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森明菜死死地勒着北原巖的腰,彷彿只要一鬆手,眼前這個有着溫暖體溫的男人就會像肥皁泡一樣消失。
北原巖的手懸在半空,最終輕輕落在她的後背上,笨拙地安撫着。
兩人之間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聲。
北原巖十分清楚,這只是中森明菜從恐懼中脫離出來的衝動罷了,並不是戀人間的溫存。
滴裏裏裏!!
滴裏裏裏!!
一陣刺耳且富有穿透力的電子鈴聲,毫無徵兆地從北原巖的大衣口袋裏炸響。
這是當時市面上最新款的NTT手提電話,俗稱大哥大,雖然比早期的肩背式小了不少,但依然像塊磚頭。
它的鈴聲大得驚人,在空曠寂靜的走廊裏迴盪,瞬間就震碎空氣中剛剛凝聚起的旖旎氛圍。
這尖銳的聲音像是一盆冷水,瞬間澆醒了還沉浸在情緒中的中森明菜。
她像是一隻受驚的小貓,身體猛地一顫,緊接着像是觸電一般,慌亂地鬆開了抱着北原巖的手,踉踉蹌蹌地向後退了兩步。
現實感重新迴歸。
中森明菜背靠着牆壁,胡亂地用手背擦拭着臉上的淚痕,臉頰因爲剛纔的失態而燒得通紅,低着頭不敢看北原的眼睛。
“……抱歉。”
北原巖也有些尷尬地整理了一下被抓皺的大衣。
接着掏出還在瘋狂尖叫的黑色磚頭,拉出長長的天線。
通話接通。
還沒等北原巖開口,聽筒裏就傳出了一個活力四射,如同夏日波子汽水般清爽的女孩聲音。
由於大哥大糟糕的隔音技術,再加上走廊裏實在太安靜,這個聲音清晰地鑽進了離他只有兩步之遙的中森明菜耳朵裏。
“北原老師!晚上好!我是幸子!蒲池幸子!”
蒲池幸子的聲音裏透着掩飾不住的興奮和羞澀,連語速都比平時快了幾分:“那個……雖然這麼晚打擾您很抱歉,但我一定要第一個告訴您!”
“我面試上一個能夠接觸唱歌的工作了!”
聽到這個充滿生命力的聲音,北原巖原本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竟然奇蹟般地鬆弛了下來。
“哦?是什麼樣的工作?”
北原巖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許多。
“是東映卡拉OK皇後的模特工作!”
電話那頭的幸子還在嘰嘰喳喳地報喜,完全不知道這邊剛剛經歷了一場怎樣的修羅場:“雖然不是唱歌,只是拍那些背景畫面……但這算是我邁出的第一步了!”
聽着大哥大裏漏出來,彷彿來自一個陽光世界的聲音,靠在牆邊的中森明菜,擦拭眼淚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女人的直覺往往比雷達還要精準,尤其是關於區別對待這方面。
藉着頭頂那盞忽明忽暗的聲控燈,中森明菜下意識地抬起頭,視線落在了北原巖的側臉上。
下一秒,她的瞳孔微微收縮。
北原巖在笑。
方纔面對近藤真彥時的冷酷,面對自己時的沉穩,在此刻竟然卸下了所有的鎧甲。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眉眼間流露出的,是一種中森明菜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輕鬆。
這個笑容太乾淨了。
不是對自己這種受害者的沉重憐憫,也不是對合作夥伴的客套疏離,而是發自內心的愉悅。
是對電話裏那個陌生的女孩。
這一刻,一種從未有過的酸澀感,像是一滴檸檬汁滴進了尚未癒合的傷口,瞬間蓋過了剛纔劫後餘生的恐懼與羞澀。
這種感覺……是嫉妒嗎?
中森明菜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不,怎麼可能。
她在心裏慌亂地否定着自己。
我和北原老師認識也不過才兩個月……而且,他是編劇,我是演員,我們之間頂多算是……好朋友纔對。
可是……
看着北原巖嘴角那抹刺眼的溫柔笑意,她總覺得自己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團溼棉花。
爲什麼他對那個女孩笑得那麼輕鬆?
難道說……我對北原老師……
這一刻,一個令她臉紅心跳,卻又感到恐慌的念頭,突然像野草一樣從腦海深處瘋長出來。
不行。
不能想。
中森明菜像是在躲避洪水猛獸一般,連忙將這個危險的想法強行按回了心底。
現在的自己滿身瘡痍,事情還沒有處理完畢,哪有資格去觸碰那種東西?
想到這裏,中森明菜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翻湧的情緒。
但身體往往比理智更誠實,她沒有後退,反而忍不住往前邁了半步,讓自己離拿着電話的男人更近了一些。
然後,她用一種帶着濃重鼻音、聽起來有些幽怨,卻又努力裝作不在意的語調,幽幽地問道:“……老師,是誰呀?”
中森明菜這一聲,雖然不大,但在深夜的走廊裏卻格外清晰。
北原巖瞬間感覺背脊一涼,頭皮發麻。
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電話那頭的蒲池幸子顯然沒聽清,還在興致勃勃地輸出到:“那個……之前說好要回請您的!過幾天能見一面嗎?我想請您喫烤肉!這次我發薪水了,可以請您喫那種很好的厚切牛舌哦!”
下一秒,北原巖以一種極快的手速,一把捂住了話筒的收音孔,隨後抬轉頭看嚮明菜。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中森明菜靠在牆邊,眼睛溼漉漉的,像是一隻被淋溼的小狗,但那直勾勾盯着北原巖的眼神裏卻明明白白地寫着‘你不解釋一下嗎?’
北原巖嘴角抽搐了一下,用眼神示意她別鬧,然後鬆開手,對着電話恢復了那副溫和從容的嗓音,只是語速明顯加快了:“啊,我在聽。幸子,恭喜你。這一步走得很穩。”
北原巖頓了頓,無視越來越幽怨的目光,繼續說道:“至於烤肉……好啊。具體的時間到時候再聯繫吧……”
“好的!那不打擾老師休息了!晚安!”
嘟。
電話掛斷。
北原巖長舒了一口氣,連忙把大哥大重新塞回口袋。
可當他再次抬起頭時,正對上中森明菜那雙彷彿能看穿靈魂的眼睛。
方纔的悲傷氣氛已經被沖淡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酸溜溜的空氣。
中森明菜雙手背在身後,身體微微前傾,盯着北原巖的眼睛,聲音裏帶着一絲還沒散去的哭腔,和一絲莫名其妙的質問道:“……卡拉OK皇後?”
接着她吸了吸鼻子,像是在審問犯人一般道:“還要喫很好的厚切牛舌?北原老師,你在外面……還有別的學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