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清河的春天來得遲了一些。
新城工地上的進度一切正常。一期主體的幾棟核心建築已經封頂了三棟,剩下的兩棟也在緊鑼密鼓地趕工,預計四月中旬就能全部完工。星光基金那邊的審計報告也按時提交了,數據乾淨利落,沒有任何問題。
商戰這邊,梁雨薇在經歷了建材斷供和輿論戰兩次失敗之後,似乎暫時收了手。天創資本在清河周邊的動作明顯減少了,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但齊學斌知道,安靜纔是最危險的。
三月七號,一個尋常的工作日。
齊學斌在上午九點接到了老張的電話。
“齊局,我剛從市裏開完會回來。有個消息,你可能要關注一下。”
“什麼消息?”
“今天上午市政府常務會上,郭文強市長在內部討論環節拋了一個議題。說是要啓動《關於蕭江市清河縣撤縣設區初步研討規劃》。”
齊學斌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撤縣設區。
這四個字,在他的腦子裏炸了一下。
終於來了是麼?
他太清楚這意味着什麼了。
所謂撤縣設區,就是把清河縣的獨立行政建制撤銷,改設爲蕭江市的一個區。表面上看,這是城市化進程中的一種城鎮行政區劃調整,全國很多地方都在搞。但實質上,這是一把懸在清河頭頂的行政絞刀。
一旦撤縣設區成功,清河就從一個擁有獨立財政權和審批權的縣級政府,變成了蕭江市下轄的一個區。財權歸市裏統管,人事權歸市委調配,審批權全部上收。
到那個時候,齊學斌在清河苦心經營的一切,新城、外資、產業佈局,全部都會被市裏一鍋端走。他就從一方的實際掌權者,變成了一個沒有任何自主權的區長。
而蕭江市長郭文強,衆所周知,是葉援朝那條線上的人。
“老張,這個議題是郭文強自己提出來的,還是有人授意的?”
“目前不清楚。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常務副省長葉援朝今天下午有一個視頻會議,參加的人裏面有郭文強。”
齊學斌閉上了眼。
葉援朝。
前世今生,這個人都是懸在他頭頂的一把刀。
葉援朝在漢東省委的地位極其穩固,資歷深厚,人脈廣泛。他可不是梁雨薇那樣會直接跳到前臺來搞事情,而是習慣於在幕後操控棋局,通過手下的人去執行具體的動作。
撤縣設區這種事,看起來像是市裏的決定,但背後一定有省裏的授意。而能在這種級別的行政區劃問題上拍板的,起碼是常務副省長級別以上的人物。
“齊局?”老張在電話那頭喊了一聲。
齊學斌回過神來。
“嗯。老張,這個事情你繼續盯着。市裏的會議有沒有形成正式文件?”
“還沒有。目前只是在內部討論階段,沒有上會表決。但郭文強已經安排了市發改委和民政局開始做前期調研了。”
“調研需要多長時間?”
“最快也要半年。撤縣設區涉及的程序非常複雜,要經過省民政廳、省政府、國務院民政部好幾道審批。但如果省裏有人在推,流程可以大幅縮短。”
齊學斌沉默了幾秒。
“我知道了。你回來之後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掛了電話,齊學斌站在窗前,看着遠處新城工地上那些已經封頂的樓房。
陽光照在灰白色的混凝土外牆上,反射出一種冰冷的光。
撤縣設區。
這是梁雨薇和葉援朝聯手打出的第三張牌。
跟前兩張牌不同,這不是什麼商戰手段或者輿論攻勢,而是一種純粹的行政權力打擊。它不違反任何法律,不需要任何陰謀詭計,甚至在大義上還站得住腳,因爲撤縣設區本身就是國家推進城鎮化的政策方向。
這是陽謀。
堂堂正正的陽謀。
下午兩點,林曉雅的電話打了過來。
“學斌,你聽說了嗎?”
“撤縣設區這張牌,他們終於打出來了?”
“嗯。郭文強今天上午在常務會上提了。我當時就在會上。”林曉雅的聲音帶着一絲壓抑的怒意,“我在會上直接反對了。我說清河目前正處於新城建設的關鍵期,外資剛剛穩住,這個時候搞行政區劃調整,等於是往鍋裏扔一顆炸彈。”
“他怎麼說?”
“他搬出了省裏的政策文件,說這是大勢所趨,清河的經濟體量和人口規模已經具備了設區的條件。他還暗示說,省裏某位領導已經表了態,認爲這是推動蕭江市城市化進程的重要一步。”
省裏某位領導。
不用猜,就是葉援朝。
“曉雅,這個事情不是一兩天能定下來的。程序上至少要走半年以上。”齊學斌的聲音平靜,“而且撤縣設區需要經過省政府常務會議討論,最終要報國務院批準。只要省裏不是鐵了心要推,就還有迴旋的空間。”
“但如果葉援朝鐵了心呢?”
齊學斌沒有回答。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學斌,”林曉雅的聲音低了下來,“你覺得,這件事跟天創資本的事,有沒有關係?”
“有。”齊學斌說了一個字就停了。
他不想在電話裏說太多。這條線太敏感了。
“好。”林曉雅也沒有追問,“我在市裏會繼續反對。但你也要做好準備。如果郭文強真的拿到了省裏的正式批文,單靠我在市委常委會上投反對票,是擋不住的。”
“我知道。”齊學斌頓了一下,“曉雅,謝謝你。”
“謝什麼。”林曉雅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你在清河乾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裏。新城、外資、安置房,哪一樣不是實打實的政績。我不想看着這些東西被人拿走。”
掛了電話,齊學斌獨自坐在辦公室裏。
窗外的陽光已經開始偏斜,拉出了長長的影子。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是辦公室的小周。
“齊縣長,孫縣長讓我送個文件過來。”小周把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放在了桌上。
齊學斌掃了一眼。是一份由縣政府辦公室擬定的《關於積極配合蕭江市推進新型城鎮化建設的工作方案》。
文件的落款處已經蓋了孫建平的章。
齊學斌慢慢地翻了一遍。
這份文件表面上寫的是清河縣如何配合蕭江市的城鎮化進程,但字裏行間的意思很明確,就是在爲撤縣設區做輿論和行政上的鋪墊。
孫建平動作真快。
郭文強今天上午纔在市裏提了這個議題,下午孫建平就把配合方案寫出來了。這說明他提前就知道了。要麼是郭文強直接通知他的,要麼是金陵那邊的安娜提前吹了風。
不管是哪種情況,都說明孫建平已經在這件事上站了隊。
齊學斌沒有籤這份文件。他把它放在桌上,跟之前那份匯通建材的調研建議書摞在了一起。
兩份文件,兩把軟刀子。
孫建平在用這種方式一步一步地蠶食齊學斌在清河的行政權力。
但齊學斌仍然沒有翻臉。
他很清楚,在現有的體制框架內,縣長和常務副縣長之間的權力博弈是有邊界的。孫建平可以出文件,可以上報市裏,但以齊學斌目前在縣裏的影響力,只要他齊學斌不點頭簽字,很多事情是推不下去的。
可以說,表面上齊學斌現在只是常務副縣長,實際上卻能當清河縣的家,是幹着書記的位置。
至少目前還推不下去。
當天晚上八點,齊學斌在自己的宿舍裏召集了一個小範圍的碰頭會。
參加的人只有三個:老張、小周、還有招商局的張副局長。
齊學斌開門見山。
“今天市裏提了撤縣設區的議題,你們都聽說了。我把大家叫來不是爲了討論這件事該不該推進,而是爲了討論一個更實際的問題:如果這件事真的被推下去了,我們怎麼辦?”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
張副局長先開口了。“齊縣長,如果撤縣設區真的落地,最直接的影響就是新城的審批權被市裏收走。到時候星光基金那邊的對接窗口就不是我們了,是市發改委。以郭文強的做派,十四億外資被他截留一大半是板上釘釘的事。”
“所以我們不能讓它落地。”齊學斌說,“但也不能硬頂。撤縣設區是國家政策方向,我們在輿論上反對不了。”
“那怎麼辦?”老張問。
齊學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
“不能讓他們把我變成一個區長。但如果我自己提出一個更好的方案呢?”
三個人面面相覷。
齊學斌沒有再展開。這個念頭還不成熟,他需要時間去想清楚。
“今天就到這裏。你們回去之後各自打聽一下,撤縣設區這個事在省裏有多大的推動力度。張副局長,你去聯繫一下星光基金的邁克爾,暗示他關注一下清河的行政區劃動向。外資那邊如果也反對,分量就不一樣了。”
“明白。”
三個人陸續離開了。
齊學斌坐在宿舍的書桌前,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
“撤縣設區:最大威脅。不可硬抗,需以退爲進。核心策略:一、加快出成績,讓中央看到清河的獨立價值。二、在省委層面找到盟友。三、籌備替代方案,變被動爲主動。”
寫到第三條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一個極其大膽的念頭在他腦海裏一閃而過。
如果,清河不是被撤縣設區,而是被升格爲省直管的特殊區域呢?
這個念頭只在他腦子裏停留了三秒鐘。
太早了。現在還不是提出這個方案的時候。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不管外面的風暴有多大,工地不能停。
進度不能慢。
只有做出的成績夠硬,纔有資格跟省裏的人談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