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村,位於清河縣的最西邊,三面環山,像是一個被世界遺忘的孤島。
只有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通向外界,蜿蜒曲折,彷彿是一條不願意讓人進出的蛇信子。
這裏是全縣有名的“問題村”,不僅窮,而且亂。
宗族勢力盤根錯節,外人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警車在土路上顛簸着,揚起漫天的黃塵,像是要把這輛闖入者吞噬。
“齊局,這柳林村我有印象。”
開車的刑警小劉一邊緊握着方向盤,躲避着路中間的大坑,一邊皺着眉說道,“前年,咱局裏有人來這裏抓賭,結果被村民圍了一天一夜,連車都被掀了。
最後還是縣領導出面調解,甚至賠了禮才放的人。這裏宗族勢力太大了,村支書柳大貴就是個土皇帝,他說一,沒人敢說二。連鄉里的幹部來了,都得看他臉色。”
“土皇帝?”
齊學斌看着窗外越來越近的村落,冷笑一聲,眼神裏閃過一絲寒芒,“清河的天是黨的,是人民的,不是他柳家的。就算是鐵桶一般的獨立王國,我也要給它鑽個窟窿出來。今天,我這把刀就是要去刮刮這塊硬骨頭上的爛肉。”
車子剛進村口,就感覺到一股異樣的氣氛。
村子裏很靜,靜得讓人發慌。
村口的大槐樹下,原本應該坐着閒聊的老人,此刻卻一個也不見。
只有幾隻瘦骨嶙峋的土狗,趴在陰影裏,用渾濁的眼睛盯着這輛陌生的警車,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嗚咽。
家家戶戶大門緊閉,窗戶後面隱隱約約有人影晃動。
偶爾有幾個年輕人在路口晃悠,看到警車進來,眼神裏不僅沒有畏懼,反而充滿了警惕和敵意,那種眼神,像極了護食的野狼。
“這地方,邪性。”
劉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停車。”
齊學斌示意小劉。
三人下了車。
腳下的黃土路乾燥得裂開了口子,空氣中瀰漫着一股說不出的怪味,像是腐爛的樹葉混合着陳舊的牲畜糞便。
顧闐月揹着那個黑色的勘查箱,依舊是一身白大褂,在這黃土漫天的村子裏顯得有些突兀,卻又像是一道刺破黑暗的白光。
“老鄉,打聽個事兒。”
齊學斌走到路邊一個正蹲着抽旱菸的中年人面前,遞過去一根菸,臉上掛着和煦的笑,“聽說咱們村八年前,有個外地來的女娃,死在這兒了?”
中年人接過煙,看了看牌子,又抬頭看了看齊學斌身上的警服。
當聽到“八年前”和“女娃”這幾個字時,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原本伸出去的手突然縮了回去,把煙扔在地上,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知道!沒聽說過!你們找錯地兒了!快走快走!”
說完,起身就跑,連鞋都跑掉了一隻,像是見了鬼一樣。
齊學斌也沒追,只是彎腰撿起那根菸,吹了吹上面的土,別在耳朵上,笑了笑:“看來,咱們這是捅了馬蜂窩了。這反應,比直接承認還有效。”
“齊局,你看那是誰?”顧闐月突然指向村委會的方向,聲音微沉。
只見一羣人正浩浩蕩蕩地走過來,足有二三十號人。
領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身材矮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舊西裝,卻敞着釦子,露出裏面的白背心和茂盛的胸毛。
嘴裏叼着一根牙籤,滿臉橫肉,一雙三角眼裏透着狡詐和兇狠。
正是柳林村的村支書,柳大貴。
“喲,這不是縣裏公安局的齊大局長嗎?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柳大貴大老遠就嚷嚷開了,雖然叫着局長,但語氣裏沒有半點尊敬,反而帶着濃濃的挑釁,“怎麼着,城裏的案子破了,威風耍完了!就跑我們這窮山溝裏來消遣了?”
他身後的十幾個年輕人也跟着起鬨大笑,笑聲中充滿了不屑和威脅。
齊學斌看着他,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神已經冷了下來:“柳書記,我沒那是閒工夫消遣。我今天是來查案的。八年前,你們村那口枯井裏,有人發現了一具女屍。
這個案子當時因爲‘證據不足’擱置了。現在,局裏成立了積案清零專案組,我是組長,特地來重啓調查。”
聽到“枯井”兩個字,柳大貴的眼皮明顯跳了一下,但他很快掩飾了過去,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呸!什麼枯井女屍?那是謠言!早就有人來查過了,那就是個想不開跳井的外地瘋婆子!
齊局長,飯可以亂喫,話不能亂說。我們柳林村可是文明村,年年評先進,你別壞了我們的名聲!”
“是不是謠言,看看就知道了。”
學斌往前走了一步,氣勢逼人,“那口枯井在哪?帶路。”
“早填了!”
柳大貴擋在齊學斌面前,一步不讓,不僅不慌,反而更加囂張,“那井早就幹了,爲了防止小孩掉下去,前幾年我就讓人填平了,上面還蓋了豬圈。怎麼,齊局長想去豬圈裏找證據?行啊,只要你能鑽得進去,我讓豬給你讓個地兒!”
“填了?”
齊學斌眉毛一挑,聲音提高了幾分,“破壞案發現場,毀滅證據,柳書記,這罪名可不小啊。而且,誰給你的權力私自填埋涉案現場?”
“少跟我扯這些大道理!”柳大貴猛地把嘴裏的牙籤吐在地上,用腳狠狠碾了碾,“這是我們村的事!地是我們村的地!我想填就填!齊學斌,我給你面子叫你一聲局長,不給你面子,你在我這兒也就是個剛斷奶的娃娃!當年連縣裏的王局長都拿我沒辦法,你算老幾?”
話音剛落,他身後的十幾個年輕人立刻圍了上來,手裏有的拿着鋤頭,有的拿着棍棒,甚至有人手裏攥着板磚,一個個凶神惡煞,只等柳大貴一聲令下。
小劉下意識地去摸腰間的槍,卻被齊學斌一把按住了手。
“怎麼,想襲警?”
齊學斌掃視了一圈周圍的人,目光最後停留在柳大貴臉上,眼神中沒有絲毫懼色,“柳書記,你這‘土皇帝’當得挺穩當啊。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現在是法治社會,不是大清朝。你真以爲這十幾個人就能擋得住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