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套是舊幷州的一部分。
西漢時期在漢高帝、漢惠帝、呂后、漢文帝、漢景帝時期都處於戰略防禦階段,直到漢武帝登基,大漢的國力到達了極強。
漢武帝訓練出了龐大的精銳騎兵,然後派遣大將出塞,與匈奴全面開戰。
匈奴號稱控弦數十萬,但都是草原上的輕騎兵而已。與漢朝的軍隊交鋒,根本佔不到便宜。
對漢軍來說,最大的困難是迷路,是找不到敵軍主力。
其次是缺水,後勤補給等。
很多將軍都是因爲迷路失期,被殺,或被罷免。
在這場持續了數十年的戰爭中,衛青、霍去病厥功至偉。衛青以大兵攻取河套,佔據了匈奴人在漠南重要的牧場。
漢武帝在河套地區設立了朔方、五原等諸郡,調遣百姓戍邊,成爲了幷州的一部分。
霍去病以運動戰,騎兵千裏奔襲,攻佔了河西之地。
漢武帝通過這場巨大的戰爭,纔有了後來大漢朝完整的疆域。
但這些土地有的守住了,有的沒有守住。河套地區曾經被南匈奴佔據,現在佔據河套的是鮮卑拓跋部。
河套。
五原郡,九原縣。
漢人修築的城池,歷經數百年而不倒。但也已經到達極限,城牆有很多裂紋,嚴重的能容一人通行。
城中生活着許多的漢人、鮮卑人、匈奴人,以及混血人。多以經商爲業。
城外是拓跋部落的牧場與耕地。
是的,佔據河套的鮮卑人已經成爲像羌人一樣的半遊牧,半農耕民族。
拓跋部的王部,就在九原縣的東邊。
王部內。
牧民與勇士們各行其是。
戒備森嚴的王帳內。
拓跋部的首領,已經百餘歲的拓跋力微坐在主位上。他前方左右兩側是他的兒子與孫子等拓跋部的重要人物。
所有人的臉色都很凝重。
“父親,我們要不要馬上率領部落向北逃走?”其子拓跋沙漠汗的臉色鐵青,浮現出屈辱、絕望、沮喪等複雜的神色,對老父躬身行禮道。
“哎。”有人嘆了一口氣。
有人握緊了拳頭。
但沒有人敢大聲說話。草原上的規矩很簡單,強者喫掉弱者,或者控制弱者。
他們拓跋部的人口也才二十萬,有控弦四五萬人,極限可以組織八萬騎兵。但都是牧民或輕騎兵,擁有甲冑的鐵騎,只有數千人。
而根據情報,漢軍足有十餘萬人馬。其中重甲騎兵數萬人。
正面交鋒,肯定是必敗無疑。
守也守不住。一來他們沒有守城的經驗,二來河套的城池大多腐朽。
他們能做的只有逃走,或者是臣服。
就像是當年強大的匈奴人,面對漢軍的騎兵,只能躲着,藏着,不被找到。
“漢人果然是漢人。”拓跋力微輕輕嘆了一口氣,百餘歲的他牙齒基本掉光了,面容枯槁,彷彿老樹的樹皮,頭髮銀白。他說話不清不楚,日常飲食也以米粥與牛奶等流質食物爲主。
但他的腦子還很清楚,身體也很硬朗,看起來還能活十年。
頓了頓,拓跋力微又說道:“當年匈奴與漢朝的戰爭,就是前車之鑑。我們草原人根本不是漢人的對手。只因爲現在漢人自相殘殺,我們才能僥倖佔據河套,夜郎自大。”
他抬起頭來,目光深遠,彷彿回到了遙遠的過去。在建安年間,只是佔據北方的曹操是如此強大。或擊敗,或控制鮮卑大部落,就像是強壯的獵人,捕獲兔子一樣容易。只是三國紛爭,加上曹魏衰弱了不少。
他才能偏安河套多年。
而事實證明,曹操雖然強大,但也只是強權之下的霸者。曹魏的人自稱是魏人。但是草原上的人,不怎麼稱呼魏人,反而更習慣稱爲漢人。
現在大漢朝的皇帝打回幷州了,強的可怕,強的離譜。
光是聽到漢軍的規模,他平日裏的驍勇善戰的兒子們,就像是鵪鶉一樣嚇得瑟瑟發抖,第一個反應是逃走。
果然,漢人之所以叫漢人,是因爲大漢的強大深入人心。
聽着拓跋力微的話語,衆人都低下了頭。說的沒錯。漢人是如此的強大,強大到無懈可擊。除非他們自己出問題,比如腐朽,比如自相殘殺。
否則蠻夷根本沒有機會。
拓跋力微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抬起自己的雙手看了看,這一雙充滿了老年斑的手,是歲月的證明。他說道:“我活了一百多年,年輕的時候,我很驍勇善戰,依靠的是力量。但現在的我是以威望與智慧統領部落。所以請你們
相信我。”
他的臉上露出誠懇之色,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是自我毀滅。哪怕是以他的威望,哪怕他是在場很多人的父親,祖父、曾祖父。
如果他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也可能會導致衆叛親離。
衆人很驚訝,抬起頭來目視這位百餘歲的老人。老人的目光綻放着智慧的光芒,說道:“只有兩條路,逃走,或臣服。”
“現在已經是冬天,我們的牛羊都生活在我們建造的暖圈中。我們堆積了許多的牧草,以幫助它們熬過艱難的冬天。如果我們現在去北方,牛羊就要死一大半。我們就要搶別的部落的牛羊,佔據別的部落的草場。就算最後生
存了下來,也會衰弱,甚至滅亡。"
“如果臣服漢朝。”
他低頭沉默了一下,握了握拳頭,隨即嘆了一口氣,才艱難說道:“當年南匈奴歸附光武皇,被安置在河套地區。就像是當年烏桓人歸附漢武帝,被漢武帝安置在幽州。這兩位漢朝皇帝,都把蠻夷當做是戒備的犬,用來抵禦
草原上更大更兇悍的部落。但現在這位隆武皇帝不一樣。我們如果臣服他。他一定會把拓跋家族遷徙去長安或洛陽居住。把我們的部落分散,大量遷徙漢人到達河套,控制河套。就像是他對付羌人、氐人一樣。”
“也就是說,一旦臣服漢朝皇帝,拓跋部落就會在名義上滅亡。但我們的血脈,我們的子孫卻能活下來。不用去草原上廝殺。”
“我選擇臣服,打算派遣一萬精兵,帶領無數的牛羊,去輔佐幫助皇帝。”
這就是爲什麼他的權力根基會動搖。部落如果滅亡,他的子孫們就從未來首領、貴族,變成了普通的人。
雖然拓跋部只有二十萬的人口,相比於漢朝這麼大的規模不值一提。但在整個北方,也是大部落。身份地位,權力特權,不是那麼容易放棄的。
他的子孫,他的族人選擇背叛他也不是不可能。所以他用自己的年紀倚老賣老,告訴所有人,我的智慧能帶領你們活下去。
當老人把話說完之後,大帳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湧現出了窒息感,繼而整個身體都顫抖了起來。
他們想到了臣服於逃走。但沒有老人想的這麼深,部落徹底滅亡,他們失去所有權力?
過了許久後,拓跋沙漠汗才稍稍冷靜下來,抬頭目視老人,不甘道:“父親。有沒有這種可能。我們先臣服漢朝皇帝,然後見機行事?漢朝皇帝發兵到達幷州,確實是驚人之舉。但曹魏也很強大,他們還有長城。我覺得漢朝
皇帝的計劃,沒有那麼容易實現。”
許多人的眼睛亮起,不約而同的露出期待之色。是啊。先虛與委蛇,等漢朝皇帝失敗了,退兵了,他們就可以繼續佔據河套,稱霸一方。
拓跋力微苦笑着搖頭說道:“第一。漢朝皇帝十幾萬大軍到達幷州,是蓄謀已久。反而曹魏一方的兵力都在西邊,北邊沒有太多兵力。至於長城。它是一個整體的要塞。它的存在不是防禦草原的勇士進去,而是在勇士們進去
之後,漢軍迅速調動起來,把勇士們困死在長城內。城牆本身,只需要幾百人,砸開一道缺口就行了。這意味着需要龐大的兵力,成體系的防禦據點。”
漢人皇帝率衆進入長城之後,就可以發揮他的威力了。大漢四百年,隆武皇帝年輕,強壯,勇敢。無論是對曹魏不滿的幽州,幷州豪傑,還是想要趁此機會,獲得晉升階梯的豪傑。很多人會願意響應漢朝皇帝。”
“第二。就算是漢朝皇帝沒有站穩腳跟,他與他的軍隊也不會死在長城之內。就算只有五萬精銳漢軍騎兵,也可以掃清拓跋部落。甚至可能只需要兩萬精銳騎兵。”
“我們沒有選擇,只能臣服。”
老人說的有點多,一時間口乾舌燥,同時喘息了起來。小會兒後,他苦笑着搖了搖頭。
虛與委蛇?見機行事?哪有那麼容易。在堂堂隆武皇帝與他精銳的謀士集團的面前,虛與委蛇?找死嗎?
“不要猶豫了。按照我說的做。先派人去臣服,然後派遣一萬精銳騎兵,帶上我們的牛羊,去支持漢朝皇帝。我們的家族能封侯。”老人站了起來,目光從衆人的身上掃過,聲音雖然不清不楚,但語氣斬釘截鐵。
他是一個一百多歲的老人,他的智慧是部落寶貴的財富。聽他的沒有錯。
臣服吧。
衆人猶豫了許久,哪怕再不甘心,都只能站了起來,對老人行禮道:“是。’
拓跋部落依計行事。
很快,大帳就空蕩蕩起來。獨自一人的拓跋力微臉上露出笑容,說道:“這或許是一件好事。不,這是一件好事。”
“蠻夷終究是蠻夷。草原上的生活,終究是朝不保夕。我們又打不過漢人。那麼融入華夏,成爲漢人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現在這位皇帝,給了蠻夷這樣的機會。”
“以前的皇帝沒有過,他們只把我們當做看門狗。”
漢軍前後相連,無窮無盡,遮天蔽日。
精兵在前,牧民驅趕牛羊在後。經過十幾萬人的喫用,牛羊的規模與剛出發的時候相比,縮水了很多。
長城前方。
劉諶勒馬而立,抬頭看向長城上燃起的烽火,這團烽火幾乎沒有火光,只有筆直向天的濃煙。
長城內雖然沒有太多兵力,但有小型據點,守着烽火臺作爲預警,以防止草原部落突襲。
長城。這是嬴政建造的鐵壁,是華夏阻擋草原的重要防禦手段。
而作爲漢朝的皇帝,大漢天子。他現在要帶領他的軍隊,從長城外攻入漢地。
這可真是......黑色幽默啊。
劉湛轉頭看了看身邊的數萬漢軍精銳,抬頭對諸葛京說道:“按照計劃,讓羅憲率部去鑿開長城。”
“是。”諸葛京大聲應是,下去傳令了。
羅憲跨乘一匹純黑色的駿馬,四周是準備好了的輔兵們。
他們有全套的恐懼,可以快速打開缺口。
“如果可以,我真不想這麼做。”羅完得到命令之後,抬頭看了一眼長城,輕輕嘆了一口氣。
“上吧。”羅憲抬起手來,下達了軍令。
千餘輔兵立刻上前,翻越了山峯,來到了長城邊上,拿出了各種工具,彷彿螞蟻搬家一樣,很快鑿開了一個很大的缺口。
“漢”字旌旗下。劉諶收起了複雜的心思,轉頭對一名郎中說道:“以府兵爲先鋒,日夜兼程襲擊晉陽。中途人馬不得休息。”
“讓郎中依計行事,分別前往各縣招降縣令,如劉淵等幷州蠻夷。”
“是。”郎中大聲應是,轉身去下令了。
府兵得到了命令之後,一人三馬,通過了長城缺口下了山,沿着小道向南而去。
他們已經好了重甲,套上了騎戰長矛。雖然幷州沒有太多魏兵,但蠻夷可能會襲擊他們。
做好戰鬥準備,兩匹馬輪換,一匹馬帶着物資。
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必須神兵天降在晉陽城外。在城中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以壓倒性的氣勢,讓晉陽城崩潰。
否則計劃就失敗了。
因爲他們沒有攻城器械,甚至連普通的長梯都沒有。
府兵通過之後,漢軍大隊人馬依次進入。劉諶讓少數精兵留守這段城牆。
如果失敗,可以原路返回。
大軍一路南下,然後羅憲率領了數萬之兵,走太行山,向東直奔幽、冀而去。
在地形上,幷州是極爲封閉的存在。東邊是太行山,隔絕了幷州與幽州、冀州。
太行山上有允許軍隊通過的道路,就像是巴蜀的金牛道一樣。現在魏軍不設防,羅憲必須儘快通過,才能佔據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