幷州,太原郡,晉陽城。
歷史上戰國時期有趙魏韓三家分晉,是晉國貴族的權力內鬥。一開始最強大的不是三家,而是智氏。智氏曾經帶兵進攻趙氏據守的晉陽城,三年沒有打下來。
自那一戰之後,晉陽就成爲了名震天下的城池,是兵家必爭之地。
它地形險要,控制山河。本身既是抵擋遊牧民族南下的一道防線,又是支援長城體系的一個重要的後勤據點。
它所在的地方是太原盆地,雖然天氣寒冷,但土地肥沃,擁有耕種與屯田的價值,四周山上有各種礦石,物產豐饒。
盆地內的大河,可以連通幷州南北,直達河東郡。南方的糧草、輜重、兵丁可以通過河道,源源不斷地運送到太原,支援長城。
自從大漢朝設置幷州之後,它一直都是幷州的核心,治所所在。
無論是曹魏還是司馬氏,對於晉陽城都很重視,每過幾年都會修葺一次,哪怕再困難,也會在晉陽城內囤積糧食、輜重,以應對草原入寇。
現在幷州到處都是蠻夷,晉陽也不例外,城內外隨處可見穿着蠻夷服飾的男子,有一些人相當兇惡。
但這些蠻夷與草原蠻夷又不同。
他們會幫助曹魏,抵抗草原入侵。他們與漢人文化習俗完全不同,但又確實居住在長城內。與漢人是利益共同體。同時,這些內遷的蠻夷,也看不起長城外的蠻夷。
上午。
陽光燦爛,灑落在夯土城牆上,使得城牆彷彿是金子鑄造的一般亮起金光。
但陽光沒有帶來太多的溫暖,寒風呼嘯,彷彿是一把把鋒利的小刀,使得出門在外的人們,不得不做一些防寒措施。比如用布把臉包裹起來,只留下一雙眼睛。
城內車水馬龍,商業繁榮,各種聲音甚囂塵上。
位於城中心的刺史府非常華麗。
華麗的不像是一座官邸,而像是一座大世家的豪宅。
出入的官吏、守衛暫且不說。奴婢無論男女都很有世家大族豢養的豪奴婢氣派。
尤其是一些美麗的女婢,或者歌姬,都穿絲綢衣裳,佩戴名貴的珠寶首飾。
事實上刺史府原本不是這樣的。直到三年前,現任的刺史荀明上任。
荀明是潁川荀氏的核心人物,爲人奢靡,清談。所謂清談,就是九品中正制與魏晉玄學衍生出來的玩意。
漢末大亂,對於天下百姓是一場巨大的災難。但對世家大族也是一次重創。雖然漢朝的糜爛,與世家大族的腐化與兼併土地有巨大的關係。
黃巾起義,諸侯混戰,在曹操統一北方的過程中。世家大族的衣冠子弟,被當成豬殺的不計其數。人命朝不保夕,他們就開始思考爲什麼。他們沒有在自己身上找問題。
他們認爲,這個世道已經爛透了。反正都這樣了,不如享樂致死。
世家大族作爲九品中正制的受益者,他們卻不負責任,把政務或軍務交給寒門,同時看不起寒門,彷彿牛馬一樣奴役。
他們則窮奢極欲,每天不是喝酒,服用五石散,混亂的男女關係,互相攀比財力,當綾羅綢緞爲糞土一樣消耗,在極樂中,大部分人都活不過四十歲。
這是整體的腐化墮落,司馬昭很難控制。他只能把世家大族中有能力的人安排在前線,把沒有能力的人,但必須給官位的人安排在後方。
幷州刺史,荀明就是這樣的人。他到任之後,花了足足一年時間,把幷州刺史府改建成了自己的豪宅,付出了無數財力,耗費了許多的好木材。
一個房間內,荀明剛剛從服用五石散的極樂之中,清醒過來。
“這渾濁的世界啊。”荀明的臉上露出厭惡之色,身體則傳來了前所未有的虛弱感。
五石散本來是治療傷寒的藥物,但後來被濫用,成爲了獲取快感的猛烈毒藥。
快感多麼強烈,極樂世界多麼的美好。當快感消退,當神志恢復之後,就有多麼的空虛。對現實世界,就有多麼的討厭。
就像是神仙被貶下凡,成爲了凡人,不得不呼吸凡間的濁氣。
而且這種毒藥對荀明的身體,造成了不可逆的傷害,使得剛滿三十歲的他,很是消瘦與異常蒼老。
但荀明並不後悔,在這人命如草芥的時代,在這三十歲就可以自稱老夫的時代。誰能保證自己一定能夠活到三十歲?
生於安樂,死於極樂。纔是正道。
荀明雖然從極樂中醒來,但身體卻依舊燥熱。雖然大冬天,但他卻裸衣袒露。
感覺到虛弱與飢腸轆轆,他抬頭對一旁的美貌女道:“我要食熊掌。”
“是。”侍女躬身應是,轉身走了。
孔子雲,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極樂的意義就是喫穿用度,都要最好。熊掌味道不俗,同時很名貴。是荀明常喫的一道菜。
不知道怎麼的,他的精神忽然又亢奮起來,配合上燥熱的身體,化作了洶湧澎湃的慾望。而房間內有美貌侍女。
又是一次極樂。
荀明的呼吸漸漸粗重,正打算撲上去寬衣解帶。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別駕王廣來到了門外,神色嚴肅的行禮道:“府君。北方傳來烽火,可能是拓跋部派人劫掠幷州。現在幷州兵少......”
不等他說完,荀明罵道:“滾。”他讓女關上了房門,然後.......
王廣的臉色更加難看了幾分,用力地跺了跺腳,卻又無可奈何。
沒辦法,這就是世道啊。有人生來就是錦衣玉食,無憂無慮。
而有的人......
別駕從事是刺史的副手,因爲刺史出巡,別駕乘一車,所以叫別駕。
他是太原本郡人,出身寒門,到五十歲才做到別駕。這還是因爲前任刺史賞識與提拔的結果,已經到達了頂點。
以他的才幹,足可以統攝一州,事實上到目前爲止,都是他在處理州內政務。
刺史是指望不上了。王廣低頭沉吟,拓跋部有二十萬人口,佔據河套這樣肥沃的土地。生活條件非常好,勇士都很強壯。
現在剛入冬,馬匹也肯定還很肥碩健壯。
烽火只能傳遞有人入侵,而無法傳遞多少人。要是運氣不好,拓跋部出兵五萬越過長城........現在幷州的兵馬不多,還有很大一部分集中在龍門渡口,防備漢軍。
要是鬧得不好,幷州要遭受很大的損失。刺史尊貴,肯定不會受到處罰。但是我.......
但幸好爲了應對漢軍,幷州有在訓練民兵。先把城門關閉,把民兵調入城中防禦。我再聯絡劉淵等匈奴蠻夷豪駿,根據情況進行防守或反擊。
王廣有了策略,立即離開執行了。但他的內心還是沉甸甸的,拓跋部,不簡單的啊。
烽火是長城防禦體系的重要一環,見者必須傳遞下去。烽火連着烽火,直達洛陽、許都等朝廷中樞。
整個幷州都動了起來,並按照王廣的防禦策略進行佈局。但他們的行動需要時間。
烽火到達晉陽的第三天下午。
劉湛的先鋒騎兵,府兵到達了晉陽附近。他們一人三馬,日夜兼程,跑的甚至比報信的信使還快。
以至於到目前爲止,晉陽方面還以爲是拓跋部在進攻長城,而不知道漢軍十餘萬大軍攻入了長城。
“噠噠噠!!!!!”
大道之上,萬餘府兵駕馭着二三萬匹戰馬,向前而去。這樣的兼程對於馬來說是巨大的傷害,很多馬都倒在了路上。
府兵們的狀況非常奇怪,他們穿戴整齊,裝備精良,身體強壯,騎術精湛,無一處不是散發着精銳的氣息。
雖然不如鐵象氣勢,但在騎兵中依舊是首屈一指。
但人人散發出惡臭,那是汗水與污垢、排泄物所組成的味道,很多人爲了避免掉隊,都在馬上解決了生理問題。
而他們都穿着重甲,在高速飛馳的馬上是無法脫掉甲冑的。
光從長城到達晉陽的他們,每個人都瘦了好幾斤,但相比於他們魁梧的身體,這點體重減少,根本不算什麼。
他們依舊很強壯,體力充沛,保留有絕大部分的戰鬥力。
“這就是晉陽城了。”張遵勒馬停下,抬頭看向了前方晉陽雄城,臉上露出了讚歎之色。
騎兵根本不可能攻陷這樣一座城池,哪怕城中的守軍非常少,只能恐嚇。
“劉亭,你去城中勸降。”張遵轉頭看向自己的主簿,下令道。
“是。”劉亭大聲應是,毫不猶豫的策馬飛馳向城門。
張遵隨即下令安營紮寨,內心開始盤算。如果打不下晉陽就糟了。但是荀明這個人......有希望。最好的情況是招降荀明,其次是荀明逃走,晉陽羣龍無首,招降剩下的人。
他不能把晉陽包圍,只能在北方安營紮寨。如果荀明選擇逃走的話,一定會在今夜,從其他城門逃走。
荀明奢靡無能,本身並不重要。活捉沒有價值。
府兵們翻身下馬,有人搭建帳篷,有人往附近的森林砍伐樹木搬運回來,建造軍營。
很快,一座高大堅固,且分作十座小營的營寨拔地而起。
“漢”字旌旗,被掛在營門上,宣示來軍的身份。
不是草原入寇,而是大漢回到了幷州。
晉陽城城門緊緊關閉,少量精兵帶着民兵站上了城頭,緊張地看着從無到有的漢軍大營。
到處都是竊竊私語聲。
“那是漢軍。他們怎麼會出現在晉陽城外?”
“是從涼州來的。草原的道路本就通暢無阻,只是充滿了危險。”
“怎麼辦。如果我們面對的是鮮卑入寇,我願意付出生命,但是漢軍.......而且你看看漢軍的裝備,每個人都有重甲。他們雖然沒有重型攻城器械,但只要砍伐樹木,製作出長梯子。我們就不是對手。我可不想死在漢軍的手
中。”
“說得對。而且漢軍的軍紀,我有所耳聞。他們願意收降俘虜,且從不屠城。從劉備開始就這樣了。”
少數的精兵,大量的民兵。如果是鮮卑入寇,他們爲了保護家眷與財產別無選擇。
如果他們被徵召去前線,也就是潼關去與漢軍作戰,他們也沒有退路了,只能咬牙上。
但在晉陽,讓他們與漢軍作戰,他們並不想這麼幹。
晉陽城已經戒嚴,原本繁華熱鬧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取而代之的是負責巡邏的民兵。
刺史府,大堂內。
荀明勉強穿戴整齊,一臉呆滯的坐在主位上。就在不久前,他還摟着軟乎乎的侍女,還在極樂之中。
然後他得到了漢軍兵臨城下的消息,他燥熱的身體當場就冷卻了。
然後他拒絕了漢軍的招降。
荀明前方左右,跪坐着大量的州、郡官員,其中就有王廣。
相比於荀明,文武們相對冷靜。
“這是意想不到的奇襲,漢主好膽魄。現在幷州,幽州甚至是冀州,都沒有多少屯兵。”
“現在不是佩服劉湛的時候,城外就有一萬餘精銳重甲騎兵。這可能只是先鋒,劉湛的大軍還在後方。我們怎麼抵擋?”
“原本我們以爲是拓跋鮮卑部落,於是聯絡匈奴等蠻夷,打算共同抵抗。但現在是漢軍,這又不同。那些之前蠢蠢欲動的蠻夷豪傑,真的會幫助我們嗎?”
“這與我們沒有關係。我們只要守住晉陽就好。別看劉諶的兵馬多,但晉陽城易守難攻,我們不僅有精兵、民兵,還可以大量召集民壯守城。只要我們守上一月,不,二十天。就能等來援兵。否則,如果失去晉陽。別說幷州
能否守住,可能連河東、河內都要失去。那大魏,也就......”
“沒錯。如果我們失敗,大魏恐怕就要滅亡了。但如果我們成功守住晉陽城,晉公一定能重加賞賜。甚至我們能人人封侯。”
人類的喜怒哀樂,並不想通。在面對漢軍入寇這件事情上,有人憂慮,有人則覺得是機會,躍躍欲試。
說着說着,衆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了荀明的身上。
剛纔荀明已經拒絕了漢軍的招降,他們只有一條路,守住晉陽。
荀明是幷州刺史,他們只能團結在荀明的四周。
面對衆人的目光,荀明抖了抖身軀,彷彿如夢大醒,站起來說道:“準備兵馬,保護我離開晉陽。今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