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進入了十二月。
清河縣的冬天來得特別快,北風一刮,工地上的工人們都換上了厚棉襖,幹活的速度比秋天慢了不少。
但齊學斌沒有閒着。
新城的建設已經進入了關鍵階段。第一期的基礎設施框架基本成型,四條主幹道已經鋪完了瀝青底層,生態公園的地基打了下去,外圍的商業配套區域也在緊鑼密鼓地趕工。按照星光基金的工期要求,明年三月之前必須完成一期工程的主體結構封頂。
這天上午,齊學斌正在辦公室看新城的月度進度報告,老張推門進來了。
“齊局,出了個情況。”
老張的臉色不太好看。
齊學斌放下報告,抬頭看他。“什麼情況?”
“建材出問題了。”老張在椅子上坐下來,“咱們新城工地用的水泥和沙石,主要從蕭江市的三家供應商那裏走。但昨天工地負責人老劉給我打電話說,三家供應商裏有兩家突然通知說產能不足,下個月的供貨量要砍掉四成。”
“砍四成?”齊學斌的眉頭皺了一下。
“對。老劉急壞了,去找那兩家供應商的老闆談,人家的口徑一模一樣,說是設備檢修加上原材料漲價,短期內沒辦法恢復。但老劉覺得不對勁,私底下一打聽,發現這兩家廠子最近都被一個外面來的公司收購了大量股份。”
“什麼公司?”
“一家叫匯通建材的,註冊地在金陵。老劉查不到更深的信息了,但他感覺這不是巧合。”
齊學斌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匯通建材。
他不用查都知道,這個名字的背後大概率站着天創資本。梁雨薇的第一步棋,終於落下了。
“老張,你覺得這是什麼意思?”
老張想了想。“有人在掐咱們的供應鏈。建材斷供,工地就得停工。工地一停,工期就會延誤。工期一延誤,外資那邊就不幹了。”
“說得沒錯。”齊學斌點了點頭,“但你漏了一點。”
“什麼?”
“建材漲價和斷供只是表面上的。真正的目的是製造恐慌。你想想,如果清河新城最大的工地突然因爲建材短缺停工了,消息傳出去會怎樣?”
老張立刻明白了。“媒體炒作,老百姓議論,然後有人就可以說‘清河新城根本就是個爛攤子’。”
“對。這是一步棋,不是一個孤立事件。”齊學斌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分析別人的案子,“背後操盤的人很有耐心,不着急一波流打死我們,而是想用慢刀子一點一點地割。”
老張的臉色更難看了。“那咱們怎麼辦?”
齊學斌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着遠處新城工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塔吊。
“老張,你去查一件事。查那個匯通建材的股東結構和實際控制人。不用走官方渠道,太慢了。你有經偵那邊的老關係,讓他們幫忙調一下工商註冊信息。”
“好。”
“另外,”齊學斌轉過身來,“我也得提前做一些安排了!”
“嗯。”
老張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就出去了。
當天下午,齊學斌在辦公室裏打了一個很長的電話。
電話的那頭是沈曼寧。
“學斌,你說的情況我大概瞭解了。”沈曼寧的聲音清脆而幹練,“你是說,有人在用資本手段掐你的建材供應鏈?”
“不僅是我的。是整個清河新城的。”齊學斌靠在椅背上,“目前的情報顯示,對方至少控制了我們主要供應商的兩家。如果他們繼續往下走,把第三家也拿下了,那我們的工地明年春天就得停擺。這附近的建材供應都被他們壟斷了,外面的壓根就打不進來……”
“你需要什麼?”
“所以,我需要打破他們的壟斷,悄悄地弄一條備用的建材供應線。”齊學斌開門見山,“曼寧,你們沈家在軍民融合物流這塊有佈局。如果我從鄰省採購建材,能不能走你們的專列通道直接拉到清河?”
沈曼寧那邊沉默了幾秒。
“可以。但是有條件。”
“你說。”
“軍民融合物流的專列通道原則上只服務於軍方和重大民生工程。如果你要走這條路,需要有一個正式的政府項目備案。另外,運費不會便宜,比普通公路運輸貴百分之三十左右。”
“運費不是問題。”齊學斌說,“備案的事情我來搞定。清河新城本身就是省級立項的重大民生工程,補一個物流備案手續不難。”
“那行。”沈曼寧的語氣變得輕快了一些,“我這邊去協調一下。給我四十八小時,我把聯繫方式和報價單發給你。”
“謝了,曼寧。”
“謝什麼。”沈曼寧笑了一聲,“你什麼時候客氣過?不過學斌,我提醒你一句。你說的那個天創資本,我之前在京城的圈子裏聽人提過。他們的路子不簡單,做事很穩,背後大概率有人罩着。你小心點。”
“我知道。”齊學斌的聲音平靜,“放心。”
掛了電話,齊學斌打開電腦,給蘇清瑜發了一封簡短的加密郵件。
“清瑜,天創的第一手已經出了。他們在收購我的建材供應商。目前我已經啓動了備用方案,短期內問題不大。你那邊繼續盯緊天創在離岸市場的動向。如果他們的資金還有新的流入,第一時間告訴我。”
發完郵件,他又拿起了那份新城的月度進度報告。
他不着急。
梁雨薇想打一場兩年的消耗戰?好。那他就陪她耗。
但有一點梁雨薇算錯了。她以爲齊學斌的建材渠道只有蕭江市那幾家供應商。她不知道的是,沈家在華東地區的軍民融合物流網絡覆蓋了三個省,只要齊學斌願意多花百分之三十的運費,他可以從隔壁省甚至更遠的地方拉到足夠的建材。
這一手,梁雨薇掐不死。
三天後。
來自鄰省的第一批建材通過軍民融合專列運抵了清河新城。
老劉站在工地上,看着一節一節的車皮裏卸下來的水泥和鋼材,樂瘋了。
“齊縣長,這些東西是從哪弄來的?!”
“你不用管從哪來的。”齊學斌穿着灰色的工裝夾克站在旁邊,“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建材不會斷。工期不能延。明年三月之前,一期主體必須封頂。”
“保證完成任務!”
齊學斌點了點頭,轉身上了他那輛破舊的桑塔納。
車子緩緩駛出工地的時候,他透過車窗看了一眼遠處的縣政府大樓。
孫建平的辦公室亮着燈。
而就在此刻,那間亮着燈的辦公室裏,孫建平正站在窗前,看着工地方向那一列長長的火車車皮。
他的手裏捏着手機,剛剛掛了一個電話。
電話是金陵那邊打來的。安娜小姐的助理。
“孫縣長,安娜小姐讓我轉告您。清河新城工地今天突然到了一批鐵路運來的建材,數量不小。這個不在我們的預期內。如果方便的話,安娜小姐希望您能瞭解一下這批貨的來源和渠道。”
孫建平掛了電話之後,在辦公椅上坐了很久。
他不知道齊學斌是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解決建材斷供問題的。蕭江市那幾家供應商已經被天創的人控制住了,按照安娜的計劃,清河的工地至少要停擺兩到三週。
可現在,才三天。
齊學斌就變出了一整列火車的水泥和鋼材。
這個人到底有多少張底牌?
孫建平忽然感到一陣說不出的寒意。不是十二月的天氣帶來的那種冷。而是一種來自更深處的、對一個你根本摸不透的對手的恐懼。
他打開抽屜,看了一眼裏面那份天創資本的投資計劃書。
當初去金陵見安娜的時候,他覺得這事兒穩了。背後有省裏的高人罩着,有一億多美金的資本開路,還有安娜那套看起來天衣無縫的做空方案。
但現在,才第一步,就碰了釘子。
孫建平合上了抽屜,拿起手機,給安娜的助理回了一條消息。
“建材的事我會去瞭解。但我建議安娜小姐,不要急。齊學斌這個人,不好對付。強攻不如圍困。”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關了燈,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走出縣政府大門的時候,他抬頭看見天空中飄起了細碎的雪花。第一場雪。
孫建平裹緊了大衣,腦子裏反覆轉着一個念頭。
他現在是兩頭押注。一邊是齊學斌的清河體系,另一邊是安娜背後那股深不見底的力量。
不管最後誰贏,他都要確保自己不是輸家。
這種算盤,是小人物在大勢力夾縫中求生存的本能。
而此刻,離清河工地已經很遠的那輛破舊桑塔納裏,齊學斌靠在副駕座上閉着眼睛。
他心裏很清楚,梁雨薇的第一步棋雖然被化解了,但這只是開始。她不會因爲一次試探的失敗就放棄。她大概率已經在準備第二步了。
但齊學斌也不着急出牌。
他現在有兩條戰線要打。
明面上,是這場圍繞新城工地的商戰防守。他要確保清河新城的建設不受任何外部資本的干擾,哪怕多花三成的運費,也要保證工期不出問題。
暗線上,則是他以公安局長的身份要做的另一件事。
蘇清瑜的情報顯示,梁雨薇除了資本這條線之外,還在暗中重啓梁家的文物走私網絡。如果這條線是真的,齊學斌一定會用它來反咬一口。
但不是現在。
現在還太早。要等大魚自己遊進網裏。
窗外,清河縣城的街道上,雪越下越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