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虞悅斬釘截鐵的一句話讓認識常芬的人齊刷刷地往後退,卻讓不認識常芬的人紛紛往前走,一個接一個不約而同地以包圍的方式將常芬和林金寶給圍了起來。
雖然他們不認識虞悅,也不確定她說的是不是真的,但是萬一呢?
萬一常芬真的是壞分子呢?
那他們可不能讓她跟她兒子有機會逃了。
“你們瘋了嗎?”常芬現在已經顧不上鼻子上的劇痛了,上一秒她還因爲虞悅莫名其妙的指認而憤怒,下一秒她就被自己鄰居們和圍觀羣衆們的反應給整得驚呆了。
“她一個破爛貨說的話你們也信?她明明就是故意給我潑髒水冤枉我的啊,你們要是真信了那就是上了她的當了。”
“老李家的,紅霞,招娣,你們說話啊,別人不瞭解我,你們還不瞭解我嗎?我怎麼可能是壞分子啊!”
“我的青天大老爺啊,這還有沒有天理了?我跟我兒子白白被人打了還要被人冤枉是壞分子,我看你們纔是壞分子!潛伏在我們羣衆裏的壞分子是你們纔對!”
原本還在喊冤的常芬越說越覺得自己說得有道理,於是一手捂着自己還在流血的鼻子,一手指着虞悅和俞江道,“說,你們是誰?打哪兒來的?爲什麼要冤枉我?是不是知道我兒子是軍人所以故意給我潑髒水,想要迫害軍屬?”
軍屬?
她是軍人的親屬?
原本將常芬和林金寶包圍起來的圍觀羣衆得知她的身份後面面相覷,雖然沒有放鬆對他們母子的包圍,但警惕的目光已經從他們身上轉移到虞悅和俞江身上。
這年頭的老百姓都十分愛戴軍人,正所謂愛屋及烏,他們對軍人的家屬也十分有好感,畢竟他們可不能讓軍人流血又流淚了。
而常芬的那些鄰居們也反應過來了,她們仔細回憶了一下,她們跟常芬認識這麼多年了,雖然知道她有這樣那樣的毛病,但是認真想想她們又覺得她不太可能是什麼壞分子。
於是有人忍不住開口道:“小姑娘,你爲啥說她是壞分子啊?你是不是有什麼證據?”
“是啊,你要真有證據的話那就拿出來,我們肯定站你這邊,要是沒有的話那你可就得倒黴了,畢竟常芬她兒子真是軍人。”
哪怕她那個軍人兒子不是她親生的,但是繼子也是子。
俞江的神經頓時緊繃了起來,他微微側頭看向虞悅,卻見她不慌不忙地道:“我當然有證據了。”
說罷,她伸手把自己身後的小船攬到自己的身邊,“這就是證據。”
看到衆人都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虞悅道,“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虞悅,這是我二哥俞江,我們兄妹兩人都是從江城來的。”
“而我們來南潭的目的很簡單,就是來見一見我們大哥的兒子小船的,而我們的大哥就是她口中的那位軍人兒子。”
虞悅的自我介紹引起了張紅霞她們的驚訝:“你的意思是說小船他爹是你們的大哥?不對啊,小船他爹啥時候多了你們兩個弟弟妹妹了?”
跟常芬認識的鄰居們都知道她跟林建國是二婚的,夫妻兩人總共就三個兒子,除了林金寶之外,另外兩個一個是林建國跟前妻生的林澤,一個是常芬跟前夫生的徐東亮。
所以虞悅這會兒突然自稱小船他爹是他們的大哥,張紅霞她們自然心存懷疑。
倒是常芬的臉色微變,她的目光在虞悅和俞江兩人的臉上來回遊移,最終定在了虞悅的臉上,彷彿想要透過她的臉確定什麼似的。
“這就說來話長了,爲了節省時間我就長話短說,當年我親爹趁着我媽生我的時候不僅捲走了家裏的錢,還把我大哥也一併偷走了,不僅害得我媽跟我大哥骨肉分離了十七年,還害得我打從出生就沒見過我大哥。”
虞悅說,“直到今年二月份我大哥找上門,我們纔跟他相認了,你們要是認識我的大哥的話應該看得出來我跟我大哥長得是挺像的,要是不認識我大哥的話那就看看我侄子,我跟他也有幾分相像。”
這下不管認識不認識常芬的人都喫驚了,他們認真地看了虞悅幾眼,認識虞澤的拿他跟虞悅對比,不認識虞澤的拿他兒子跟虞悅對比,然後發現他們的眉眼還真的有幾分相似。
“不是吧?林工以前還幹過這麼缺德的事兒?”
“怪不得他從來不提他前頭那個婆娘,敢情是沒臉提啊。”
同樣都是女人,她們都知道生孩子是一件半隻腳踏進了閻王殿的事,在這個時候身爲丈夫不幫忙就算了,竟然還趁人之危,這還算什麼男人?
大家挖苦的話落到常芬的耳邊,讓她的臉色一變再變,她有心想要幫林建國說兩句,一直盯着她的虞悅卻搶先開口道:“你要是敢否認的話,那我不介意說得再詳細一些。”
她的一句話直接讓常芬閉嘴了,有人注意到了這點,臉上不由地露出八卦的神色,但不等她們追問,虞悅又開口了:“所以大家知道了吧?她所謂的軍屬身份是摻了水分的,但是小船不一樣,他是我大哥的親兒子,真正的軍人家屬,英雄後代。”
“結果剛剛發生的事情你們也看到了,堂堂英雄後代居然被人壓在地上當牛馬一樣來騎。”
“這還是在大庭廣衆之下,他就敢這麼欺負小船,那背地裏呢?大家看不到的時候呢?誰知道他們是怎麼作踐虐待我們的小軍屬的?”
“而他一個小孩爲什麼敢這麼做?不就是家裏的大人們縱容的嗎?大家試想一下,換做是你們,你們會允許甚至縱容自己的孩子這麼做嗎?你們不怕英雄流血又流淚嗎?”
“可他們允許,他們縱容,他們不怕。”
“所以不止是她,我看就連她兒子也是一個壞分子,欺壓作踐甚至迫害英雄後代的壞分子!”
“我們主席說過,世上絕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一個人愛什麼,恨什麼,完全是取決於他的立場。”
“所以他們母子兩人爲什麼會這麼做?立場又是什麼?他們是因爲發自內心地憎恨我們的軍人同志還是別有用心地企圖靠迫害軍屬達到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認爲這件事情的性質十分嚴重,必須上報公安……不,應該上報革委會,讓革委會的同志好好地徹查一下他們母子二人。”
隨着虞悅最後一個字落地,常芬再也撐不住了,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上,就連剛剛還嚷嚷着要親媽幫他報仇的林金寶也十分識時務地閉上嘴巴,一臉惶恐地躲在常芬的身後。
雖然林金寶不太理解虞悅說的那些話意味着什麼,但是看常芬的反應和周圍人的態度,他一下子意識到他們有大麻煩了。
這點不止林金寶意識到了,其他人也一樣。
有的人已經反應過來了,常芬和林金寶不一定是壞分子,但是虞悅肯定是在給他們娘倆扣帽子。
聽聽她說的那些話,一句比一句嚇人,最後甚至想要驚動革委會,這年頭誰不怕革委會的人啊?
真要上報革委會的話,哪怕常芬和林金寶真的不是什麼壞分子,但是他們娘倆只要到革委會轉一圈,至少都得丟半條命。
更別提常芬和林金寶他們也不是真的那麼無辜清白。
張紅霞她們幾個互相對視一眼,一時之間她們的腦子裏只浮現出一句話——
果然不是不報,只是時候未到。
以前她們也勸過常芬他們對小船好一點,結果他們仗着孩子親爹常年不在家就不把他當一回事,結果現在好了吧,人家親爹確實沒回來,但人家親姑姑回來給孩子撐腰了。
張紅霞她們能想到的,常芬也能想得到,所以她這會兒哪裏還有半分如剛剛張牙舞爪地找虞悅麻煩的潑辣勁?
“別,別上報革委會。”常芬的臉色在鼻血的襯托下顯得格外慘白,“我們沒憎恨軍人同志,也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金寶、金寶他就是不懂事……”
說罷,常芬一抹鼻子,然後伸手把躲在自己身後的林金寶揪了出來,一邊打他一邊道,“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讓你跟小船玩的時候有點分寸,有點分寸,你這孩子怎麼就不聽呢?”
常芬突如其來的舉動看得小船不由地睜大了眼睛,打從他有記憶開始,這還是他第一次見他後奶奶揍他小叔。
虞悅被小船這副驚奇的小模樣給可愛到了,她知道常芬是故意當着她的面來這一套,無非就是想裝可憐,博取同情罷了。
不過……
“別打了。”虞悅如常芬所願地開口道,“既然你這麼說了,我就暫且信你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