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位於江南水鄉,先是有大學士方義卿在此隱居,後又出了數名進士,一名探花郎,此後更是被認作出人傑地靈的寶地。
各大書院也多舉辦文會,以文會友風氣旺盛,各地讀書人也多匯聚於此。
春末季考在即,縣學舉辦了場文期雅集。
下半年又是一年秋闈,這次文期也是備受關注,由學政和山長一同舉辦,聲勢浩大,甚至有不少外地學子特意趕來,端看臨安能否再出個探花郎。
文期當天,縣學外的青石照壁前擠滿了人,照壁上新貼出一張硃砂寫的告示規則,旁邊的懸着一面烏木牌,上面刻着此次文期的主題。
來的讀書人苦讀多年,都想藉着雅集揚名,爭相擠上去前看。
一道肥碩的身影不管旁人的咒罵,死命往前衝,看到考題後,雙眼眯成一條縫,又憑着一身肥肉往外擠。
忽然他在人羣外,看到一道身影,猛地頓住腳步。
少年身量很高,穿着粗布麻衣,在人羣裏也極爲顯眼,眉目沉靜,似乎並不着急往前衝。
“李陵?”
李耀祖不可思議地揉了揉眼睛,“真是你啊。”隨即指着他嘲笑,“你也配來這種地方?”
這集會還是他奉承了書院裏的公子哥奉承了好幾個月纔來的,如今換了身體面的衣服,到了雅集,只覺自己一躍成了名流,如今見到同村的人,自然想顯擺一下。
所以嗓門也喊得極大,吸引了不少人注目。
衆人順着他所指,看向那叫做李陵的少年,觀他衣着寒酸,便判斷他是想來碰運氣的寒門子弟。
不少學子都做過在雅集一鳴驚人,迎娶千金小姐,開啓仕途的夢,但只可惜只有受邀者纔有資格將所書詩文呈給席上達官貴人所看,不過未受邀者也會來湊熱鬧,在外圍即興撰寫詩文,期盼能得來往的貴人青睞。
被人暗自打量的李陵,目光越過攢動的人羣,看向被擠成一團的李耀祖,冷聲道:“你既能來,我亦能來。”
李耀祖綠豆大的眼睛微瞪,自豪道:“我可是跟着張三公子來的,你又是跟着誰來的?”
“李師兄怎麼了?”
少女柔和的聲音響起,站在外圍的人羣不自覺散開,只見一個妙齡少女,穿着綠羅裙,烏髮如漆,膚光勝雪,她出現的一瞬,現場的騷動都凝固了幾秒。
“發生了何事?李兄,看到考題了嗎?”
隨後又一男一女走來,皆是氣度不凡,衆人雖不識前面出聲的美貌少女是誰,但是卻都認得後面的人,連知府家大公子都稱他李兄,不由猜測那布衣少年的身份。
“有犬在吠而已,考題是秋江晚渡,我們進去吧。”
第一次聽到這位正直的主角罵人,綠裙少女也就是方冉,意外地眨了下眼睛。
“李陵,你……”李耀祖氣得臉色鐵青,想上前理論,只可惜身子過於肥碩,在人羣裏擠不出來。
他的存在實在不容忽視,方冉好奇地問道:“李師兄,那是誰啊?”
李陵抿了抿脣,不願多提,“我堂兄。”
堂兄?
想到趁主角父親去世,搶佔他家田宅的叔伯,方冉倒是理解主角爲何是這副態度了。
如此再看那氣急敗壞,一身肥肉,將身上青袍穿得四不像的李耀祖,方冉彷彿看到了經典炮灰形象。
幾人都沒將這小插曲放在眼裏,陳子睿琢磨着考題,罵罵咧咧,“大好春日,非出什麼秋景,那羣老頭就知道爲難人。”
他身旁梳着婦人髮髻的陸靜蓉狠狠地掐了他一把,“不管咋樣都給我好好答,別墮了我姑父書觀的名頭,也別給我丟人。”
“不還有李兄在嗎?”
那邊李耀祖擠出人羣,就見幾人已經走到縣學門前,出示名帖進去了。
燙金名帖上白雲書觀四個大字格外顯眼,李耀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李母雖說李陵也在臨安讀書,但村裏沒人在書院見過他,都知道李陵家窮交不起束脩,村裏人都猜他是不是跑到縣裏做工去了,拉不下讀書人的臉面才說是去上學。
沒想到李陵真在讀書?還是那個門下學生都非富即貴,甚至出了個探花郎的白雲書觀?
李耀祖抓耳撓腮,想不明白,那個窮得紙筆都買不起,只能用燒黑的柴火在地上寫字的李陵怎麼會進白雲書觀?
而另邊樹下華服公子輕搖紙扇,則盯着那道綠色倩影,與同行人嘆道:“沒想到這臨安盛出才子,連美人也是叫人見之忘俗啊,難怪我那七弟不願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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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學院裏,擺着數張柏木案,每案置端硯一方,松煙墨兩錠,宣紙數張,可各賓客書寫創作。
隔着道湘妃竹簾,裏面環佩輕響,多是衣着精緻的妙齡女子,瞧着詩場上的男子,低語淺笑。
今日難得盛況,女子也會來湊熱鬧。
通常一場雅集過後,便會促成不少姻緣,也被未婚男女戲稱相親會。
比起那些受邀的才子,能來的女子纔是真正非富即貴。
陸靜蓉也是藉着知府家大少奶奶的名頭來的,她成婚不久,如今小表妹也及笄了,不由操心起她的婚事。
她將方冉拉到竹簾旁,給她指着人介紹,“那穿藍袍是縣學的吳三公子,那穿青袍的是劉五公子,據說兩人都是今年鄉試奪魁的熱門人選。”
比起女席這邊的輕鬆和諧,男子詩場那邊可謂是暗藏鋒芒,除去今日山長出的考題,各大書院還自發舉行了對對子。
今日主場是縣學,設有三個守擂對子,其他書院派人來攻克,而縣學學子也要去攻克其他書院的對子,若能對上所有書院的對子,而自家書院的對子無人對上,便爲勝。
縣學作爲官學,傑出學子自然多,而那吳三作爲其中翹楚,連對上幾個書院的對子,眉眼帶着傲氣,被衆人捧得,彷彿自己就是下個探花郎了。
方冉瞧着興致缺缺,剛移開眼,人羣又忽然騷動了起來,衆人都朝白雲書觀攤位圍去。
原是那吳三走到白雲書觀,對不上來,惱羞成怒,便強拉李陵去對縣學守擂的三個對子。
果然有主角的地方必然有爭端,炮灰挑釁,主角打臉。
方冉看得認真,有種話本在她眼前展開的奇妙感。
那邊陸靜蓉將臉湊過來,幽幽道:“你到底瞧上哪個了?”
方冉看戲被打斷,一手託着腮扭過臉,瞧着陸靜蓉面色紅潤,一看也是婚後過得十分滋潤,由衷問道:“成婚真的好嗎?”
陸靜蓉仔細想了會,“有好有壞吧,反正女子都得嫁人,不如挑個自己喜歡的。”
時代不同,方冉無法反駁,按照劇情她也得嫁人。
前世今生加起來連個戀愛都沒談過,就要嫁人了,還是要嫁給那個陰晴不定的反派七皇子。
“沒想到那個平平無奇的少年倒是有幾分真才實學。”
耳邊忽地響起其他閨秀私語聲,方冉再次往詩場望去,記憶裏那個狼狽的清瘦少年,不知何時已經褪去了青澀,背脊依舊挺拔,卻更加寬厚,此時正被衆人簇擁着。
從前李陵只知道在書觀埋頭苦讀,從不參與文人雅集,如今第一次露面便壓過吳三,對出各大書院的對子,自然不少人想上前結交。
“不知兄臺如何稱呼?”
少年微微拱手,不驕不躁道:“在下李陵。”
李陵,這個名字初現於臨安縣學舉辦的文期,響於隆德十三年會試,後面會有越來越多人知道這個名字。
他的故事纔剛剛開始,而她的人生馬上就要走到尾聲了。
想到蕭燼那惡劣的性子,再想到自己嫁給他四年才能病逝離開,方冉的心情一下子就不好了。
如果劇情是叫她嫁給主角李陵,應當就不會有那麼多苦惱了。
這個念頭剛起,方冉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就算不嫁給七皇子,應當也是嫁給崔珩之啊。
“臨安還有附近幾個州府的青年才俊差不多都在這了,你真一個都瞧不上?”陸靜蓉試探問道。
方冉回過神來,輕聲道:“其實爹爹已經給我定了一門親。”
本來是成不了的事,方冉也沒打算告訴陸靜蓉,但怕她再追着問她喜歡誰,就只能說了。
這些年崔家送來的年禮越來越重了,除去兩家平日來往的禮節,方冉還會再單獨收到一份,方冉知道這是崔珩之準備的,他好似也是真把她當作未婚妻來看待了。
“什麼時候的事?是誰?”
“崔珩之。”
“誰?”陸靜蓉愣了幾秒,隨後聲調陡然拔高,“崔珩之!”
陸靜蓉的喊聲引得不少人注目,方冉有些窘迫地去捂她的嘴。
“竟然是崔珩之,你竟然瞞得這樣深。”
陸靜蓉拉下她的手,激動撲到方冉懷裏,眼睛亮晶晶地問道:“那你們以後成婚後,我可以去你家聽崔珩之彈琴嗎?”
“不可以。”方冉無奈,因爲她和崔珩之成不了婚。
“哼小氣,叫我去嘛。”
兩人玩鬧間,外頭又是一陣歡呼,衆人都朝點星樓圍了過去。
點星樓臨水而望,是縣學最高樓,樓分三層,最高一層朱欄環繞,可俯瞰整個縣學。
山長親自出題,今日來的書生提筆寫下詩篇後,都送到點星樓評閱,就在剛剛,周山長宣佈了本次文期奪魁者爲白雲書觀李陵,而他所作詩篇,也會被放入點星樓展閱。
衆人對李陵恭賀時,吳三冷哼,“只是一次文期而已,科考可不止考詩詞,希望屆時你還能有這般好運。”
“科考當然不止考詩詞,而這詩詞恰好是李兄最薄弱的部分。”陳子睿朝吳三挑釁道。
話落衆人又是一陣驚歎,一向習慣默默無聞的李陵微微汗顏。
吳三臉色愈發難看,“過幾日季考我倒要看看你水平如何,竟這般狂妄。”
樓上三人憑欄而望,林學政瞧着底下的學子,笑道:“走了一個崔珩之又來了個李陵,看來這縣學註定比不過白雲書觀了。”
周山長也不惱,扶着白鬚,嘆道,“原是那個年僅十三歲就有了秀才功名的孩子,我還曾疑惑怎未在縣學裏看到他,沒想到被你收去了。”
方夫子瞥了周山長一眼,淡淡回道:“他是想去縣學的,只是出不起束脩。”
“那沒辦法了,畢竟我這縣學也不是善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