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之間有大恐怖,亦有大機緣。
路隱眼中似有讚許,旋即又被一種看透世情的淡然取代。
他捋了捋雪白的長鬚,走到張唯對面一塊稍平整的石頭上坐下,姿態隨意得像在自家後院曬太陽。
“有道真修?”
他自嘲般笑笑,整理了下自己的下襬。
“年輕那會兒,兵荒馬亂,華夏風雨飄搖,我也膽小,當時餓得眼睛發綠,爲了口飯喫躲進山裏當道士,稀裏糊塗跟着師父唸經打坐。哪懂什麼境界不境界,就是覺着心裏頭靜了,好像捱餓也沒那麼難受了。”
他滿是唏噓。
“這一躲,這一坐.......嘿,眼一閉一睜,快八十年嘍!”
“八十年!”
張唯心頭雖然有所猜測對方年紀挺老,此刻也難掩震驚。
眼前老道身形清癯卻不佝僂,面色紅潤,眼神清亮,最多看着像古稀之年。
“道友高壽?”
路隱伸出枯瘦的右手,比了個九的手勢,又彎下一指,臉上笑吟吟,有些自得:“過完今年霜降,正好這個數。”
“九十九啦?!”"
張唯倒吸一口涼氣。
這在醫療發達的現代也是罕有的長壽,何況對方精神矍鑠,步履沉穩,肯定還得活好些年。
“道友這身子骨,這精氣神,說六十出頭都有人信,看來是養生有功啊。”
路隱聽了哈哈一笑,笑聲清朗,甚是愉悅。
“黃土埋到脖子根的老棺材瓤子嘍。”
他笑聲漸歇,望着洞窟深處幽暗的陰影,眼神變得悠遠。
“人生百年,白駒過隙啊......當年師父領我上山,瞧着雲龍山滿坡的杜鵑花,紅得像火,心想這輩子還長着呢,有的是功夫看這花開花落......誰曾想,也就打了個盹兒的工夫。
他輕輕拍了拍大腿,嘆息悠長。
“少年意氣今何在,轉眼青絲成白頭。折騰來,折騰去,到頭來,不過一身清風,兩袖月光。”
這平談話語裏蘊含的時光重量與超脫,讓張唯心頭微震。
讓他不禁想起自己腦中的絕症,想起內景世界的生死搏殺,想起爲了活下來的渴求。
路隱的百年,像一面鏡子。
眼前這位歷經滄桑的真修,或許是他叩問見性之門的機緣。
“道友,我想解惑,能不能請教請教?”
路隱回過神,笑道:“指教可當不得,但不妨說說。”
張唯道:“我因生死而成,僥倖得了些修行門徑,坐忘已成習慣,日深月久之下,如今我識海中一點靈光已明澈圓滿,照徹虛無。可下一步,欲求見性,窺見本真,就有些如霧裏看花,水中撈月了,到現在都一直沒有頭緒。
不知道友可否知曉,這虛室生白,玄關一竅之後,路該怎麼走?”
“虛室生白!玄關一竅?!”
路隱那雙清亮的眸子第一次露出驚愕。
他盯着張唯看了好半晌,然後說:“你認真的?”
張唯點頭,認真道:“我真的是認真的。”
路隱怪異地看了張唯一眼,旋即反應過來,皺眉道:“你着相了,這年頭,哪有人能修到虛室生白,玄關一竅地步。”
張唯有些說不出話,總不能說,這你別管,我天資絕世吧。
見張唯不說話,路隱心頭有些打鼓,莫不是遇到那種練得精神分裂的人了。
這可得好生應對一下,不然他這一把老骨頭說錯話把對方激怒,可經不住年輕人的一拳。
好半晌,路隱才收回目光,臉上一種極其複雜的感慨。
“了不得,當真了不得!”
他先是驚歎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捻着長鬚,“多少道友耗盡一生,連心齋的門檻都摸不到邊,精神能在俗世濁流裏保持幾分澄淨已是萬幸。你這看上去纔多大年紀?竟能在行坐忘,且能守住靈臺,更點亮靈光,跨過虛室生
白的門檻,明心圓滿?!”
他連連搖頭,語氣帶着難以置信的唏噓:“老道我枯坐一甲子,靠着先師留下的一點心齋法門,才勉強摸到虛而待物的邊緣,神思稍清些罷了。你這簡直是逆天而行的苗子!若放在古時靈氣充沛的年月,怕早就是名動一方的
大真人了!”
張唯被說得有些赧然,但也不謙虛:“道友謬了,我只是被絕症逼到牆角,狗急跳牆罷了。”
路隱擺擺手,神色嚴肅起來:“不必自謙,能在絕境中覓得一線生機,本身就是大機緣、大毅力。”
他頓了頓,眉頭微蹙,看向張唯的目光終於正視了些。
“你方纔提到見性,莫非是遇到心魔外魔了?”
張唯點頭,然後講述了張妍之事,只不過避開了內景世界。
畢竟這話一出,大家都當他是精神病。
路隱靜靜地聽着,臉上波瀾不驚,心裏一直在犯嘀咕,對方定然是精神偏執加有些狂躁症。
尤其是說張唯拿着臨淵劍殺心魔時,路隱不時瞟着張唯身後那根棍子。
剛纔張唯說臨淵劍就是這根棍子。
待會用這棍子抽他可咋整。
隨着張唯的敘述,路隱時而掠過一絲瞭然,時而閃過一絲凝重。
直到張唯說完,他才長長地“嗯”了一聲,聲音在洞窟中顯得格外沉鬱。
怎麼脫身。
“果然如此......"
果然是精神病。
路隱思索道:“明心圓滿,靈光熾盛,如暗夜明燈。燈越亮,吸引的飛蛾便越多,越兇猛。此乃天道之理,亦是修行路上最大的劫關,見性關!”
他繼續道:“自古修道之士,無論佛道,十之八九皆倒在這見性之路上,外魔循隙而入,幻化萬千,引你沉淪,心魔自內滋生,執念妄念,化作無形枷鎖。
一步踏錯,輕則瘋癲入魔,神智盡喪,淪爲只知本能的行屍走肉......也就是那種精神病,你應該曉得。能真正勘破虛妄,照見本真,得見性光者,自古以來鳳毛麟角。”
“當今道法凋零,能走到明心圓滿這一步,你已勝過古往今來無數掙扎求索之人,堪稱不凡。若能再進一步,突破這見性之關………………”
說到這,路隱眼中也忍不住爆發出驚人的神採,“那便是真正觸摸到了超凡入聖的門檻,擱在古代,那真真是足以開宗立派,與那些青史留名,被尊爲陸地神仙,在世佛陀的大德聖賢比肩!”
張唯壓下翻騰的心緒,詢問:“道友,這見性之路兇險至此,可有抵禦心魔外魔,護持本心的法門,又該如何尋見那一點真性?”
路隱沉吟片刻。
“法門?”
他緩緩開口,“說透了,核心不過二字,定境!”
“定境?”
張唯咀嚼着這個詞。
佛道典籍中皆有提及,但多是泛泛而談。
“不錯!”
路隱目光灼灼,“《道德經》言,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專氣致柔,能嬰兒乎?這便是道家的定。凝神守中,使精氣神三寶如同磐石,渾然一體,不被外物擾動。任憑風浪起,我自巋然不動。
心魔勾動七情六慾,外魔幻化諸天恐怖又如何,任它天花亂墜,地湧金蓮,或是刀山火海,紅粉骷髏,我心中自有定盤星,一念不起,萬慮俱寂!”
他看着張唯若有所悟的神情,繼續道:“佛門亦有四禪八定之說,層層遞進,由粗住細住,至欲界定,未到地定,再入初禪離生喜樂,直至四禪舍念清淨。
名目雖然繁多,但和道門的根子一樣,都講的是定住身心,制心一處,不隨境轉。念頭起時,如鳥過長空,不留痕跡,魔障現前,如鏡映萬象,過不留痕。真如本性,湛然常寂,在定境中自然顯露,如撥雲見日。”
路隱的聲音不高,卻讓張唯豁然開朗。
佛道兩家,路徑或有不同,但抵達見性的核心鑰匙,是這定字。
將散亂紛飛的心念收束如一,將動盪不安的身心錨定不動,在絕對的寂靜澄明中,那被層層遮蔽的真性自然會顯現。
這也意味着,淨心神咒對他有莫大作用,心神相定,可以唯一。
不過道理明白,但又該如何做到,只憑借淨心神咒只能原地踏步。
如何在心魔滔天,外魔環同的內景絕境中,保持這絕對的定。
張唯眉頭緊鎖,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路隱將張唯的沉思看在眼裏,想了想,忽然問道:
“張道友,可曾看過《西遊記》?”
這話題轉得突兀,張唯一愣,脫口道:“自然看過,老少皆知的名著。”
路隱微微頷首“那你覺得,那唐僧師徒四人,歷經九九八十一難,走過十萬八千裏路,千辛萬苦去西天取經,所求究竟爲何,僅僅是幾卷寫着字的經書嗎?”
張唯被問住了。
他看過原著,也看過無數解讀,但路隱此刻問來,顯然意有所指。
他試探着回答:“是爲普度衆生,弘揚佛法?”
“普度衆生?”
路隱搖搖頭,笑容意味深長,“普度衆生是果,而非路途本身。西遊一路,妖魔遍地,劫難重重,那白骨精、黃袍怪、蜘蛛精、獅子精......哪一個不是衝着唐僧那身十世修行的長生不老而來,那火焰山、通天河、獅駝國,哪
一處不是險惡絕境,他們師徒四人所求的真經,與其說是如來案頭上的書卷,不如說,他們求的,就是這條西遊路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