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棧,崔浩關上門,把三本書攤在桌上。
《武道通論》最厚,有一百多頁。
翻開第一頁,開篇寫道——
“武道者,以武入道也。凡人之軀,可借天地元氣淬鍊己身,由弱而強,由凡入聖……”
其它不說,文字通俗,條理清晰,像是師父寫給入門弟子的講義。
崔浩看得很快,一炷香的功夫翻了大半本。
內容無非是武道境界的劃分、罡氣的運轉原理、天地元氣的性質之類的基礎知識,比他想象的還要淺一些。
但畢竟才一百兩一本,有物超所值的感覺。
放下《武道通論》,拿起《玄天心經註解》。
這本薄一些,二十來頁。
玄天心經是玄天聖宗的入門心法,這本是某個前輩的註解本。
崔浩翻開看了幾頁,眉頭微蹙。
註解寫得還算詳細,從罡氣的存放到經脈的養護,事無鉅細。
但也很淺顯,沒有重要內容。
而且都是“術”的層面,不是“道”的層面,與“悟道”沒什麼關係。
崔浩放下《玄天心經註解》,拿起《悟道錄》。
這本最薄,只有十來頁,是幾名玄天聖宗弟子的修煉筆記。
裏面記錄了他們修煉過程中的一些感悟,零散而隨意,像是一本隨手寫下的日記。
“今日在悟道崖靜坐,忽覺天地元氣如潮水般湧來,體內罡氣隨之而動,不受控制。師父說這是與天地元氣產生了共鳴,是悟道的徵兆。但我坐了三天,什麼都沒有悟出來,只是身體輕鬆了些……”
“師父說,悟道不是用腦子想,是用心去感受。但心和腦子有什麼區別……?”
崔浩翻完最後一頁,把書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靜靜出神。
三本書讀完了,不到兩個時辰。
讀得快是一方面,內容也是真的少。
《武道通論》對罡勁武者或許有用,對崔浩來說,這些東西他早就摸透了。
《玄天心經註解》像一本菜譜,告訴你放多少鹽、炒多久,但不告訴你鹽爲什麼能讓菜變好喫。
《悟道錄》倒是有點意思,但都是別人的感悟。
讀別人的感悟,就像聽別人描述桔子的味道,嘗不到味。
——
子時末,崔浩來到樓下,走到廣場中間。
廣場雖安靜,人卻不少,或坐或立,都在靜靜感悟。
崔浩抬頭打量那塊高約三丈,通體青黑,表面光滑如鏡,玄天聖宗祖師留下的悟道碑。
碑身的正面有一道切痕,像是劍痕。
切痕兩頭窄淺,中間寬深,與書法如出一轍。
崔浩心念微動——這便解釋了玄天聖宗爲何重視讀書與悟性。
呂良月這時找了過來,輕聲問:“你看出了什麼?”
崔浩扭頭看向呂良月,心有所感,右手緩緩抬起,手掌在半空中輕輕一劃,一道肉眼看不見的罡刃揮斬出去,劃破了空氣。
呂良月瞳孔驟縮,崔浩這一擊,雖然無聲,卻斬出了遠超他修爲的一擊。
凝練、強大、無聲,又節省罡氣的一擊。
同一時刻,廣場東邊的一棟三層小樓裏,一名正在盤腿靜坐的男子睜開眼睛,自窗戶躍出,來到廣場上面。
“方纔是誰發出的斬擊?”
衆人驚醒,齊齊看向來人,五十歲許,面容剛毅。
“嘶,”有人低聲驚呼,“是武道殿的副殿主尉大夫!沒想到今晚是他鎮守玄天城。”
崔浩看着尉大夫,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違規了。
很多城市不允許動武,如果違反,輕則打斷四肢,重則廢除修爲。
不敢應聲。
“站出來,再斬一次,如若與方纔如出一轍,”說話間,尉大夫目光掃過衆人,“老夫收他爲弟子。”
呂良月目光明亮看着崔浩。
廣場上鴉雀無聲。
尉大夫的話如巨石投湖,衆人齊齊看向他,又順着他的目光望向廣場上的人羣,想找出那個幸運兒。
“方纔誰出的手?”有人低聲問旁邊的人。
“沒看見啊。”
“他幹了什麼能驚動尉殿主?”
“不管幹了什麼,尉殿主要收他做弟子啊!武道殿副殿主的弟子!”
竊竊私語如潮水一樣散開。
有人踮起腳尖四處張望,有人滿臉豔羨地咂嘴,有人懊惱地捶了一下大腿——恨那斬擊不是自己發出的。
議論聲越來越大,人羣開始騷動。
幾個年輕人躍躍欲試,想站出來說自己就是出手的人,但對上尉大夫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又心虛地縮了回去。
最終,崔浩向前走了一步,抱拳行禮,“回尉殿主話,方纔是在下發出的斬擊。”
人羣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崔浩身上。
有人驚訝,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有人好奇。
一個青衫年輕人,看着普普通通,不像是有什麼特別之處。
“這人誰啊?”
“不認識,面生。”
“看他那樣子,也不像什麼天才……”
尉大夫看着崔浩,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幾息,微微點頭,看不出什麼表情。
“過來。”
崔浩走上前去,在尉大夫面前三尺處站定。
尉大夫上下打量他片刻,“方纔那一斬,再施展一次。”
崔浩依言抬手,罡氣自掌心湧出,凝成一道薄刃,輕輕揮出。
罡刃無聲地切開空氣,像一柄無形的刀,劃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線,最後消散在夜色中。
和方纔一模一樣。
兩頭細窄,中間略粗,凝而不散,利而不脆。
呂良月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這一斬,比方纔那一斬還要精純,還要出色。
親眼看過,尉大夫的目光變了,眉頭微微挑起,嘴角有一個極細微的弧度,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叫什麼?”
“崔浩。”
“崔浩,”尉大夫唸了一遍這個名字,點了點頭,“伸出手來。”
崔浩把右手伸出去。
尉大夫抬手,手掌搭在崔浩的手臂上,一路摸到肩膀。
感到不對勁,又從肩膀移到脊柱。
廣場上安靜得能聽到風聲,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緊盯着這一幕。
尉大夫的手掌在崔浩的脊柱上停了很久,眉頭越皺越深。
不是那種微微蹙眉,是真正的、深深的皺眉。
眉心擠出一個川字,方纔那一抹喜色早已經消失了。
不信邪,尉大夫又重新摸了一遍。從手臂,到肩膀,再到脊柱。
這一次,摸得更慢,更仔細。
但結果沒有任何變化。
尉大夫收回手,退後一步,看着崔浩。
廣場上的人羣都感受到了不妙的變化。
“怎麼了?”有人小聲問。
“不知道……該不會是根骨不行吧?”
“不會吧,能斬出那種罡刃的人,根骨能差?”
“誰知道呢……”
尉大夫終於開口了,“你只有五類根骨。”
這句話像一盆臘月的冷水澆下來。
廣場上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五類根骨?我沒聽錯吧?”
“五類也能修煉?他是怎麼做到的?”
“難怪尉殿主猶豫,五類根骨,連玄天聖宗的狗洞都進不去……”
“可惜了,那一斬真的漂亮。”
尉大夫看着崔浩,剛毅的面容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沉默了幾息,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轉過身,背對着崔浩,“你不合適。”
說完,大步離開。
走了三步,尉大夫又停下來,微微側頭,“那一斬不錯。但根骨不夠,在玄天聖宗走不遠。”
崔浩心裏輕輕一嘆,他本想說自己會煉丹、會煉器,還會馴獸。
可因爲根骨差,直接被打入了地下十八層,全盤否認了。
不過,尉大夫一個人代表不了整個玄天聖宗。
換一個人,說不定會欣賞他。
——
“站住!”
呂良月上前一步,大聲叫停正在離開的尉大夫,“根骨是天生的,本事是自己掙的。他能修煉到今日,說明根骨不代表一切。”
尉大夫步子頓了頓,回頭看向呂良月,“你叫什麼名字?”
“呂良月。”
“幾類根骨?什麼修爲?”
“七類,罡勁圓滿。”
尉大夫回頭,走到呂良月跟前,伸手在她的肩膀上捏了捏,表情微訝,當即決定道,“只要你能通過武考,老夫便收你爲記名弟子。”
呂良月驚在原地,看向崔浩問,“他呢?”
“根骨太差,沒有殿主、長老會收他爲弟子。”說着,尉大夫離開。
廣場上靜了一瞬,隨即響起比方纔更大的議論聲。
有人對崔浩評頭論足,有人羨慕呂良月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