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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別讓我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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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着亞瑟教授結束第一章的口譯時,公寓裏安靜了下來。

科林將早就涼透的紅茶擱在壁爐的大理石臺面上,然後轉過身,重新審視着坐在書桌前的北原巖。

此時他的神色已經和進門時截然不同。

“北原...

東京都立川市水道局的舊辦公樓,在盛夏午後蒸騰着鐵皮屋頂被烈日炙烤後的焦糊氣味。走廊盡頭第三間辦公室門牌上,漆皮剝落,只依稀可辨“抄表科”三字。北原巖正伏在堆滿水費單與抄表記錄的辦公桌前,用一支磨禿了筆尖的藍黑墨水鋼筆,在一張泛黃的便籤紙上反覆描畫着同一個詞——“渴”。

不是“渴求”,不是“渴望”,就是“渴”。單字。乾癟、粗糲、毫無修飾。

窗外蟬鳴如沸,他額角滲出的汗珠沿着下頜線滑落,在桌沿積成一小灘微鹹的溼痕。他沒擦。左手無名指內側,一道陳年燙傷的淡粉色疤痕微微凸起,像一枚沉默的印章。

就在這時,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是科室裏最年輕的同事山田,剛從大學畢業,襯衫袖口還帶着漿洗過的硬挺感。他探進半個身子,聲音壓得極低,卻控制不住地發顫:“北原前輩……您……您看新聞了嗎?”

北原巖沒抬頭,筆尖頓了頓,又繼續在“渴”字最後一筆上加重力道,墨水洇開一小片不規則的深藍。

“哪條?”

“芥川賞……第103屆……”山田嚥了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獲獎者……是您。”

空氣凝滯了一瞬。只有掛鐘秒針“咔、咔、咔”的走動聲,像一把鈍刀在緩慢切割時間。

北原巖終於抬起了頭。他臉上沒有驚愕,沒有狂喜,甚至沒有一絲波瀾。那雙眼睛沉靜得近乎空洞,彷彿早已預知這個結局,又彷彿它根本與自己無關。他只是看着山田,看了足足五秒,才輕輕問了一句:“《渴水》?”

“是、是的!”山田用力點頭,聲音陡然拔高,“就是您投給‘新潮’文藝志的那篇!主編說……說您連署名都沒留全,只寫了‘北原’兩個字,編輯部查了三天才確認作者身份!”

北原巖點了點頭,像是聽到了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天氣預報。

他慢慢合上手邊那本捲了邊的《東京都水道管理條例》,起身,從衣架上取下那件洗得發灰、肘部磨出毛邊的藏青色制服外套。動作平穩,不疾不徐。扣上第二顆紐扣時,他忽然停住,指尖在布料粗糙的紋理上摩挲了一下。

“山田君,”他開口,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幫我把桌上最左邊那疊藍色封皮的催繳單,按片區重新分一下類。A-7到B-12,優先處理西多摩町那邊的。”

山田愣住了:“可……可現在全日本都在找您!出版社、電視臺、記者……樓下已經圍了七八個人!佐藤主編剛剛打電話來,說新潮社總編親自來了,就在一樓接待室等您!”

北原巖已將外套搭在臂彎,聞言腳步未停,徑直走向門口。經過山田身邊時,他側過臉,目光平靜地落在對方漲紅的臉上:“山田君,你入職多久了?”

“三……三個月。”

“那你知道水道局每年平均要處理多少起長期拖欠水費的家庭嗎?”北原巖問,語調平緩得像在覈對一個基礎數據,“去年是兩千一百三十七戶。其中,有三百二十六戶,是因爲主要勞動力病倒或失業,家裏只剩老人和孩子;有一百四十九戶,是獨居老人,記不清繳費日期,也不懂銀行轉賬;還有……”

他頓了頓,抬手,指向窗外遠處一棟被梧桐樹影半遮的六層舊公寓樓:“那裏,C棟402室。上週我去抄表,發現水錶停轉了十七天。屋裏沒人應門,但貓食盆是滿的,窗臺有新鮮爪印。我撬開紗窗爬進去,看見一隻三花貓蜷在廚房地板上,守着一盆早就發餿的剩飯,旁邊攤着一張醫院診斷書——晚期腎衰竭。主人住院了,貓自己活了十七天。”

山田張着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北原巖推開門,午後的強光瞬間湧進來,勾勒出他瘦削而筆直的輪廓。“所以,”他站在光裏,聲音不高,卻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當全日本都在讀《渴水》的時候,西多摩町那戶拖欠了八個月水費的單親媽媽,還在爲女兒下個月的哮喘藥費發愁。她不會看報紙,更不會關心芥川賞。她只關心,今天水錶會不會突然跳停,明天女兒的呼吸會不會比昨天更費勁。”

他抬腳跨出門檻,身影被陽光鍍上一道模糊的金邊。

“催繳單,按我說的分好。我回來前,要看到分類完成。”

門輕輕合上。

山田怔在原地,耳邊嗡嗡作響,彷彿還回蕩着那隻三花貓在空屋子裏舔舐餿飯的細微聲響。他低頭,看着自己嶄新的白襯衫袖口,第一次覺得那抹刺眼的潔淨,竟如此輕飄,如此虛僞。

與此同時,新喜樂料亭七樓和室的紙門早已關閉。評審會議雖已結束,但空氣裏仍殘留着某種被強行抽離後留下的真空感。幾位評委默默收拾着散落的稿紙,動作遲緩,如同卸下一副沉重的鎧甲。那位曾拍案而起的老評委,此刻佝僂着背,獨自坐在角落,手指無意識地捻着一片早已涼透的煎茶茶葉,指節泛白。

北原巖沒有留下寒暄,甚至沒帶走那份被他親手推至中央的手稿。他離開時,只帶走了自己那杯沒喝完的茶,杯底沉澱着幾粒深褐色的茶渣,像幾粒被遺忘的苦核。

他步行穿過銀座後巷,避開那些舉着長焦鏡頭蹲守在主街的記者。拐進一家不起眼的“松本屋”文具店,買了兩本最普通的橫格筆記本,一支黑色中性筆。店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戴着老花鏡,正低頭整理貨架。北原巖遞過零錢,女人抬頭,眼神渾濁,卻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熱得很啊,年輕人。”她聲音沙啞,遞迴找零時,一枚硬幣在她佈滿褶皺的手心裏微微發亮。

“是。”北原巖接過,硬幣溫熱,帶着人體的溫度。

他走出店門,沒坐地鐵,而是鑽進了一條窄小的、兩側牆壁爬滿青苔的舊巷。巷子深處,一家小小的、招牌褪色的“鈴木印刷所”靜靜佇立。玻璃門內,一臺老舊的膠印機正發出低沉的嗡鳴。

北原巖推門進去,鈴鐺輕響。

櫃檯後,一個頭發花白、戴着厚厚眼鏡的老頭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眯成兩條縫:“哦?是北原君啊。聽說你那篇文章……”

“鈴木先生,”北原巖打斷他,將那兩本嶄新的筆記本放在櫃檯上,聲音平靜,“麻煩您,把這上面的內容,印成冊子。”

老頭推了推眼鏡,拿起第一本。封面空白,翻開扉頁,一行鋼筆字跡力透紙背:

**《東京都立川市水道局抄表員工作日誌(1989.10—1990.07)》**

老頭翻了幾頁,眉頭越皺越緊。裏面沒有文學性的抒情,沒有修辭,只有一行行密密麻麻、近乎刻板的記錄:

> 10月12日,西多摩町3丁目,戶主:佐藤美代子(62歲,獨居),水錶讀數:127845,繳費狀態:逾期112天。室內有輕微黴味,玄關鞋櫃內見兩雙兒童拖鞋(尺碼偏小),詢問鄰居,得知其子去年車禍身亡,兒媳攜孫女離家。

> 11月3日,立川市南町,戶主:田中健一(38歲,無業),水錶讀數:88213,繳費狀態:逾期87天。敲門無人應。透過窗戶見客廳地板鋪滿報紙,中央放着一碗冷飯和半瓶廉價清酒。次日複查,水錶讀數未變。

> ……

老頭的手指在紙頁上緩慢移動,指腹能感受到筆尖劃過紙面留下的、微微凸起的凹痕。那不是書寫,是刻錄。每一個數字,每一個名字,每一種氣味,每一處細節,都像一枚冰冷的釘子,被他親手楔入記憶的木板。

“這些……都是真的?”老頭的聲音有些乾澀。

“嗯。”北原巖點頭,“每一條,我都去過現場,親手抄過表,親眼看過。”

老頭沉默良久,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再戴上時,眼神變得異常專注。“印多少份?”

“五十份。”北原巖說,“紙張不用太好,能看清就行。裝訂簡單些,不要封面。”

“知道了。”老頭應下,轉身走向那臺轟鳴的膠印機,背影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格外寬厚。

北原巖沒有離開。他靠在牆邊,靜靜看着老頭操作。油墨的氣味混合着舊紙張和金屬的微腥,在狹小的空間裏瀰漫開來。膠印機滾筒緩緩轉動,將墨跡一層層拓印在蒼白的紙頁上。那聲音單調、固執、永不停歇,像一條被規訓了半生的河流,只知向前奔湧,不問歸處。

就在這時,店門上的鈴鐺再次響起。

一個穿着熨帖西裝、提着公文包的男人走了進來,神情略顯急切。他掃視一圈,目光精準地落在北原巖身上,快步上前,深深鞠了一躬:“北原老師!我是講談社文藝部的吉田!我們社長想請您務必考慮一下,您的新作,由講談社獨家出版!版稅我們絕對給您業界最高標準!”

北原巖沒說話,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吉田領帶上那枚精緻的銀色領帶夾上。那上面雕着一隻展翅的鳳凰。

吉田似乎被這目光看得有些不安,下意識地摸了摸領帶夾:“這個……是社長送的,說是……吉祥。”

“鳳凰,”北原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膠印機的嗡鳴,“浴火重生。很漂亮的傳說。”

吉田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謙遜笑容:“是,是,北原老師真有見識。”

北原巖的目光卻已移開,重新落回膠印機上。滾筒正將一頁印好的紙張緩緩吐出,墨跡未乾,那行標題在昏光下幽幽反着光:

**《東京都立川市水道局抄表員工作日誌(1989.10—1990.07)》**

“吉田先生,”北原巖的聲音依舊平緩,卻像一塊冰,沉入沸騰的水,“你們講談社,印過多少本《水道管理條例》?”

吉田一愣,完全沒料到這個問題,笑容僵在臉上:“這……這個……我們主營文學和大衆讀物,條例……條例應該是政府出版……”

“那你們知道,”北原巖打斷他,目光銳利如刀,“東京都每年印製並免費發放給所有居民的《家庭用水指南》,用的是哪家印刷廠嗎?”

吉田徹底啞然,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北原巖不再看他,轉而對櫃檯後的老頭說:“鈴木先生,麻煩您,再加印十份。給講談社留一份。”

老頭點點頭,沒多問。

吉田的臉色變了數變,從錯愕到尷尬,再到一種被無形力量碾壓後的蒼白。他張了張嘴,想再說些什麼,可北原巖周身散發出的那種沉靜到近乎漠然的氣場,讓他所有精心準備的說辭都卡在了喉嚨裏,最終只化作一聲乾澀的:“……是。”

他狼狽地鞠了一躬,幾乎是逃也似地退出了印刷所。

門鈴輕響,復歸寂靜。

膠印機仍在嗡鳴。墨跡在紙頁上緩緩乾涸。

北原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報紙——正是今早《朝日新聞》的文化版頭條,那篇標題爲《抄表員的逆襲》的報道。他展開,目光掠過那些熱情洋溢的讚美,掠過編輯部刻意突出的“底層奇觀”“文壇地震”等醒目字眼,最後,停在了文章末尾,一段被加粗引用的、屬於他自己的話:

> “光滑的真實,永遠擁有撕裂虛僞的力量。”

他盯着這句話看了很久,久到膠印機吐出的第五十份日誌的最後一頁,墨跡徹底變暗。

然後,他抬起手,將這張報紙,連同那支剛買的黑色中性筆,一起遞給了鈴木老頭。

“麻煩您,”北原巖說,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把這句話,印在每本日誌的扉頁上。”

老頭接過,沒看報紙,只點了點頭,將那張薄薄的紙,鄭重地夾進了待印的紙堆最上方。

北原巖這才真正轉過身,走向門口。他拉開玻璃門,盛夏灼熱的風裹挾着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他站在門檻上,沒有立刻走出去,而是微微仰起頭,望向巷子上方那一小片被兩側高樓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湛藍的天空。

天空之下,是無數個正在被擰緊閥門的房間。

天空之下,是無數個在悶熱中乾渴的靈魂。

天空之下,是他剛剛親手印下的,五十份沉默的、帶着墨香與鐵鏽氣息的日誌。

他沒有回頭,邁步走了出去。

巷子深處,膠印機低沉的嗡鳴,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一聲悠長而固執的搏動,持續不斷地,震動着牆壁,震動着地板,震動着那五十本尚未冷卻的、寫滿名字與數字的冊子。

它們安靜地躺在印刷機旁,像五十塊未經雕琢的碑石,等待被送往不同的方向——送往水道局的檔案室,送往立川市圖書館的市民閱讀角,送往幾家關注社會議題的獨立書店的角落,送往一位退休老教師的案頭,送往一個在泡沫經濟陰影下瀕臨破產的小工廠車間主任的工具箱裏……

沒有序言,沒有跋語,沒有作者簡介。

只有標題,和扉頁上那一行被油墨拓印得無比清晰、無比沉重的話:

**光滑的真實,永遠擁有撕裂虛僞的力量。**

風穿過窄巷,吹動印刷所敞開的門簾,發出細微的嘩啦聲。北原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巷口熾熱的光影裏,彷彿一滴水,匯入了東京這座巨大而喧囂的、永遠在渴求着什麼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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