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空呈現出一種深沉的鈷藍色,這是黎明前特有的色調。
經過一夜的折騰,近藤真彥的改裝摩托車沒有再回來。
北原巖站在玄關處,整理着大衣的領口,臉上的表情也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淡。
他很清楚昨晚的擁抱包含了多少水分。
那是人在絕境中抓住浮木的本能,是典型的吊橋效應。
儘管北原巖確實有想過與中森明菜接觸,但他不需要這種虛幻的依賴。
因此,北原巖沒有趁虛而入,也沒有給出多餘的溫存。
而這種恰到好處的疏離感,反而讓這份關係在清晨的冷空氣中沉澱得更加鄭重。
“好好睡一覺。”
北原巖站在門口,回頭看着站在走廊盡頭的中森明菜。
此時她的眼睛雖然還腫着,但神情已經不再像昨晚那樣崩潰。
“只要你敢反抗,那就不會懼怕近藤真彥。”
“惡人最怕的,不是好人的眼淚,而是好人的刀。”
聽着北原巖的話音,中森明菜深吸一口氣,隨後便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雖然輕,卻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道:“……北原老師,我明白了。”
咔噠。
房門關上。
北原巖走出公寓樓,清晨五點的空氣撲面而來,瞬間灌入他的肺葉。
隨後北原巖抬頭看了一眼遠處樓宇間剛剛升起的一線蒼白太陽。
私事辦完了,現在,該輪到公事了。
回到自己的住處後,北原巖沒有去補覺,甚至連大衣都沒脫,徑直走到堆滿菸蒂和廢紙的書桌前,目光落在正中央的手稿上。
封面上用粗黑的鋼筆字寫着兩個大字《告白》。
但直到昨晚之前,北原巖還想着,是否要對書中部分人性描寫做些柔化處理。
畢竟裏面有些情節尺度實在太大,一旦發表,難保不會引發負面風波。
但現在,不用了。
昨晚近藤真彥那副惱羞成怒,甚至理直氣壯地將責任推給受害者的嘴臉,讓北原巖確信了一件事:
自己書裏寫的那些關於人性的黑暗,傲慢與無藥可救,是完全正確的。
畢竟,現實往往比小說更加荒謬和醜陋。
“不需要修改。一個字都不需要。”
北原巖喃喃自語着,然後拉開抽屜,找出一個結實的牛皮紙袋,將厚厚的一疊手稿裝了進去。
封口,纏線。
上午九點,新潮社附近的咖啡店。
這家充滿昭和氣息的老式咖啡店裏,坐滿了正在趕稿的作家和催稿的編輯。
空氣中瀰漫着菸草和深烘咖啡的焦苦味。
新潮社的佐藤主編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裏拿着一份早間新聞在看着,面前的咖啡還冒着熱氣。
此時的他看起來有些百無聊賴,偶爾抬起手腕看看錶。
叮鈴。
門口的風鈴響了。
佐藤剛抬起頭,便看到頂着兩個深重黑眼圈的北原巖走了進來。
雖然看起來一夜沒睡,但此時北原巖的精神狀態卻亢奮得嚇人,一雙眼睛亮得簡直要燒起來。
北原巖徑直走到桌邊,沒有寒暄,也沒有點單。
“佐藤桑,這是全本。”
北原巖拉開椅子,甚至沒等服務員過來,就熟練地從佐藤的煙盒裏順走了一支菸,自顧自地說道:“之前讓你看了前三章的神職者,你一直催着要看結局。現在,結局來了。”
佐藤主編挑了挑眉毛,放下手裏關於近藤真彥午夜飆車的花邊新聞。
“哦?北原老師,你終於肯把後半截吐出來了?”
佐藤露出了期待的笑容,一邊熟練地拆着封口的棉線,一邊像老朋友一樣調侃道:“自從貞子火了之後,上面的董事會天天盯着我要你的新稿子。”
“而你這本告白第一章的神職者簡直是神來之筆。”
“女教師森口悠子在結業典禮上,用最平靜的語氣宣佈我在你們的牛奶裏加了艾滋病人的血液,只爲了給自己四歲的女兒報仇……這種開篇太炸裂了,完全是教科書級別的鉤子。”
“但我很擔心啊,北原老師。”
佐藤抬起頭,眼神裏帶着一絲作爲主編的審視道:“你起手就打出了王炸,後面要怎麼接?”
“如果後面只是寫兩個學生怎麼發病、警察怎麼介入調查,或者是他們哭着懺悔的俗套劇情,那這書可就高開低走了。”
“畢竟,讀者的閾值已經被你第一章拉滿了。”
北原巖沒有回答,只是招手叫來服務員,點了一杯最苦的黑咖啡,然後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靜靜地看着佐藤主編。
“你就當是看一場並沒有鬼的恐怖片吧。後面沒有人發病,但比發病更可怕。”
伴着北原巖的聲音,佐藤主編神色輕鬆地翻閱着第二章《殉教者》,甚至有餘暇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指尖還跟着節奏輕輕敲擊着桌面。
哦?轉換視角了嗎?從那個熱血過頭的白癡新老師,變成少年B下村直樹麼……”
佐藤在心裏暗暗點頭,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他覺得這種羅生門式的多視角敘事十分巧妙,可以通過不同人物的獨白來拼湊真相。
然而,隨着視線掃過第四章《求道者》的文字,佐藤主編那原本有節奏晃動的腿,驟然停住了。
這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文字:
我聽見上樓的腳步聲。
是媽媽。
或許她會說:「明天去警察局吧。」
我高興地從房間出來,在樓梯前等媽媽。但是……
上樓來的媽媽手裏握着菜刀。
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什麼,不去警察局嗎?」
「不去。小直,就算去了也沒法重新開始了。小直已經不是以前善良的小直了。」
這一刻,佐藤臉上盡在掌握的輕鬆笑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緊緊蹙起的眉頭。
他開始頻繁地換坐姿,彷彿身下那張柔軟的紅絲絨沙發突然長出了尖刺一般。
而劇情正在向一個他完全無法預料的深淵滑落。
那個喝了艾滋牛奶的少年B下村直樹,並沒有發病。
但是,這個少年卻在日復一日的恐懼中,在他母親那令人窒息且無底線的溺愛與包庇中,徹底瘋了。
佐藤的視線死死盯着這一章的結尾,這段以少年B下村直樹口吻寫下關於手刃親人的獨白:
「小直是媽媽的寶貝……。小直,對不起。你變成這樣都是媽媽的錯。我沒有好好教育你,對不起。我失敗了,對不起。」
失敗了對不起。
失敗了、失敗……失敗作品!
失敗、失敗、失敗、失敗失敗失敗失敗……。
媽媽放開我,伸手摸我的頭。
溫柔地撫摸我的媽媽。
媽媽臉上的表情非常悲傷。
「我失敗了,對不起……」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不要這樣!
我不是失敗作品!我不是失敗作品!
溫暖的東西濺到臉上。
血、血、血、這是媽媽的血。
媽媽纖細的身體就這樣滾下樓梯。
等等、媽媽!不要拋下我!
媽媽!媽媽!媽媽!媽媽!
……帶我一起走啊。
“沒有病毒……卻被恐懼和母愛殺死了?這種心理暗示……”
看到這裏,佐藤的額角滲出了一滴冷汗。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推理小說,這是在用手術刀,冷酷地解剖人性的膿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