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起彼伏的質問聲如同密集的炮火,前排甚至有記者憤怒地唾沫橫飛起來。
如今整個飛天廳的氛圍,已經從一場電影發佈會,徹底扭曲成一場針對墮落聖女的公開審判。
面對如此劇烈且帶有極強道德綁架意味的輿論反撲,即便是一向狂傲的角川春樹,臉色也微微沉了下來,露出了一絲凝重。
作爲深諳媒體運作的資本大鱷,他太清楚這種全民偶像塌房的逆反心理有多可怕。
一旦這種全民討伐的情緒徹底失控,連前期砸下去的幾億日元投資,都可能被全日本民衆的怒火瞬間反噬得連渣都不剩。
看着眼前這羣幾乎要將防暴隔離帶掀翻,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餓狼般的瘋狂記者,即便是一向膽大包天,習慣操盤輿論的角川春樹,眼角也不由得微微抽搐了一下,心底罕見地生出了一絲懊惱與忌憚。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今晚這把火,放得實在太大了。
一口氣叫來日本的三百家媒體,固然能形成壓倒性的矩陣,把明天那些京都派老頭子發動的輿論攻勢提前踩在腳下,但他也嚴重低估國民聖女墮落這幾個字對日本社會的刺激程度。
現在的局面已經隱隱脫離了他的控制。
這已經不是在單方面造勢了,而是稍有不慎就會引火燒身,甚至把整個角川映畫都給拉下水的情況。
想到這裏,角川春樹不由得眉頭緊鎖,身子不動聲色地往北原巖那邊側了側,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快速詢問道:“北原君,現在場面有點失控了。”
“你能不能準備一下說辭,幫她圓個場?”
角川春樹之所以第一時間詢問北原巖,就是因爲剛纔北原巖同樣面對媒體險惡的刁難時,已經在眼前交出一份甚至堪稱降維打擊的滿分答卷。
所以,當這種全場暴走的極端情況發生後,這位不可一世的資本大鱷,竟下意識地第一時間將信任的目光投向身旁的北原巖。
角川春樹緊緊盯着臺下那羣如狼似虎的記者,繼續道:“要是沒有的話,我就立刻安排內場的人提問,把節奏強行帶回我的軌道上。”
面對角川春樹的詢問,北原巖面不改色,微微點了點腦袋,低聲回應道:“放心,我有辦法。”
說罷,北原巖便抬手伸向面前的麥克風,正準備調整角度,起身替這位被千夫所指的國民初戀擋下漫天的道德利箭時。
然而,就在北原巖即將開口的前一秒.......
一隻白皙卻微微顫抖的手,突然伸了過來,提前將麥克風拿了過去。
北原巖有些錯愕地轉過頭。
只見處於風暴最中心的澤口靖子,正緩緩抬起頭。
那雙曾被全日本公認爲最清澈、最無辜的眼睛裏,此刻沒有晨間劇裏那種討好式的溫柔,而是閃爍着一種近乎決絕的火焰。
她迎着北原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這個眼神彷彿在說:北原老師,謝謝您。
但這一次,請讓我自己來。
只見澤口靖子只是靜靜地坐在這裏,目光從容地掃過剛纔叫囂得最兇的那幾位記者,輕聲說道:“謝謝大家一直以來,對我飾演的那些溫暖、明亮角色的喜愛,我本人也和你們一樣,深深地珍視着她們。”
澤口靖子的聲音依然溫柔,甚至帶着一絲誠懇的感激。
但下一秒,她話鋒一轉,語氣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堅韌力道,清晰地傳遍了會場的每一個角落:“但是,現實世界並不只有陽光和歡笑,它同樣充滿了無法言說的痛苦與深淵。”
澤口靖子看着臺下那些錯愕的臉龐,眼神越發清明而銳利道:“如果大家期盼的‘國民形象,就是要求我永遠對現實中的陰暗面視而不見,只向大衆傳遞一種永遠美好、永遠沒有悲傷的幻境………………”
“那麼我覺得,這對於那些在現實中真正經歷着絕望和痛苦的人來說,纔是一種殘忍的欺騙。”
此言一出,前排原本準備繼續發難的記者,彷彿被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瞬間失聲。
方纔那些尖銳的道德審判,在這份溫柔卻極具現實重量的宣告面前,頓時顯得蒼白無力。
澤口靖子沒有停頓,她的眼神越發清明而銳利:“我覺得真正的純潔,不是蒙上眼睛假裝看不見陰暗,而是看過了深淵之後,依然選擇清醒。”
“在《告白》裏,森口悠子並不是大家口中那個冷血誘導犯罪的惡魔,她首先是一個被殘酷剝奪了所有希望,絕望到極致的母親。”
澤口靖子的目光直視着閃爍的鏡頭,一字一句地宣告着自己的蛻變:“如果我僅僅因爲害怕破壞大家心中那份美好的印象,就逃避去觸摸真實的人性,拒絕去詮釋這種極其深刻的痛苦......”
“那麼,我將永遠辜負‘演員’這兩個字所承載的使命。”
迎着臺下數百雙震驚到無以復加的眼睛,澤口靖子深吸一口氣,用輕聲卻擲地有聲的語調,完成了她演藝生涯中最重要的一次跨越:“所以,東寶的高層沒有瘋,他們給了我最大的包容和勇氣;我也絕對沒有被任何人強迫,
這一切都是我深思熟慮後的選擇。’
“我依然,並將永遠爲身爲東寶灰姑娘而感到自豪。”
“但這並不意味着,我只能永遠停留在美好的童話裏。灰姑娘總有一天,也要走出安全的城堡,去面對真實而殘酷的世界。”
“我今天站在這裏,就是想向所有人證明......從今往後,我不僅能演繹陽光,也能承載更沉重的生命。”
“我想成爲一個能真正直面這個世界的演員。”
隨着澤口靖子擲地有聲的話音落下,原本喧鬧的飛天廳內出現了短暫的死寂。
在場的衆多記者們頓時愣在了原地,面面相覷。
面對這番既有格局又坦誠到近乎無懈可擊的宣告,他們一時間競被堵得啞口無言,完全找不到任何反駁的切入點。
然而,這羣身經百戰的媒體人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在道德綁架的戰術徹底宣告破產後,這羣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嗜血記者迅速調整了陣型。
他們立刻調轉槍口,毫不留情地直指這位東寶公主最致命的軟肋——演技。
一名資深娛記猛地站起身,語氣中帶着毫不掩飾的刻薄與輕視道:“澤口小姐,我們都知道您是東寶最完美的“灰姑娘”,也是全日本的初戀。”
“但在市川導演和北原老師這部沉重作品裏,需要的可不是一個只會展現治癒微笑的木偶!”
他頓了頓,目光咄咄逼人道:“您真的覺得,就憑您那套在晨間劇裏駕輕就熟的花瓶式演技,能夠駕馭森口悠子這樣一個心理扭曲的複雜復仇者嗎?”
這話一出,臺下頓時響起一片嗡嗡的竊竊私語聲。
在場的大多數媒體人都在暗自點頭,眼神中充滿了戲謔。
在他們眼裏,這場轟動全日本的發佈會,到頭來不過是角川春樹爲了博取眼球,刻意製造反差噱頭的一場惡俗商業炒作罷了。
至於澤口靖子的演技?
根本沒人抱有哪怕一絲期待。
面對這尖銳的挑釁,澤口靖子依然沒有表現出任何被激怒的窘迫。
她微微抬起頭,眼神堅定道:“作爲一名演員,如果我永遠心安理得地躲在清純的保護色下,享受着不需要任何演技就能獲得的掌聲,那纔是對觀衆最大的欺騙。”
接着澤口靖子深吸了一口氣,清脆的聲音在會場上空迴盪:“我今天來到這裏,不是爲了繼續向大家展示早就看厭了的微笑,而是......”
“爲了親手撕碎它。”
接着澤口靖子沒有給記者反駁的機會,她臉上的神採竟在瞬息之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沒有誇張的表情扭曲,也沒有任何爆發性的嘶吼。
只是微微垂下眼瞼,當她再次抬眼看向正前方那臺直播攝像機時,原本的瞳孔裏已經沒有了任何溫度,只剩下一片如深秋枯井般的死寂。
一股平靜下的復仇的壓迫感,迅速在大廳內蔓延。
雖然澤口靖子坐得端正挺直,雙手自然地交疊在膝蓋上,姿態像是一位優雅的教師。
但此刻,她看着鏡頭的眼神,不再是看向觀衆,而像是看着一羣早已被宣判死刑,毫無生命的實驗對象。
接着澤口靖子平緩地開口。
聲音依然是全日本熟悉的那種溫柔治癒的聲線,卻因沒有任何起伏,而透出一股滲入骨髓的寒意:“同學們,關於今天的結業儀式,我還有最後一件事情要交代。”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帶着一種身爲教師特有的關懷,卻讓在場所有人猛地打了個冷顫:
“剛纔發下去的那些牛奶,大家都喝完了嗎?”
偌大的飛天廳,落針可聞。
三百名記者的呼吸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
澤口靖子的神情依然平靜得如同古潭,但她微微前傾身體,目光中透出一種近乎神聖的殘忍。
她對着鏡頭,用那種最平和的語氣,輕聲吐露那句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我在兩人的牛奶裏加入了今天早上抽的血。”
說完,澤口靖子看着前方,嘴角維持着禮貌卻僵硬的弧度。
這種從極致的溫柔中剝離出來的冷酷,就像是一把手術刀,在電視機前的觀衆們心尖上輕輕劃過。
看着這一幕,剛纔還咄咄逼人,試圖在演技上尋找突破口的記者們,此刻身體僵硬地立在原地。
他們手中的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刺耳的噪音後戛然而止,雙眼因極度的驚愕而微微凸起,死死盯着臺上那個明明在微笑,卻讓他感到脊背發涼的澤口靖子。
這是森口悠子。
這一刻,坐在這裏的不再是東寶的公主,而是一個平靜地步入地獄,又拉着所有人一同下墜的復仇者。
隨之而來的,是比方纔還要瘋狂百倍,幾乎要將天花板掀翻的快門聲!
咔嚓!咔嚓!咔嚓!
如果說之前的快門聲是夏日的暴雨,那麼此刻的聲浪就是山呼海嘯般的雷鳴。
閃光燈以一種近乎自毀的頻率瘋狂閃爍,連成了一片刺眼而混亂的白芒。
即便所有的記者因生理性的戰慄而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但還是在拼命按下快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