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華??快醒醒!你爸媽吵架了!”
林瓊華睜開眼,還有點摸不着頭腦。昨晚她不是熬夜加班後,領導特地放了一天假,她在家補覺嗎?
怎麼眼前卻是一望無際的藍天,悶熱的天,熱得人頭暈腦脹。
面前站的是大伯,不對,大伯不是在老家嗎?怎麼會在她家?
不,這也不是家啊,入眼是樹葉從,陽光透過斑駁的樹葉在她臉上落下圓點,風一吹,圓點搖晃。
她猛地坐起來,她在樹下,四下逡巡,看到不遠處一排排土坯房,思緒突然卡頓,她揉了揉眼睛,沒看錯!眼前正是老家。
可這些土坯房不是早就被施工隊扒了嗎?!
她扭頭又重新看向大伯,這也不是操勞半生,滿頭白髮的大伯啊?他正當年,臉上沒有一絲細紋。
她的視線又看向不遠處坐在樹下納涼變年輕的村民們,林瓊華一陣恍惚。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絕不是成年人的手。
她看着大伯,急切詢問,“今天幾月幾號?哪一年?”
大伯微微發怔,下意識回答,“92年,7月20,怎麼了?”
林瓊華心裏湧起一股熱意,她才八歲,正在放暑假。明天才拆遷!她父母還好好活着。
她幽魂般往家跑,她家門口擠滿了看熱鬧的人。
依稀聽到媽媽的扯着嗓子在罵爸爸“偷喫”。
不說林瓊華如何震驚,就是村民們都是一臉的難以置信。
這可是驚天大瓜!
林爲森是什麼人?那是把媳婦當寶貝一樣寵,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就拿女人坐月子來說。
別的女人生完孩子下地幹活都有,宋蘭芳生孩子後,她愣是連屋都沒出過,尿布都是林爲森洗的,那可是冬天,河裏的水凍成冰渣子,他沒有一句怨言。
每天不是蒸雞蛋羹,就是崽母雞,林老太養的那幾十隻雞全被他嚯嚯了。
就因爲這事,宋蘭芳月子剛坐完,老兩口就火速分了家。
林爲森帶着媳婦孩子在村口劃了塊宅基地,蓋了三間土坯房。
當然話題扯遠了。
就是這樣疼媳婦的好男人,婦女們不相信他居然會在外面偷喫。
這些年被媳婦埋怨,明裏暗裏嫌棄林爲森太過“疼”媳婦的男人,此時就有話說了。
林爲森的二哥撇嘴,“我早說了,男人就沒有不好色的。”
正常人誰會把媳婦捧上天?!老三這麼疼媳婦,不就顯得他們不是好男人嗎?!那自家日子還怎麼過?
這話很快得到其他男人一致響應。他們早就看林爲森不順眼了,一個大老爺們整天圍在女人屁股後面轉,沒出息!
林瓊華瞪了二伯一眼,“二伯,你別代表全天下的男人,我爸就不是那種人!”
林二伯嗤笑起來,“你爸不是那種人?剛剛你媽親口說的,我又沒冤枉他?!”
林爲森的同學兼好兄弟董亮給了林瓊華一個安撫的眼神,寬慰她,“你別瞎想,你爸不是這種人,你媽更不是那種無理取鬧的潑婦。你去勸勸他們吧?!”
林瓊華看了他一眼,不再跟二伯逞口舌之爭,她扒拉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村民們,三兩步走到堂屋門口,看着正在吵架的父母。
她頃刻之間湧出淚花。
他們都還活得好好的。爸爸沒有死,媽媽還是那麼年輕漂亮。
她上前一把抱住正在吵架的父母,這可把宋蘭芳和林爲森嚇住了,兩人立刻停止爭吵,給女兒擦眼淚。
可是她越哭越兇,哭得撕心裂肺,根本停不下來。
“閨女,怎麼回事?誰欺負你了?”林爲森慌了,女兒打小到大堅強着呢,從來也沒哭這麼狠啊。這是怎麼了?受什麼委屈了?
宋蘭芳瞪了一眼丈夫,摟着女兒低聲哄着,“瓊華,別哭,媽媽在這兒呢。乖,告訴媽媽,怎麼回事?!”
感受到媽媽的體溫,林瓊華心裏終於有種回來了的踏實感。
她終於不再孤獨,她有爸爸有媽媽,這纔是最愛她的人。
林瓊華揉了揉發紅的眼睛,衝父母擠出一個微笑,“我沒事!我剛剛做夢,夢到你們死了,我太難過了。”
宋蘭芳給她擦了擦小臉,“瞎說什麼呢。媽媽這麼年輕,怎麼就死了?!我還沒看着你長大,我可捨不得死。”
林爲森跟着附和,“就是!夢都是反的。你看我和你媽活得好好的。等咱們村拆遷,有了錢,我帶你們住大房子。”
林瓊華點點頭,突然怔住。
拆遷?今天是7月20號?!
對了,明天他們村就拆遷了,一夜暴富。
所有人都以爲他們有了錢,好日子就來了,可林瓊華用親身經歷告訴所有人,這麼多拆遷戶,每家至少分到20萬鉅額財產。
這時候郊區一套一百平的商品房也才5萬,20萬可以買四套。市中心最好路段的學區房,一百平的商品房也才20萬。三十年後,房子至少能翻三十倍。
這麼多一夜暴富的村民,卻只有30%的人能守住自己的財富,剩下的70%在五年內重新返貧,甚至他們還不如現在,至少現在他們有房子,有土地,餓不死。
可五年後的他們,有些人只能租房子,到處打零工,甚至有些人接受不了落差,自殺而死。
不幸的是,他們家就屬於這70%中的一份子。
拿到拆遷款,手心還沒捂熱呢,有個老同學帶着項目上門找他投資,允諾會有高額回報,林爲森一股腦將投資款全部投進去。
可惜半年後投資款全部打了水漂,林爲森太愧疚跳河自殺。
爸爸死後,媽媽就帶她離開家鄉,打工養她。
幾年後,林瓊華再次回到故鄉,整個大林村已經被夷爲平地,找不到半點令她熟悉的地方。
看着記憶中的家再現,林瓊華心裏只有慶幸。
明天才拆遷,爸爸還沒被人引誘投資。媽媽也就不用帶她背井離鄉討生活。
她還在這邊慶幸着呢,宋蘭芳牽着她的手,“瓊華,跟媽媽回外婆家。”
林爲森急得團團轉,“你瞎說什麼呢。我真的沒有,你怎麼就不信我呢?”
他顧忌女兒在場,話說得很含糊,聲音也是壓得很低。
林瓊華被媽媽拽住胳膊,纔想起來,他們這是鬧的哪一齣。
林瓊華拽住媽媽的手,“媽,我剛剛聽你說,爸爸在外面偷喫,你聽誰說的?”
宋蘭芳看着女兒清亮的眼神,突然反應過來,女兒年紀小,根本就不知道偷喫就是PC。
宋蘭芳說話也就沒了顧忌,她看了林爲森一眼,哼了哼,“我答應對方保密,對方不可能撒謊騙我。”
林爲森急得直跺腳,恨不得把心剝給她看,“我真沒有!你怎麼就不信呢?!”
林瓊華見媽媽不肯再說,估計是怕污了她的耳朵,索性替她說了,“媽,是不是董亮叔叔說爸爸偷喫?”
宋蘭芳微微有點驚訝,“你怎麼知道?!”
她剛剛特地選女兒不在家,質問林爲森,女兒是怎麼知道的?
嗯,可能是女兒前幾天偷偷聽她和董浩聊天時聽到的。
不等林瓊華回答,林爲森率先出聲,“你說什麼?董亮?!他怎麼能這麼幹?我什麼時候偷喫了?我怎麼不知道!他故意撒謊污衊我,他到底安的什麼心?!”
宋蘭芳見他這表情,有點將信將疑,“你現在問他,他當然不敢承認!他好心告訴我,我把他供出來,我以後還怎麼做人。”
林爲森急了,“你寧願相信他?也不信我?!”
林瓊華扯了扯媽媽的胳膊,“媽,董亮叔叔就在外面,看你們吵成這樣,他都不過來勸。我看他就是故意挑撥離間。他有沒有說爸爸是哪一天偷喫?”
林爲森看了一眼院門口,董亮居然真在裏面,他心裏生出一絲厭惡。
宋蘭芳隱隱有些不是滋味,嘴也就沒那麼緊,飛快回答,“三天前,下午2點,友誼路。”
友誼路就是他們縣的紅燈區,那裏許多女人做那種生意。要不是董亮說得有鼻子有眼,她不可能相信。
林爲森仔細回想,三天前,下午2點,友誼路,他好像確實去過。但是他沒偷喫啊。
林爲森等不及了,“不行!我現在就把董亮叫過來,咱們當面對峙。”
宋蘭芳還想攔,林瓊華卻先一步拽住她,“媽,我爸把他叫過來對峙,咱們不能冤枉爸爸。”
雖然爸爸上輩子沒有經過媽媽同意,就把拆遷款投資生意,但是爸爸真的沒有幹過對不起媽媽的事。
爸爸死後,媽媽無數次後悔,當初不該只知道埋怨爸爸,他投資被騙,心裏也很難過很後悔,要是她當時能體諒他,跟他說一聲“沒關係”,興許他就不會自殺。
林瓊華這一阻攔,林爲森已經從人羣中拽出董亮。
宋蘭芳還有些猶豫,“可是他之前一再讓我保證絕對不把他供出來。他跟你爸是同學,也是冒着絕交的風險告訴我,我把他供出來,多少有點不仗義。”
林瓊華對董亮沒有好感。
上輩子爸爸頭七還沒過,這人居然跟媽媽告白,說是會代替爸爸照顧她,還會拿自己當親生女兒一樣疼愛。
那時候林瓊華年紀小,爸爸沒了以後,董亮要給她當爸爸,她本能反感。
長大後,見識多了,她懷疑這個董亮可能對媽媽覬覦已久,所以才千方百計破壞爸媽之間的感情,又引誘爸爸投資,害爸爸跳河自殺,他好趁虛而入。
還好媽媽有底線,不插足別人的婚姻,拒絕了對方。
媽媽現在還以爲董亮是好心。她必須撕開董亮的麪皮,讓父母對他有所防範。
她正腹誹時,林爲森已經把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董亮拽過來了。
董亮好似不知道兩人鬧矛盾這事有多嚴重,進了院子還笑呵呵的,“你倆居然因爲這點小事吵架。弟妹?你誤會了!”
宋蘭芳和林瓊華聽到聲音走出去,雙方在堂屋碰面。
董亮一見面就給宋蘭芳賠罪,“弟妹!怪我話沒說清楚。我說愛民在友誼街偷喫,確實有這回事。但是我說的偷喫跟你想的偷喫不是一回事。”
宋蘭芳被他弄糊塗了,看了一眼林爲森。
林爲森哼了哼,示意她親耳聽董亮怎麼說。
董亮這才告訴她,三天前他在友誼街遇到林爲森,看到他一個人在街上喫蘋果,“你說他一個大老爺們怎麼那麼饞嘴,還揹着你偷喫,是不是不好?”
宋蘭芳傻眼了,“你說的偷喫,是偷喫蘋果?”
“是啊。”董亮雙掌相擊,“你是不是想岔了?!”
他打了一下自己嘴巴,“都怪我話沒說清楚。讓弟妹誤會了,我給弟妹賠個不是?!”
說着,真就給宋蘭芳鞠了一躬。
宋蘭芳一口氣堵在嗓子眼裏。不就是偷喫個蘋果嗎?他怎麼能把話說得那麼含糊,她還以爲林爲森揹着她PC。
林爲森見宋蘭芳不生氣了,忙握住她的手,“誤會解開了。不生氣了吧?我對天發誓,我絕對沒有別的女人,只有你一個。”
當着別人的面拉拉扯扯,宋蘭芳麪皮薄,臉漲得通紅,瞪了他一眼,甩開他的手。
兩人誤會這就解開了,董亮一計不成,眼裏閃過一絲寒光,他輕咳一聲,“我先回家了。中午接了個大活,賺得不少,就是太忙了,連飯都顧不上喫……”
他轉身剛要離開,林瓊華卻突然叫住他,一臉困惑地問,“董亮叔叔,你之前說要給我當爸爸,是真的嗎?”
一句話讓三人當即變了臉色,齊刷刷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