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原君!是我,佐藤!”
電話接通的一刻,佐藤主編的聲音因爲極度的亢奮而微微發顫:“就在剛纔,我收到了河出書房《文藝》編輯部的緊急傳真!”
“他們破天荒地越過常規的約稿流程,直接向我們發來了特刊供稿邀請!”
“這在《文藝》那種自詡品位高絕的圈子裏簡直是聞所未聞的!”
佐藤主編沒有給北原巖任何開口的機會,如同機關槍一般不斷說着:“而且主題定得極大,是《從昭和到平成的接力》。”
“北原君,《文藝》的嗅覺一直很敏銳,想必他們一定是看準《告白》定會掀起龐大的社會情緒,這是要拿你做新時代的風向標啊!”
“《文藝》嗎?”
北原巖聞言,微微點了點頭,深邃的眼底閃過一絲微光。
只要是身處日本文壇的人,就絕不可能不知道這個名字的分量。
作爲河出書房新社旗下的招牌期刊,它與《新潮》、《羣像》、《文學界》以及《昴》並稱爲日本純文學的“五大文藝志”。
在過去的大半個世紀裏,這本刊物一直以極其嚴苛的審美標準和先鋒的文學姿態傲視羣雄。
它不僅是無數文壇大家奠定歷史地位的基石,更是傳統純文學界最難以攀登的巔峯之一。
能在《文藝》上發表文章,本身就代表着一種跨越通俗與嚴肅界限的終極認可。
而要在那種具有時代跨越意義的特刊上佔據一席之地,在以往,這幾乎是那幾位泰鬥級的昭和文豪才配享有的特權。
聽着北原巖的回應,佐藤主編深吸一口氣,將亢奮的語調強行壓下,透出幾分資深編輯特有的冷靜與凝重道:“不過,北原君,越是破格的待遇,往往也是一把越危險的雙刃劍。”
“《文藝》的平臺固然能讓你真正踏入傳統文壇的核心圈,但也意味着,接下來你的文字將被徹底放在顯微鏡下,接受最苛刻的審視。”
“畢竟《告白》帶來的名氣太盛了。”
“現在有無數雙眼睛盯着你,包括那些在直木賞上沒有把票投給你的評委,他們都在等一個你才華見底的破綻。這一次的供稿,你必須拿出全部的底蘊,交出一份真正能壓得住陣腳的作品纔行。”
“如果特稿的質量配不上你現在的聲望,那你現在的名氣就會立刻變成反噬的毒藥。
“那些傳統派作家絕對會借題發揮,將你定性爲曇花一現的噱頭作家。”
“所以北原君,你有十足的把握嗎?”
“如果沒有壓箱底的構思,爲了保全你現在的名聲,我寧願去當這個惡人,替你回絕這份邀請。”
聽着佐藤主編的這番話,北原巖頓時心頭一暖。
不得不說,佐藤主編確確實實是站在自己的立場爲自己考慮。
如果換作任何一個急功近利的編輯,恐怕早已被《文藝》這塊金字招牌衝昏頭腦,不顧死活地逼着自己接下邀約,去賭一把潑天的名利了。
但佐藤主編卻寧願去當得罪文壇的“惡人”,也要優先保全自己的羽毛。
“我明白您的顧慮,佐藤主編。”
收起心底的思緒,北原巖對着話筒緩緩開口。
此時北原巖的語氣依舊是往日如沐春風的溫和,卻因爲剛纔的那份觸動,多了一分鄭重:“但《文藝》既然給出了這樣破格的邀約,自然沒有讓您去前面替我擋槍的道理。”
“既然他們需要一篇從昭和向平成接力的文章,那我就堂堂正正地寫一個讓他們連挑刺都找不到藉口的故事,就當是給舊時代的落幕送行了。”
“至於那些拿着顯微鏡、等着看我笑話的傳統派評委....……”
北原巖輕笑了一聲,繼續說道:“只要作品的質量足夠碾壓,任何的非議都不過是蚍蜉撼樹罷了。
面對北原巖如此自信的話語,佐藤主編雖然心中還想再勸一下北原巖慎重考慮,但說出的話卻不知怎麼變成了:“好。既然您已經有了決斷,那我就不再多言了。”
“這段時間,我們新潮社這邊會替你掃清所有外圍的障礙。”
說到這裏,佐藤主編停頓了一下,語氣重新切回了編輯的嚴謹與幹練:“另外,北原君,《文藝》那邊爲了趕上特刊的排版,要求半個月內必須看到初稿,時間非常緊迫。”
臨掛斷前,佐藤主編又不放心地叮囑了一句。
“半個月的時間,足夠了。這段時間辛苦您了,佐藤主編。”
北原巖點了點腦袋,之後在幾句簡短寒暄後,他輕輕放下電話聽筒。
咔噠一聲,房間裏重新恢復了清晨特有的寧靜。
北原巖轉過身,緩步走到窗邊的書桌前坐下。
初升的陽光透過玻璃,將桌面上的絕叫原稿紙照得微微泛白。
接着北原巖拿起常用的鋼筆,在指間輕輕轉動着。
面對《文藝》這份分量極重的特刊邀約,北原巖不能有絲毫草率,必須精準地從後世的神作中,找出一個極具分量的文章。
這時,一絲靈光在腦海中閃現。
北原巖想到村上春樹的短篇神作《蜂蜜派》。
在這篇帶有強烈元小說意味的作品中,主角小說家爲了保護心愛女人的女兒,發誓不再寫冷酷的故事,轉而決定書寫溫暖人心的作品。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簡直是北原巖目前處境的完美寫照。
然而,就在筆尖即將觸碰紙面的瞬間,北原巖的手卻懸在半空中。
短暫的感性過後,北原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北原巖冷靜地審視着《蜂蜜派》的內在邏輯。
《蜂蜜派》那股直擊人心的核心驅動力,是源自於後世的大地震以及隨之而來的全社會創傷與極度的虛無感。
但現在是什麼時候?
現在是1989年,平成元年。
窗外的東京正處於泡沫經濟最烈火烹油的巔峯,全日本的社會情緒都沉浸在一種近乎狂躁、拜金的迷醉之中。
在這個年代,如果貿然拋出這種基於宏大災難的創傷文學,讀者非但無法共鳴,反而會產生一種嚴重的時代錯位感與隔閡。
想到這裏,北原巖筆尖微動,在稿紙上將“蜂蜜派”三個字輕輕劃去。
眼下的日本正沉浸在泡沫經濟的狂熱之中,宏大而遙遠的創傷在這個時代很難引起真正的共鳴。
要想撕開這層紙醉金迷的表象,就必須把目光投向這片繁華之下最真實的泥沼。
順着這個思路,一部更契合當下社會語境的短篇作品,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腦海中。
淺田次郎的《情書》。
整個故事的構圖,迅速在北原巖的腦海中清晰地成型:
男主高野吾郎,新宿歌舞伎町裏一個靠壓榨女性爲生的底層混混,自私且麻木。
女主白蘭,爲了給家鄉的親人籌集醫藥費,偷渡到日本出賣肉體的異鄉人。
在這個被泡沫經濟撐得極度膨脹,人人都在追逐財富的東京,兩個身處社會最底層的邊緣人,因爲一紙用來騙取簽證的假結婚協議被綁在了一起。
從頭到尾,這對名義上的夫妻連一面都沒有見過。
直到不久後,白蘭在無盡的勞累與病痛中孤零零地死在了異鄉。
而吾郎作爲法律上的丈夫,滿腹牢騷地踏上了認領遺物的旅程。
也正是在那堆少得可憐的遺物裏,他發現了一封用半生不熟的日語,工工整整寫給他的情書。
信裏沒有任何對苦難的怨懟,全是一個身處絕境的女人,對那個素未謀面的掛名丈夫最純粹的感激——感謝他給了自己留在日本賺錢救家人的機會。
在北原巖的構想中,故事的落腳點定格在一列擁擠的歸途電車上。
那個早已習慣了冷酷與背叛的社會底層人渣,在周圍乘客冷漠的注視下,緊緊抱着那個廉價的骨灰盒,讀着那封錯字連篇的信,最終壓抑不住地嚎啕大哭。
這不僅是一個關於底層的悲劇。
北原巖很清楚,在當下這個連文學都在不自覺地迎合浮華的時期,一部剝離所有華麗技巧,僅靠人性微光便能觸動人心的作品,究竟有着怎樣讓人無法辯駁的分量。
在後世的文學脈絡中,這部短篇所屬的《鐵道員》小說集,曾毫無爭議地摘下了第117屆直木賞的桂冠。
其作者淺田次郎,也因此被無數讀者溫柔而敬畏地冠以了“平成的催淚魔術師”之名。
這時,北原巖回憶起後世文學評論界對這部作品由衷的歎服:
“它在最骯髒的泥沼裏,開出了最高貴、最純潔的花。”
“它捨棄了故作高深的敘事,用最原始的情感,融化了現代都市人內心的冷漠。”
這是一部“能讓全日本疲憊的成年男性,在擁擠的電車上毫不顧忌地流下眼淚”的作品。
它向世人證明了,真正的文學無需宏大敘事的背書,僅僅是底層螻蟻在絕境中互相給予的一絲善意,就足以引發直擊靈魂的共鳴。
北原巖輕輕吐出一口氣,將心底的一絲波瀾徹底收攏。
接着北原巖提筆懸腕,目光平靜如水。
隨後,在嶄新的原稿紙正中央,落筆溫和卻無比篤定地寫下了兩個字:
《情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