨了一聲,但卻驚覺自己有些逾越,連忙開口道歉道:“弟子妄論祖師,還請祖師責怪。”
在郭襄面前,李寄舟完全看不出來在武當山上跟張三丰頂嘴,甚至把張三丰氣個半死的倔強模樣,反而態度恭謹,任誰看了都得豎起大拇指說一句,真是武當高徒啊!
“不責怪,不責怪。”郭襄擺了擺手,擯棄左右,示意其他弟子率先離開,獨獨留下風陵師太以及孤鴻子和滅絕在場,外加小草這懵懂的女孩。
“君寶的徒弟,君寶何在?”沒了太多人以後,郭襄更放鬆了一些:“怎麼還不來見我?”
“峨眉山下的確停駐着一支千人騎兵,我師…現在大概在廝殺吧。”李寄舟斟酌片刻,決定還是實話實說,主要是剛纔張三丰那一嗓子嚎出來,是個人都知道他在山下。
要不然少林寺的空聞大師怎麼跑的飛快呢?只是元廷小王爺死了的話,還不值得他用少林絕學:一葦渡江飛速跑路。
“…多年不見,我倒是時常聽起他人說君寶此刻有多厲害,沒想到已經到這般地步了。”郭襄搖了搖頭,對於張君寶能否解決一千騎兵這件事,她並未開口質疑。
“祖師…”猶豫半天,李寄舟還是決定再冒犯一次:“我知曉我師厲害,可他執意變強的原因,我思來想去只有一個。”
“他現在,和昔日的神鵰大俠相比,孰強孰弱?”
郭襄:…
嘴角勾起的笑容淡了一些,郭襄眼前閃過的走馬燈裏,將過往幕幕盡皆浮現。
“神鵰大俠。”她的回答,並未出乎李寄舟的意料,同時他也明白,就算張三丰真的勝過了神鵰大俠楊過,可在郭襄的心裏,神鵰大俠是誰也無法取代的。
是那個無所不能的大哥哥,是她年少時所遇見的,最絢爛的人物。
即使張三丰窮究天人,郭襄的回答,也永遠只有一個。
風陵渡口,只消相遇,張君寶從此以後便再無任何機會。
“君寶的徒弟,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一直都是李寄舟在問,郭襄終於是找着了機會,仿若下定決心般開口詢問道:“你方纔所運功法,似乎並不是武當九陽功,還要在那之上?”
“是。”李寄舟回答道:“那正是我師在武當九陽功的基礎上所創的純陽無極功,目前武當山上諸位弟子,只有我修煉此功。”
“嗯,純陽無極…”郭襄沉吟片刻:“昔年覺遠大師說法,九陽神功被三人習得,化爲少林九陽、武當九陽、峨眉九陽。”
“雖各有不同,但卻同出一源。”沉吟片刻,郭襄這才緩緩開口道:“我聽聞,君寶還是童子之身?”
風陵師太:?
孤鴻子/滅絕:?
李寄舟:…
“呃…”不知道郭襄問這個要幹嘛,李寄舟的神色躊躇幾分,但最終還是老實回答:“是。”
“童子之身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得到了自己不想聽到的答案郭襄流露出一絲苦澀的神情:“君寶…何苦呢?”
結果到頭來,自己還是傷害了別人,還是對不起一個人。
思緒湧動,心潮翻湧,沉浸過往之中情緒再起,郭襄面色由白轉紅,嗚哇一聲吐出一口粘稠的黑血,隨後郭襄那殘存的生命之火徹底渺然下去。
她整個人向後倒下,風陵師太則是提早一步攙扶住自己的師父。
即使年歲也已經不再年輕,但眼眸中垂落的淚水仍舊不斷。
孤鴻子與滅絕拉着小草一起跪倒在地,兩人面色哀傷,至痛至極,哪怕是小草也早已經見慣了生死,知道這位慈祥的奶奶要跟那些人一樣,長長久久的睡下去了。
出家人看破生死,看破紅塵,可紅塵倘若真能如此看破,生死若真能坦然受之,那又爲何會有四苦箴言?
“看來…我等不到君寶了…”迷濛之中,郭襄的意識已然開始模糊,彌留之際,僅剩的最後一抹意識,便殘留在少林寺,在襄陽城,在峨眉山,更在…風陵渡。
李寄舟張了張嘴,有心想要說些什麼,可面對對於衆生而言平等的死亡,他也終是無能爲力。
師父,即使我說服了你來到峨眉山,可你仍舊要趕不上見郭襄最後一面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