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的深夜,23點55分。
港區的一間高層公寓。
這是富士電視臺製作部的資深製作人,村上久雄的家。
此時的村上久雄穿着舒適的名牌家居服,慵懶地靠在真皮沙發上,手裏拿着一罐還沒喝完的啤酒。
他漫不經心地瞥着面前的電視,嘴角掛着一絲等着看好戲的微笑。
屏幕上,富士臺深夜檔新劇《奇妙的事件》的第一集《奶奶》正在播出。
“哼,讓一個剛剛出道的新手作家寫劇本,再讓一個精神都不正常的過氣偶像去演恐怖片?”
村上久雄搖了搖頭,語氣裏滿是優越感:“落合這個蠢貨,還真以爲自己在拍藝術電影嗎?”
茶幾上,一瓶提前備好的香檳正靜靜立在冰桶裏。
村上久雄篤定,明天的收視率報告肯定是一份慘不忍睹的死亡判決書。
如今萬事俱備,村上久雄只等節目播完,就能伴着那一聲美妙的開瓶聲,細細品味過幾天的敘敘苑烤肉了。
劇集的前半段中規中矩,沒什麼特別的。
村上甚至無聊得打了個哈欠。
然而,當時鍾指向23點58分,劇情推進到最後那五分鐘時。
原本還帶着幾分倦意的村上久雄,拿着酒瓶的手猛地頓在半空。
電視屏幕裏,並沒有出現什麼血腥的特效,也沒有廉價的驚嚇音效。
畫面昏暗,只有靈堂的白蠟燭在跳動。
穿着黑色喪服的中森明菜,正對着鏡頭,手裏一下一下地拋着沙包。
“一個……兩個……三個……”
哼唱童謠的聲音,透過頂級的家庭影院音響傳出來。
明明唱的是童謠,但聲音裏卻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歡愉。
這種歡快,在死寂的靈堂背景下,顯得極其格格不入,甚至比厲鬼的哭嚎更讓人頭皮發麻。
“這……這是那個只會哭哭啼啼的中森明菜?”
看到這一幕,村上久雄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一種莫名的寒意順着脊背爬了上來。
緊接着,屏幕裏的女人接住了沙包,動作停頓了一下。
然後,特寫鏡頭直接推進到了她的臉上。
燈光打得很暗,眼睛幽深得彷彿沒有底一般。
她直視着鏡頭,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了一抹弧度,輕聲哼唱着詭異的童謠:“十七八歲的姐姐,手上拿着花和香……”
就在這一瞬間,村上久雄的瞳孔猛地收縮。
作爲資深製作人,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眼神中違和感。
那裏面透出來的陰毒與貪婪,根本不屬於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而是一個腐朽了一百多年的靈魂。
“她是那個老太婆……!”
村上久雄腦海中閃過一道驚雷,終於反應過來了這個結局的真諦:“那個本該死去的奶奶……奪取了孫女美保的身體!”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溫馨互動,這是一場令人毛骨悚然的鳩佔鵲巢!
這一刻,村上久雄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條陰冷的毒蛇隔着屏幕死死盯住了。
一股粘稠的惡意,撲面而來。
啪嗒。
這時,手中的遙控器滑落掉在地板上,電池蓋都被摔飛了出去。
但村上久雄根本顧不上撿。
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的汗毛都在這一刻豎了起來。
接着屏幕漸漸變黑,只有那一串詭異的笑聲還在迴盪。
字幕浮現:《奶奶》完。
待到劇集徹底結束,村上久雄癱軟在沙發上,臉色慘白。
作爲一名在電視圈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狐狸,他比誰都清楚這個鏡頭的含金量。
“輸了……”
村上久雄的聲音乾澀,像是吞下了一整杯苦澀的膽汁一般喃喃自語道:“徹徹底底地輸了……”
第二天一早,富士電視臺的客服部門差點癱瘓。
所有的電話線路在同一時間紅燈狂閃,刺耳的鈴聲匯聚成了一股讓人神經衰弱的噪音洪流。
“喂!富士臺嗎?你們瘋了嗎!昨天晚上的節目到底是怎麼回事?把我都給嚇哭了!我都四十歲了啊!”
“太缺德了!真的太缺德了!那個女人的笑聲太滲人了!我老婆昨晚看完直接把電視插頭拔了,到現在都不敢一個人上廁所!”
“那個眼神……那真的是中森明菜嗎?啊?你們是不是對她做了什麼?她是不是被惡靈附身了?建議你們趕緊帶她去神社驅魔啊!太可怕了!”
投訴電話像雪片一樣飛來,接線員們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甚至有兩臺老舊的交換機因爲過載而冒出了黑煙。
然而富士臺製作局的早間例會與客服中心的喧囂截然不同,此時的空氣安靜得令人窒息。
所有高層和製作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張還沒揭開的數據板。
村上久雄坐在角落裏,雖然臉色難看,但心裏還在暗自祈禱着……投訴這麼多,說明觀衆反感,收視率肯定撲街。
這時,負責統計的工作人員顫顫巍巍地走上前,他的手抖得像是在篩糠,甚至連話都說不利索:“這……這個數據……我們要不要再覈實一遍?是不是統計機器壞了?”
“別廢話!快貼!”
局長不耐煩地吼道。
工作人員嚥了口唾沫,一把撕開了數據單上的封條。
下一秒,整個會議室爆發出雷鳴般的驚呼聲。
深夜檔平均收視率:25.4%。
瞬間最高收視率:29.8%。
死一般的寂靜之後,是瘋了一樣的騷動。
“這不可能!這是深夜檔啊!”
“這已經是黃金檔……不,這是國民級節目的數據了!”
“快!快去確認一下是不是收視率調查公司的數據發錯了!”
這是一個在深夜檔堪稱神蹟,不,應該是妖孽的數據。
它打破了富士電視臺建臺以來的所有深夜記錄,甚至把第二名甩開了好幾倍。
哼唱着“一個、兩個、三個”的恐怖童謠,就像是一種高致病性的病毒,在一夜之間傳遍了日本。
從東京的私立中學到大阪的街頭公園,全日本的青少年們都在模仿這個詭異的調子。
僅僅一個晚上,它便成爲平成年代初期,所有高中學生都在模仿,卻又害怕的恐怖歌謠。
而外界的一切喧囂,並沒有打擾到處於閉關狀態的北原巖。
書房中。
藉着昨晚中森明菜震撼全日本的演技所帶來的靈感,北原巖終於在稿紙上寫下最後一個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