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北原巖的公寓。
隨着花灑噴出的熱水沖刷在身體上,黑色的泥水順着北原巖的肌肉線條緩緩流下,最終匯入白色的排水口,打着旋兒消失不見。
這是山谷的氣味,混合了廉價燒酒、汗垢、黴菌以及絕望的貧窮味道。
北原巖閉着眼睛,任由沐浴露香氣覆蓋全身。
這短短六天的流浪體驗,讓他經歷了一場精神上的蛻皮。
半小時後。
當北原巖走出浴室時,鏡子裏的人,已經刮掉雜亂的胡茬,露出了棱角分明的下顎線,換上一件剪裁得體的黑色襯衫。
現在,北原巖回來了。
叮咚。
這時,急促的門鈴聲打破了公寓的寧靜。
北原巖一邊擦着溼漉漉的頭髮,一邊打開房門。
站在門外的,竟然是一身便裝、帽檐壓得很低的中森明菜。
她沒有化妝,臉色顯得有些蒼白,胸口因爲剛纔的奔跑還在劇烈起伏,手裏還緊緊攥着一臺大哥大電話。
自從徹底擺脫近藤真彥那個渣男後,這位剛剛宣佈分手,正處於空窗期和事業調整期的天後,似乎把北原巖當成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浮木。
“北原老師……”
看到北原巖完好無損地站在面前,中森明菜原本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眼眶微微發紅說道:“您終於回來了……我看新聞說您好久沒消息了,我給你打電話沒人接,出版社的人也不知道你在哪……我還以爲……”
“抱歉,去做了個封閉式取材,所以沒有帶手機……”
聽着北原巖的回答,中森明菜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臟終於落回了實處。
確認了北原巖真的沒事,也沒有像某人一樣玩人間蒸發的把戲後,她的理智才慢慢回籠。
緊接着,一股巨大的羞恥感湧上心頭。
自己這是在幹什麼啊?
因爲打不通電話就慌慌張張地跑過來,連妝都沒化,還穿着便服,簡直就像個……
“啊……是、是這樣啊。”
中森明菜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隨後低下頭,有些手足無措地捏着衣角,聲音細若蚊蠅道:“那個……既然北原老師沒事,那我就先走了。抱歉,突然跑過來打擾您……”
說完,她轉身就想逃走。
“既然來了,就進來坐坐吧。”
北原巖側身讓出了一條通道,一臉溫和地說道:“看你跑得滿頭大汗,臉色也不太好。”
“進來喝杯水,休息一下再走。”
“哎?”
中森明菜停下腳步,轉過身,有些猶豫地看着北原巖。
但在看到北原巖的眼睛後,最終還是紅着臉點了點頭,小聲說道:“那……打擾了。”
走進玄關,換上拖鞋。
中森明菜有些拘謹地走進客廳,乖巧地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
“只有溫水,可以嗎?”
“可、可以的!謝謝北原老師!”
看着北原巖轉身走進開放式廚房去拿水,中森明菜這才稍稍放鬆了一些緊繃的神經。
接着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自己依然有些急促的心跳。
然而。
就在她百無聊賴地環顧四周時,目光無意間掃過了旁邊的書桌上。
原本應該整潔的桌面上,此刻卻堆滿了雜亂的紙張和幾本看起來很舊的筆記。
出於好奇,也是處於等待時的無聊,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上面的剪報上。
僅僅是一眼,她剛剛放鬆下來的身體,瞬間僵硬了。
《孤獨死現場清理報價單》、《騙取保險金的一百種手法》、《女性貧困與風俗業的關聯調查》……
每一個標題,都像是一把沾血的刀。
“這……”
中森明菜下意識地拿起筆記本,看着上面那些關於屍體腐爛氣味和高利貸地獄的詳細手寫記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給,溫水。”
這時,北原巖端着水杯走了過來,輕輕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
中森明菜抬起頭,手裏還緊緊攥着筆記本。
她看着眼前的北原巖,眼神中多了一絲探究:“北原老師……您這幾天突然失蹤,聯繫不上,難道是爲了去調查這些嗎?”
北原巖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看了一眼那本筆記,並沒有隱瞞,點了點頭:“啊。去了一個叫山谷的地方。想去親眼看看,在這個繁華東京的最底層,人們是怎麼活着的。”
“山谷……”
中森明菜喃喃自語。
雖然她是光鮮亮麗的大明星,但也聽說過這個被稱作棄民之地的可怕地方。
中森明菜低下頭,再次看向手中的筆記,輕聲道:“所以,這就是您的下一本書嗎?”
“看起來……好可怕。感覺比《告白》心理上的壓抑還要現實,讓人透不過氣。”
說到這裏,中森明菜抬起頭,眼睛裏閃爍着好奇的光芒,小心翼翼地問道:“能不能……跟我說說?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故事?”
看着她這副既害怕又想聽的模樣,北原巖輕輕笑了笑,伸手從她手中抽走筆記本,合上封面,然後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水,開口說道:“這本書確實很壓抑,不過也很爽……”
北原巖頓了頓,繼續說道:“明菜,你知道嗎?”
“比起那種拿着刀亂砍的變態殺人魔,其實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是窮途末路後的普通人。”
“普通人?”
中森明菜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
“對。這就是我要寫的故事。主角叫鈴木陽子,一個丟在人堆裏找不出來的女人。”
北原巖看着手中的水杯,似乎透過漣漪看到女人的一生:“她既不聰明,也不漂亮。她從小就聽媽媽的話,聽老師的話,後來聽上司的話,聽男人的話。”
“她拼命想要活得像個正常人,想要在這個東京擁有一套房子,擁有一個家。”
“可是,這個社會把她喫幹抹淨了。”
“原生家庭吸她的血,公司把她當耗材,所謂的丈夫還背叛她……”
聽到這裏,中森明菜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抓緊了裙角。
這種聽話卻被辜負的感覺,讓她感到一種窒息般的熟悉。
“那……她最後自殺了嗎?”
中森明菜小聲問道,聲音裏帶着一絲顫抖。
北原巖搖了搖頭,繼續說道:“不。如果她自殺了,這就只是個三流的悲劇。”
“不過在這本書裏,軟弱、聽話的鈴木陽子確實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爲了活下去,可以利用一切規則的怪物。”
北原巖抬起頭,直視着中森明菜的眼睛,繼續說道:“她發現,既然做一個好人活不下去,那就做一個惡人。”
“她開始利用保險制度的漏洞,利用那些貪婪的男人,甚至把孤獨死的老人變成她的提款機。”
“明菜,這其實不是一個犯罪故事,而是一個女人的生存故事。”
“當社會把她逼到牆角的時候,她不再祈求誰來救她。她選擇踩着別人的屍體,自己爬出了下水道。”
“這就是我要寫的《絕叫》。”
房間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中森明菜看着眼前這個男人,又看了看桌上那些觸目驚心的筆記。
她本能地感到害怕,但奇怪的是,在這股寒意之下,她的內心深處竟然湧起了一股莫名的戰慄感。
這種不再祈求誰來救她,自己爬出來的狠勁,像一顆種子,落進她此刻荒蕪的心裏。
就在北原巖迴歸文明社會的第二天,一顆重磅炸彈在東京娛樂圈炸響。
帝國酒店,孔雀廳。
上百家媒體的長槍短炮將現場圍得水泄不通。
閃光燈如同暴風雨般閃爍,幾乎要晃瞎人的眼睛。
在這個萬衆矚目的舞臺中央,角川春樹穿着他標誌性的白色西裝,戴着墨鏡。
“各位,不管是文學界還是電影界,無聊的日子結束了。”
沒有過多的寒暄,角川春樹抓過麥克風,直接扔出了一顆重磅炸彈:“銷量突破百萬的怪物級小說,平成第一衝擊作——《告白》,正式啓動電影化!”
還沒等臺下的記者們消化這個早已有所耳聞的消息,角川春樹嘴角勾起一抹狂妄的弧度,豎起了五根手指:“製作宣發預算,5億日元!”
轟!
隨着角川春樹這番話落下,臺下瞬間炸開了鍋。
在這個文藝片預算通常只有幾千萬、大製作也不過一兩億的年代,拿5個億去拍一部沒有特效,純靠劇情的心理驚悚片?
這簡直就是瘋了!
“安靜!”
角川春樹低喝一聲,氣場全開,直接壓住全場的騷動。
接着角川春樹摘下墨鏡,銳利的眼睛直視着鏡頭,彷彿透過攝像機在審視全日本的觀衆一般道:“別用你們那貧瘠的想象力來衡量我的電影。”
“這不僅僅是一部電影。”
“這是一場關於惡的審判。”
“我要用最極致的畫面、最壓抑的鏡頭,讓全日本一億兩千萬人在電影院裏顫抖,讓他們親眼看看,隱藏在這個溫情脈脈的社會底下的傷口,到底有多深!”
這種極具煽動性的發言,讓在場的記者們興奮得手都在抖。
而當《週刊文春》的記者搶過話筒,直接問出在場所有人最關心的問題:“誰來飾演那位瘋狂復仇的女教師森口悠子”時,角川春樹笑了起來。
“關於女主角……”
他故意停頓了足足十秒,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緩緩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我們請到了一位,全日本絕對想不到的國民級女星。”
“這,就是角川映畫送給平成年代的第一份大禮。”
隨着發佈會的召開,《告白》的原著銷量如同坐了火箭一般再次暴漲。
整個日本彷彿陷入了一場名爲“尋找森口悠子”的全民偵探遊戲。
電車上、學校裏、居酒屋裏,所有人都在討論同一個話題:“誰演森口悠子?”
“肯定是中森明菜吧?”
這是主流猜測。
畢竟中森明菜剛剛經歷情變,陰鬱破碎的氣質簡直是森口悠子本人。
“不不不,中森明菜太年輕了。”
一些自詡專業的影評人反駁道:“北原老師肯定會選田中裕子或者大竹忍。這種心理變態的角色,只有這種演技派的老戲骨才能駕馭。”
甚至還有離譜的傳言:“難道是山口百惠爲了北原巖復出?”
與東京的熱鬧喧囂不同,古老的京都彷彿處在另一個時空。
四位穿着紋付羽織袴的老人圍坐在紫檀木桌旁。
桌上的懷石料理幾乎沒動,反倒是那幾份關於《告白》電影化的報紙,被隨意地扔在一邊,彷彿是什麼髒東西。
“居然要電影化了……”
打破沉默的,是坐在主位上的前文部省初等中等教育局長、現任教育改革國民會議顧問——葛城洋一。
他端起酒杯,語氣平淡道:“上個月,京都教委被迫撤銷了對《告白》的有害圖書指定令。”
“那份公文蓋章的時候,我覺得我的臉皮也被蓋在了下面。”
想起那次被輿論倒逼的狼狽,在座的四位大佬臉色都陰沉了幾分。
那是他們掌控關西文化圈幾十年來,從未有過的滑鐵盧。
“葛城先生,書已經那樣了,多說無益。”
坐在他對面的,是全日本PTA協議會關西分部會長——堂島宗一郎。
這位掌控着關西百萬家長票倉的老人,輕輕合上手中的摺扇,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道:“文字有想象空間,我們確實不好抓把柄。但這次不一樣……”
堂島用摺扇指了指報紙上角川春樹的照片,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這次是電影。”
“只要大銀幕上出現一滴血,出現一個學生殺人的鏡頭,那就是具體的暴力。這就不是言論自由的問題了,這是青少年保護的問題。”
“堂島會長說得對。”
一直閉目養神的第三位老人緩緩睜開眼。
他是著名保守派文學評論家、京都會文館理事長——西園寺公明。
“我已經和映倫(電影倫理機構)的老朋友打過招呼了。”
“一部講述老師復仇學生復仇的電影,如果在分級上動動腦筋……比如定級爲R15+,甚至更嚴厲的限制。”
西園寺公明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冷笑:“失去了學生這個最大的受衆羣體,北原巖和角川春樹那5個億的投資,就是扔進水裏的石頭。連個響聲都聽不到。”
“但這還不夠。”
最後開口的,是京都大成新聞社的社論主筆——二條忠。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聲音溫和道:“封殺電影只是治標。要治本,得毀了北原巖這個人。”
“上次我們輸,是因爲大衆把他當成了鬥士。那如果……他變成了一個俗人呢?”
二條忠指了指報紙上誇張的5億製作費標題:“看看他和誰混在一起?角川春樹。那個滿身銅臭的暴發戶。”
“我們用筆桿子,把風向轉一轉。不再攻擊他的書,而是攻擊他的動機。”
“我們要告訴讀者:寫出《告白》的天才已經死了。”
“現在活着的,只是一個爲了錢出賣靈魂、爲了票房不擇手段的文字商人。”
說到這裏,二條忠端起酒杯,眼中閃爍着老獵人的光芒:“一旦神像上沾了銅臭味,信徒們自然就會散去。到時候,不用我們動手,被背叛的讀者就會把他撕碎。”
“很好。”
葛城洋一微微頷首,臉上的陰鬱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官僚特有的傲慢與從容:“北原巖以爲他在書店贏了一次,就能在電影院再贏一次?”
“天真。”
“從他選擇電影化的那一刻,他就等於主動走下神壇,把刀柄遞到了我們手裏。”
葛城洋一舉杯示意:“諸君,爲了教育的清淨,也爲了讓那個東京暴發戶懂點規矩。”
四隻精緻的漆器酒杯輕輕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叮聲。
沒有激昂的誓詞,只有無聲的默契。
隨着這聲清脆的聲響落下,一張針對北原巖的大網,悄無聲息地張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