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早春。
亓府,緋雲軒中,清風吹顫一樹杏花,落英紛紛,飄到女子柔軟的鬢髮間,沁得一身醉人芬芳。
青鸞斜臥在躺椅上,着一身碧色流仙裙,形神慵懶,抬袖拂去落花。
酥手纖纖,捏起小桌上剝好的果仁,送入口細嚼,再飲一杯花茶,品得好滋味。
桌對面,銀屏正用黃銅小鉗爲她剝核桃,口中喃喃:“娘子入府小半月了,仍不見將軍有抬您做妾的意思,您倒不着急,還有閒心在這賞春。”
說罷,窺伺她的神情。
只見青鸞嫣然一笑,眼波流轉,如秋水夜露,眼尾微挑時,眸色瀲灩生情,清韻容色中透出絲絲媚態。
饒是銀屏一個小丫鬟,也被她睨得心顫,放緩了語調,懇切道:“奴婢是爲娘子着急,您不知道,靜頤居那位柳家姨母,仗着自己是將軍亡妻的妹妹,藉着照顧兩位公子的名頭暫住府中,如今把亓府的管家權都攥進手裏了。”
“將軍至今未續絃,柳家姨母的心思誰人不知,您若不向將軍求個名分,只恐人家上位,第一個就把您趕出府。”
銀屏是青鸞進府時新買來伺候她的丫頭,入府也才半月,打聽來這許多消息,擔憂不無道理。
可惜青鸞不是有心爭鬥的人,捏了一顆核桃仁,塞住了她的嘴。
“謝你替我費心。”她愜意的舒展身子,輕聲道,“只是今日春色尚好,何必聊那爭搶之事,柳惜柔想管家,將軍也許她去做,是他們的事,與咱們有什麼干係。”
“至於正妻之位,柳惜柔盤算了幾年,不也沒成,沒有定論的事,想想便罷了,何必拿出來嚇自己。”
銀屏嚼嚼核桃仁嚥了,面露無奈。
“柳家曉得攀上咱們將軍便有好前程,上趕着巴結,趕都趕不走,娘子最得將軍歡心,怎不知道爲自己籌謀呢?”
青鸞笑她,“你怎知我沒有?”
銀屏眨眨眼,正欲再問,青鸞卻抬眼看向盛放的杏花,轉了話鋒。
“這花雖美,卻比不過我家鄉的杏花,二月結花苞,三月城外便開得漫山遍野,賞花半月後是釀杏花酒的時節……”
青鸞微閉雙眼,彷彿仍能嗅到記憶中清風帶來的花香與酒香。
同是遠離家鄉的苦命人,銀屏輕聲嘆息,沒再勸說,只給她斟了一杯茶。
靜謐中,一聲石子落地的響動傳進青鸞耳中,轉臉往牆邊看去,就見牆頭外冒上來半個圓滾滾的小腦袋,又慌又怯,硬撐着,不知在那兒偷聽了多久。
這府上什麼都好,就是兩隻富貴的小崽子惹人厭。
青鸞坐起身,隨手拿了一個沒開殼的核桃,朝着牆頭外的小腦袋丟了過去。
只聽得“哎呦”一聲驚呼,破壞景緻的小東西掉了下去,嘩啦啦砸倒了一片,痛呼聲此起彼伏。
他們壓着聲音不讓青鸞聽笑話,卻不知青鸞耳力最好,早聽明白了外頭的情形,捏着帕子偷笑起來。
牆外,身着石青色圓領袍的小少年從跌的七仰八歪的小廝們身上爬起來,小臉羞紅,精緻玉潤的面龐寫滿了慍怒。
就算被發現,他該聽的也都聽到了。
果然她纏着父親是另有所圖!
亓昭野義憤填膺,轉身往園子去,只等父親回來,將那外室的算計盡數告知。
走出數十步,聽得皁靴落地的厚重聲響,腰間蹀躞與短刀相撞,聲音沉悶,揪得亓昭野的心也跟着緊張又期待起來,抬眼,果然是父親回來了。
他立馬停步,退到路旁,九歲的孩子,作揖行禮有模有樣,“孩兒給父親請安。”
規行矩步,叫人瞧不出半分方纔爬牆偷聽的稚童做派。
亓錚放慢腳步,視線在長子身上淡淡一瞥,又掃過他身後幾個低眉搭眼的小廝,皺眉,“這個時辰,你不在院中讀書,到這兒做什麼?”
青鸞住進緋雲軒時,亓錚便吩咐過府中人,她愛清靜,旁人無事不得來打擾。
亓昭野心中慌亂,正要解釋,父親高大的身影卻從他身邊走過,留下一句:“知你素來懂事,這次便罷了,回去唸書吧。”
亓錚離去,轉身進了緋雲軒。
亓昭野站在原地,對父親的關心哽在喉嚨裏,隔牆聽院裏響起女子悅耳的笑聲和男人體貼的問候,心像是被針戳了又戳,登時眼圈就紅了。
身旁小廝看着,忙安慰:“將軍念着公子的課業呢,若不是那青娘子勾了將軍的魂兒,將軍定然會陪公子好好說會兒話。”
事實面前,再多安慰都沒用。
——父親眼裏只有那個外室,她明明那麼討厭,居心不良,父親卻只喜歡她,根本不在乎別人。
亓昭野攥緊了小拳頭,眼淚一抹,負氣離去。
*
日頭偏西,院中杏花落了滿地。
軟榻上,少女嬌柔的身子依偎在男人結實的麥色臂膀中,喘息未定,聽他說起來時在院外見到亓昭野的情景,心中竊笑。
抬臂挽上他的胸膛,故作賢淑道:“將軍才歸家便到了妾身院裏,怎不先去看看兩位公子?都見着了,將軍也不知道關心一下長公子,只顧着妾身,別叫長公子記恨妾身纔是。”
嬌俏可人的語調勾得亓錚心軟,面容硬朗的輪廓都柔和下來,攥住她的手往心口上按,捨不得撒開。
“我心裏念着你,自然先來見你。”
“至於那兩個孩子……”亓錚低眉沉思,粗糙的指繭摩挲她的手背,牽起陣陣酥顫,溫香軟玉在懷,才少了些許愁思。
“我一見他們,便總念起他們的母親,人人都說我虧待她,對她無情,怎知她滿口謊言,扮得賢良溫順的模樣,發起瘋來卻恨不能把人逼死,我又不能對她動手……”
亓錚說的沉重,青鸞卻沒往心裏去。
一個死人,活在別人的嘴裏,早就模糊了真容,青鸞纔不在乎她和她的兒子們。
她只在乎她自己。
隨口寬慰了幾句,從榻上坐起來,撈過牀尾的衣衫,一件件穿好。
亓錚在她身後撐起身,壯實的手臂摟過她的肩,叫她向後靠近他懷中,倒像眷戀不捨似的。
青鸞調笑,“將軍快饒了妾身吧。”
亓錚沒鬆手,神情隱在她柔軟的青絲中,半晌才道:“今日早朝,皇上命我前去北境征討匈奴,下月初便走。”
青鸞心驚,回頭看他,擔憂道:“你不是才從西南迴來,皇上爲何又派你出徵?不能拒了嗎,朝中又不止你一個武將……”
從被獻給他那天起算,她跟了他有小半年,數月在西南,兩月在路上,好不容易才安定下來。
亓錚此去,不知是福是禍。
越想越覺得此事不成,她握緊他的手腕,好聲勸他。
“不然你假裝生病,將此事推給旁人?想皇上念你在西南剿匪有功,不會苛責你。將軍不顧及妾身,也該想想亓府和兩位公子,若你不在,誰來撐起這個家呢?”
說着說着就哭了。
亓錚靜靜看她,眸中閃過一絲不忍,將人攬進懷中,沉聲道:“是我自請前去,有件事要了,你在京城等我,不出半年,我定給你一個交代。”
青鸞心下一梗,眸色黯淡。
她哪需要什麼交代,無非是男人自甘爲了權勢榮辱去衝鋒陷陣,對她再寵愛,也只是一時消遣。
男人都是這樣,嘴裏說着多愛,卻不肯爲她退讓半分。
“既然將軍決心已定……妾便不問了……”她假模假樣啜泣兩聲,軟下了身子,陷進他懷中,掏出帕子拭去眼角未摻幾分真心的眼淚。
亓錚寬厚的肩穩穩託着她,安撫道:“待我回來,便留在京城不走了,往後日日陪你,可好?”
青鸞低低應了一聲,心不在焉。
分離將近,彼此依偎着沉默,直到春寒洗去二人身軀的餘熱。
春日的天如人心一般,時冷時暖。
午後,亓錚去同僚府上宴飲,青鸞將銀屏遣到院子裏掃落花,自己轉到牀後,將壓箱底的銀票數了又數,心才靜下來。
收好銀票,叫上銀屏去園子裏散步。
春風撩過她輕盈流光的裙邊,園中枝頭新綠,空氣中飄着淡淡的嫩芽青草香。
青鸞深吸一口氣,正享受此刻的靜謐,忽然,小路旁枝影疏漏的林子裏竄出個小糰子來,臉上手上都是泥巴,跑到她跟前,結結實實的撲在了她裙子上。
“呀!”銀屏被嚇了一跳,伸手撥開那孩子,個頭纔到青鸞的膝蓋,正是府上的二公子,亓玉宸。
“這……二公子身邊怎麼也沒個丫鬟跟着?”銀屏沒敢訓出口,看着傻樂呵伸出髒爪子的亓玉宸,不知如何是好地看向青鸞。
青鸞環視四周,並不見有旁人。
府中人盡皆知,近來是柳惜柔在照顧亓玉宸,這孩子跑來她跟前,不是柳惜柔藉機試探,還能是什麼,總不能是她裙子上塗了蜜,才招了這小崽子來。
五歲稚童,手腳短小,養的白白胖胖,穿一身喜慶的紅色錦衣,跟個糯米糰子似的,被青鸞拎着後領提了起來。
小糰子第一次失重懸空,瞪大眼睛,也不笑了,小鼻子一聳一聳,纔有了點孩童該有的懵懂可愛。
青鸞問他:“怎麼弄的滿手泥?”
亓玉宸嘟起小嘴:“姨母說我可以玩。”
“你玩你的,跑來這兒做什麼?”
“你是壞女人!”亓玉宸說的順口,說完就泄了氣,心虛的瞥向一邊,似乎在等人救他。
聽罷,青鸞嘆息一聲,拎着亓玉宸往林子盡頭的池邊去。
她不找麻煩,麻煩倒來找她。
眼看水光越來越近,亓玉宸本能感到危險,張嘴大哭起來,抱着她的手臂掙扎,“嗚哇哇哇,放開我!”
青鸞作勢將他往水裏丟,亓玉宸嬌生慣養的,夜裏用熱水洗澡都怕冷,哪受得了初春寒涼的池水,嚇得抱着她的胳膊哭,死活不撒手。
聽他哭得的不成樣子,青鸞才道:“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了嗎?”
亓玉宸抽泣,眼淚鼻涕流了一臉,委委屈屈,“我不該……弄髒你的裙子。”
“還有呢?”
“不該叫你壞女人。”
“還有呢?”
“不該……玩泥巴。”
孩子還小,聽身邊人幾句攛掇就敢“做惡”,她若不收拾服了這小祖宗,以後就別想在這園子裏行走了。
青鸞聽他“交代”乾淨,告訴他:“二公子日後少往我跟前來,也管好自己的嘴,再有下回,我便告訴你父親,讓他打你屁股。”
亓玉宸只顧着抽泣,悶悶點頭,被丟到地上滾了一圈,剛爬起來就麻利地跑了。
銀屏在一邊看着,忍笑。
“娘子無心同柳家姨母爭,倒捨得跟二公子計較,瞧把人嚇的,臉都白了。”
“正因爲不能跟一個孩子計較,才得嚇嚇他,叫他長記性,不然下次還不知道又弄些什麼髒東西來噁心人。”青鸞甩甩手,袖上沾了好些眼淚鼻涕泥巴,哪還有心情散步。
主僕二人回院裏去換衣裳。
園子裏,亓昭野被小廝勸着出來散步,在池邊不遠處聽到了幼弟的哭聲。
“哥哥——”亓玉宸哭着向他跑去。
亓昭野蹲下身,本想抱他,卻見幼弟身上髒兮兮的,褲子溼了一大片,竟是尿了褲子。
聽幼弟哭訴方纔青鸞要把丟到池子裏,亓昭野氣上心頭,彷彿那刺痛人心的笑聲又在耳邊迴盪,擾得他心緒不寧。
這個女人,蠱惑了父親還不夠,竟然還欺負玉宸!
念着亡母和姨母溫婉大氣的模樣,更覺得青鸞是上不得檯面的小家子氣,半點規矩也無,又壞又惹人厭。
亓昭野安慰幼弟:“別怕,哥哥給你撐腰,不會讓那女人再欺負你。”
他暗下決心,定要將那女人趕出家門,讓父親收心,爲幼弟出氣。
隔日,卻見幼弟出現在青鸞懷裏。
父親站在一邊笑着看他們,一家三口,和樂融融——獨他是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