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齋藤茂男的請求,北原巖直接將筆記本遞了過去。
齋藤茂男接過被汗水浸透的小本子,藉着路燈昏暗的光線,開始翻閱。
起初,他的神情很隨意,甚至帶着一絲漫不經心。
在他看來,這頂多是一個富家少爺的獵奇日記,充斥着對貧窮膚淺的同情,或者是爲了寫小說而刻意堆砌的驚悚橋段。
然而。
當翻到中間幾頁時,齋藤茂男翻動紙張的手指,突然頓住了。
他看到的不是“好慘”、“好餓”這種廉價的感慨,而是一行行冷酷到近乎解剖般的反直覺記錄:
觀察對象A(24歲女性):並非因爲飢餓而墮落。她在風俗店賺到的錢,足以支付房租。但她爲了購買名牌包和維持‘看起來像個東京人’的體面,主動揹負了高利貸。
觀察對象B(中年男子):餓着肚子,卻在柏青哥店裏輸光了最後的500日元。比起食物,他更需要那種‘也許能翻身’的虛幻刺激。
結論:在這裏,殺死他們的不是貧困,而是被消費經濟催生出來,對富裕的扭曲渴望。他們是被慾望撐死的餓殍。
“……”
看到這裏,齋藤茂男猛地抬起頭,眼睛陡然變得銳利起來,死死地盯着北原巖道:“北原君!你關注的不是飢餓,而是債務和慾望嗎?”
齋藤茂男合上本子,語氣中帶着一絲不可思議道:“北原君,你難道不覺得他們很可憐嗎?”
“你在這個鬼地方睡了幾天,最終得出的結論就是,他們是自作自受?”
面對這位新聞界泰鬥的逼視,北原巖沒有退縮,直接拿回本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塵,開口回應道:“可憐?當然可憐。”
“但齋藤先生,我在想,爲什麼在物質如此豐富的東京,在這個GDP馬上要買下美國的時代,這裏的人卻活得像牲畜一樣?”
北原巖指了指遠處新宿璀璨的霓虹燈,又指了指腳下惡臭的陰溝:“單純的飢餓,兩個飯糰就能解決。”
“但電視、雜誌、廣告……整個社會都在給他們灌輸一種名爲消費的毒藥。”
“告訴他們不買這個就是失敗者,告訴他們只要借錢就能擁有明天。”
“他們身體是窮的,但腦子裏卻被塞滿了富人的慾望。”
“這種錯位,纔是讓他們掉進下水道爬不出來的真正原因。”
轟!
北原巖的這番話,像是一道閃電,狠狠劈開齋藤茂男腦海的混沌迷霧。
他整個人愣在原地,連手中的香菸燃盡燙到手指,都渾然不覺。
“身體是窮的,腦子裏卻被塞滿了富人的慾望。”
這句話在他腦海中瘋狂迴響。
之前困擾他許久,一直覺得捕捉不到的社會病竈,終於有了清晰的名字。
這是物質上的“飽食”,與精神、肉體上的“赤貧”。
這兩種極端的現象,竟然荒謬而統一地存在於這個國家的肌體裏。
“飽食……窮民……”
齋藤茂男低聲喃喃自語,反覆咀嚼着這個詞。
許久之後,他長嘆了一口氣。
屬於前輩的傲慢徹底消失,看着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作家,眼神變得極其複雜。
裏面包含了驚訝、欣賞,甚至帶着一絲作爲記者的不甘。
“真是後生可畏啊……”
齋藤茂男苦笑了一聲,從口袋裏又掏出一根菸。
只不過這一次,他的手有些微微顫抖:“我跑了幾十年的新聞,自以爲看透了這個社會。沒想到,還沒有你一個寫小說的看得透徹。”
“你有一雙可怕的眼睛,北原巖。”
這是作爲記者最高級別的讚美。
接着齋藤茂男指了指遠處燈火通明、冷氣充足的新宿方向道:“那個世界的人都在歌頌股價,都在享受冷氣。他們以爲那就是日本的全貌,以爲只要我不看,這裏就不存在。”
“但是,正如你所說……”
齋藤茂男指了指腳下滾燙髮臭的水泥地:“這裏纔是大部分被經濟甩下車的人,將要面對的未來。”
說到這裏,齋藤茂男站起身,拍了拍北原巖的肩膀。
“北原君,雖然你是寫虛構小說的,我是寫紀實報道的。”
“但這不重要。”
齋藤茂男的眼神中閃爍着名爲使命感的火光道:“筆記裏的東西,你要寫出來。我也要寫。”
“在那些揮舞着萬圓大鈔的人把這些哭聲徹底淹沒之前,我們要用筆,替這羣被慾望撐死的餓殍發出聲音!”
話音落下,悶熱得令人窒息的橋洞下,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醉漢哭嚎,和蚊蟲撞擊路燈發出的滋滋聲,在替這段振聾發聵的對話做着註腳。
齋藤茂男沒有再多說什麼。
對於他們這種級別的創作者而言,剛纔一瞬間的靈魂共振,便已勝過千言萬語。
這是一種只有身處黑暗中的人,才能看到的彼此眼中的火光。
良久。
齋藤茂男撐着早已麻木的膝蓋,緩緩站起身。
並沒有什麼所謂的正式告別,也沒有交換名片這種虛僞的社交禮儀。
齋藤茂男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依舊坐在紙板上的北原巖,眼神中帶着一種只有同類才懂的默契與期待。
隨後,他轉過身,背對着北原巖擺了擺手道:“走了。”
簡單的兩個字,卻是對這場跨越年齡的交接儀式最好的收尾。
此時,距離他們相遇僅僅過去了半個小時。
但對於齋藤茂男來說,這半個小時,已經足夠他看清這個名爲“飽食窮民”的時代怪物了。
臨走前,他看了一眼那三個依然站在遠處,因爲嫌髒和怕蚊子而不願靠近的年輕編輯。
然後伸手指了指依然坐在紙板上,正低頭記錄着什麼的北原巖,對着三個年輕人冷冷地說了一句:“別整天想着怎麼把文章寫漂亮。想寫出真正有血有肉的東西?”
齋藤茂男的聲音在悶熱的夜色中迴盪:“先去學學北原君,看看他是怎麼忍住不撓蚊子包的。”
說完,齋藤茂男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夜色中,只留下三個面紅耳赤的年輕人,愣愣地看着那個背影出神。
這一幕,沒有閃光燈,沒有大肆報道,甚至連路過的流浪漢都沒有多看一眼。
但在場的任誰也沒想到。
這個地圖上找不到名字,充斥着尿騷味與絕望氣息的悶熱山谷,竟在這一晚,成爲了平成年代兩部振聾發聵的鉅著——
揭露泡沫經濟虛假繁榮的紀實文學《飽食窮民》與撕開社會底層殘酷傷疤的社會派推理《絕叫》的共同的誕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