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良錚既沒有倚老賣老的習慣,也不是暴脾氣。
他看了於清慧的表情,就知道她七個不服八個不忿。
陳良錚笑着說:“於助理是極有才幹的,這毋庸置疑。且於助理頗有才華,不考取功名可惜了。”
於清慧皺眉問:“但?”
陳良錚笑的溫潤如玉:“沒有但是。”
於清慧被陳良錚笑的有些恍惚。
陳良錚讓她感受到了以柔克剛的“柔”的力量。
別人跟她剛,她是不怕的,而且不在乎。
但這“柔”的力量,卻讓她有些無措。
陳良錚見她不語,又說:“首期報紙,須刊登官人與大小姐之文章。於助理莫急,看過之後再言其它。”
於清慧鬆開眉頭:“好。”
陳良錚鬆口氣。
忽然,於清慧問:“陳典更可娶妻?”
陳良錚點頭。
於清慧又問:“可納妾?”
陳良錚搖頭:“《大明律》言——凡男子年四十以上而無子者,許娶妾,違者笞四十。
於清慧從這句話得知,陳良錚還是很年輕的,而不是保養的好才顯得年輕。
但她對《大明律》嗤之以鼻。
連富商都有的是辦法僞造文書規避法律限制納妾。
有的富商納妾十人也不是沒有。
似陳良錚這種手握實權的人物,僞造文書就像喫飯喝水一樣簡單。
於清慧沒再說什麼,她和陳良錚說起瞭如意房對接各廠和汶上各處縣衙的事情。
陳良錚說:“鄆城縣自是積極配合改制。”
此言一出,於清慧看陳良錚的目光有些拉絲兒。
膠州。
公冶統此前挑撥衛所兵將之間的關係。
所有人都在說衛所糜爛。
到了崇禎十三年,已經不光是糜爛那麼簡單了。
每天都有逃兵。
自從趙誠明來到膠州以後,逃兵越來越嚴重。
甚至他們當着百戶的面出逃。
大搖大擺的出逃。
商量着出逃。
他們沒逃遠,而是去了役廠。
“俺,俺,俺是河南來的。”
這逃兵對招編科的人撒謊。
“那你爲何滿口膠州口音?”
招編科的人又不是傻子。
“俺,俺天生說話如此。”
招編科的文員哭笑不得。
他按住被海風吹起的筆記本,說:“別撒謊了,據實回答。咱們廠不會將你遣回衛所。姓名,哪個所的,家裏丁口幾何,都如實道來。”
那衛所兵一聽,頓時鬆口氣,據實而報。
這招編科的文員,在記錄了此人的真實信息後,又在後面杜撰了一個信息。
衛所兵看不懂這操作。
陸續有衛所兵加入役廠。
趙誠明雖然給他們置換田地,而且分糧。
但這些屯兵明白,他們不過是衛所上官的奴隸,甚至比佃農都慘。
置換的田,本質上還屬於那些百戶、千戶。
既然明年還有餓死的風險,爲何不加入役廠上工賺口喫的?
此前給他們的糧食,還能省下來。
很快,有沒打算當逃兵的屯兵,在役廠幹活的隊伍中發現了同袍。
好傢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上前相認,結果那屯兵抵死不認:“俺不認得你,你起開。”
“李拐,怎他孃的翻臉不認人是吧?”
“起開,俺不叫李揚,俺也不認得你。”
“好,你等着,俺去告知百戶。”
很快,浮山所的一個百戶來役廠找李拐。
李拐嚇壞了。
役廠的伍長通知隊正,隊正通知營官,營官去告訴魏承祚。
魏承祚帶着招編科的文員去見浮山所的百戶:“何事?”
別看魏承祚是驛丞出身,但畢竟跟着趙誠明見過世面。
他是見過大場面的!
而且他動輒管理成千上萬人,早已已經培養出一股子上位者的氣勢。
雖然他爲人並非那種咄咄逼人的性格,但也不是區區一個百戶能拿捏的。
百戶指着李揚:“他叫李,他是俺們浮山所的屯兵。”
“錯了。”魏承祚淡然道:“他叫李青,來自曹縣,不信你遣人去曹縣衙門打聽。”
魏承祚是真的可以讓他去曹縣打聽。
當然,一打聽一個不吱聲。
曹縣的實際掌控者路行需現編黃冊都來得及。
百戶懵了:“你這是指鹿爲馬。”
“錯了。”魏承祚像是反駁型人格:“此爲事實。”
百戶怒哼一聲:“你收容逃兵。”
“錯了。”魏承祚面不改色:“你可以去曹縣打聽,若黃冊無李青其人,我甘願負荊請罪。”
李拐起初見了百戶是惶恐的。
但魏承祚的一番話讓他忍俊不禁:“是,是,俺是李青。’
“住口。”魏承祚瞪了他一眼:“不去上工,在此偷懶,伍長何在?”
李拐急忙拱手:“魏廠備饒恕則個,小人這便去幹活。”
周圍的工人自然不是傻子。
見魏承祚這麼維護他們,難免心生感激。
尤其是李拐。
幹活更賣力。
石頭專挑個頭大的搬。
百戶無計可施,只能憤憤帶人離開。
這下好了,其餘屯兵有學有樣,紛紛逃走充入役廠。
每次有衛所百戶來找人,魏承祚不是說他們是曹縣的,便是城武的,要麼是考城,要麼是睢州。
總之一句話:“不信你去打聽。”
搞的衛所是一點辦法沒有。
起初只是浮山所樓山寨,後來波及到仙家寨,金家嶺寨的屯兵。
再後來,連鰲山衛本衛也遭受波及,屯兵陸續逃亡。
導致千戶和百戶嚴加看管纔行。
抓住了逃兵,難免要打一頓。
他們不得不如此,因爲如果所有衛兵都逃走了,來年都沒人給他們種地收地了。
那還了得?
只是這麼幹,屯兵愈發離心離德。
他們不但來硬的,而且軟硬兼施,開始給屯兵發糧,企圖讓他們度過青黃不接之際。
但他們遠沒有趙誠明那麼慷慨,得了糧的屯兵,即便節衣縮食,能不能推過這個冬天,實是爲未可知。
膠州州衙新設法庭,宣判了兩個盜賊的罪行。
但不是拖死,只是槍斃。
黑旗軍士卒自然不痛快,請求向貴廷去找如意房的人。
如意房的書吏溫家俊和朱萬與向貴廷當面對峙。
向貴廷瞪着眼睛:“官人說了,誰敢打亡者家屬銀子的主意,便要拖死他。
溫家俊其實頭皮有些發麻。
這些丘八殺人不眨眼,上了戰場,各個兇悍的不得了。
此時,朱萬站了出來:“肅靜。”
向貴廷:“…………”
你特麼讓誰肅靜呢?
朱萬說:“法庭已然宣判,若有不服,可去尋法庭處置。若無異議,法警將執行擊斃。”
“法警?”向貴廷皺眉:“我黑旗軍中,暫時還未分出士卒充任法警。”
汶上和文登的法警,都是從黑旗軍中選拔的。
“此後,法警將不在黑旗軍中選拔。”
“什麼?”
朱萬卻已經轉身:“向隊長自去便是,此處無需你操心。”
向貴廷:“…………”
拖死盜賊,本應是黑旗軍的事,現在竟然不用他們了?
一旁的溫家俊都看傻了。
還能這麼操作麼?
他匆忙跟上朱萬:“若是得罪各部門,後續工作將難以開展。此前我等在文登便舉步維艱。”
朱萬仇不語。
溫家俊又說:“你最好………………”
朱萬仇:“肅靜。”
我焯。
此人當真是比於助理更無禮,更不講情面。
溫家俊有些不服。
大家都平級,你憑什麼讓我肅靜?
執行槍斃的速度很快。
向貴廷他們也來了。
法場周圍佈滿了圍觀的百姓,還有黑旗軍士卒,衆人看着刑場上兩個被綁在柱子上的囚犯竊竊私語。
向貴廷發現,法警居然是浮山所的副幹戶蘇瑞。
我焯!
蘇瑞帶着幾個從浮山所篩選出來的,能拿得出手的老兵執行槍決。
向貴廷根本不將蘇瑞放在眼裏,正要喝問。
也不知道朱萬如何拿捏蘇瑞,蘇瑞小跑過來,小心問:“朱主任,可以執行了麼?”
朱萬現如今是琴島市如意房-跨機構協調辦公室主任。
朱萬言簡意賅:“可。”
向貴廷開口:“你......”
蘇瑞卻一溜煙跑了,打了個手勢。
兩個法警立馬舉槍,二話不說。
砰砰。
倆盜賊倒在血泊中。
蘇瑞高呼:“犯人已擊斃。”
周圍百姓譁然。
這也太乾脆了。
蘇瑞又說:“今後誰敢動黑旗軍戰死將士家屬撫卹銀,便要遭此下場。”
說罷,他遠遠地朝朱萬點頭致意,帶幾個法警離開法場。
向貴廷鼻子好懸氣歪了。
朱萬卻看也不看他,同樣離開。
有專人去負責收屍,處理屍體。
有百姓問:“屍體如何處置?”
工作人員回覆:“若普通囚犯,命其家屬帶走埋葬。不過此二人罪大惡極,屍體要焚化挫骨揚灰。”
“嘶......”
對有些百姓來說,彷彿挫骨揚灰比死更可怕。
向貴廷聽了,面色稍緩。
竟然也覺得挫骨揚灰也算是爲他們出了一口惡氣。
經過此事後,膠州黑旗軍擴軍速度加快。
許多人都來投軍。
趙誠明“立木爲信”的舉措,每到一處都能奏效。
一連串的信用加起來=百姓信服。
向貴廷操練新兵,每天除了操持各種軍械外,就是大量的體能練習。
趁着天氣還沒涼,他帶人去膠州灣遊泳。
跑步。
爬山。
很快忘了朱萬給他帶來的不快。
趙誠明要抽調駐遼黑旗軍,膠州也有份。
向貴廷覺得擔子很重,只爭朝夕。
第二天,趙誠明早起練武。
李武進等人起來的時候,趙誠明已經過完數個項目了。
李武進原本以爲趙誠明力量大,沒想到趙誠明步法更靈活。
跳來跳去,讓人眼花繚亂。
喫過早飯。
趙誠明叫來李武進他們,給了他們一口箱子:“這些銀子,你們拿去買船回濟州。我已與現任登菜巡撫曾公打過招呼,今後但有朝鮮船隻出現在外海,登州水師會網開一面放走,只要爾等不爲盜寇行那劫掠之事便無礙。等造
好了船,我會去濟州一趟,屆時你可願接待我?”
李武進一幹人聞言,感動的好懸落淚。
趙誠明沒用他們開口借,主動給了銀子。
李武進跪下,給趙誠明磕了頭:“趙知州大恩,小人沒齒難忘。趙知州還請放心,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趙誠明心中冷笑。
現在說的好聽,就怕回去後將這恩情拋之腦後。
但你們對真正的力量一無所知。
到時候讓你們見識見識。
他揮揮手:“去吧。
趙明在蓬萊待了數日。
爾後他被曾櫻召喚了兩次,商議收容饑民的事情。
趙誠明給各地役廠發電文商議。
第一批流民,膠州三千,文登一千五,等寧海州的典吏到了,寧海州分兩千。
王廠乾的第二個副手被臨時徵用,正快馬加鞭趕向寧海州。
此人叫宋光乾。
董茂才告訴趙誠明,說是這人老成持重,不擅長創新,但是王廠幹交代他的事,他都能辦妥當。
說來也怪。
王廠幹成天嬉皮笑臉,可在他手底下做事的人卻各個老成。
上一個王廠幹手底下的書辦鍾兆和也是如此。
王廠乾沒個正形,卻擅長培養人才。
鄭培養的新飛行員,駕駛旋翼機將宋光乾先送到了蓬萊,見了趙誠明。
宋光乾聽說和趙誠明喫飯喝酒的人,竟然是登菜巡撫曾櫻後,嚇了一跳,急忙下拜:“小人宋光乾,見過曾公。
曾櫻打量宋光乾:“嗯,不錯。”
雖然只是三個字,但宋光乾受寵若驚。
那可是封疆大吏。
趙誠明給宋光乾使了個眼色,然後正色道:“宋光乾,我召你來,是想讓你去寧海州做典吏。我會給你配黑旗軍聽候差遣。知州饒鐙會配合你行事。”
“屬下全聽官人吩咐。”
曾櫻挑了挑眉。
這聽着好像不太對勁啊?
趙誠明擺擺手:“想來你也餓了,先坐下一起喫點。
趙誠明是這個體系的神仙一般的人物。
沒人不敬仰他,沒人不崇拜他。
另一個則是封疆大吏。
宋光乾戰戰兢兢坐下,屁股沾半邊椅子,卻不敢動筷。
曾櫻見狀,就對趙誠明說:“君朗嚐嚐這鱸魚,當年戚繼光府上庖丁所創一魚三喫。”
趙誠明覺得曾櫻這老頭真挺好的。
沒架子,就連宋光乾這種小人物,他都會照顧一二。
因爲如果曾櫻和趙誠明不動筷,宋光乾是絕對不敢下箸的。
所以他讓趙誠明先喫。
一魚三喫,魚頭做湯,魚身清蒸,魚尾紅燒。
趙誠明給自己舀了一勺湯,嚐了嚐:“實在不怎麼樣。”
“哈哈……………”曾櫻大笑。“君朗唯口無遮攔這一處,若不稍加收斂,他日恐易開罪於人徒生事端。”
宋光乾驚愕。
官人與曾撫臺當真是關係匪淺。
像是忘年交。
趙誠明竟然就這麼直說不好喫。
曾櫻卻不生氣。
他不知道,趙明對待不同人有不同相處模式。
是可以隨時切換的。
這是趙誠明獨有的本事。
曾櫻指着大對蝦說:“赤芒騰躍如金戟,玉盤紅脂映眉梢,君朗再嚐嚐此蝦。”
趙明嚐了嚐鹽焗大蝦:“好,這個好。”
“哈哈………………”曾櫻又是暢快的大笑。
宋光乾這纔敢動筷。
曾櫻不差錢。
想想就知道了。
曾府有百來口人呢,一大家子喫喝拉撒,沒銀子可不行。
趙誠明在曾櫻府上蹭了一頓喫喝,帶着宋光乾滿意離開。
出去後,宋光乾說:“官人竟與曾公相交莫逆。”
關係不好,不能這麼放得開。
趙誠明卻嘆了口氣:“你以爲這是好事麼?”
宋光乾不解。
但是沒敢問。
趙誠明和曾櫻的關係的確不錯。
他相信曾櫻說到做到,如果有人彈劾他,曾櫻一定會維護他。
說不定又拿一家老小來作保。
等皇帝跟趙誠明翻臉,那曾櫻就慘了。
到時候,趙誠明若是置之不理,則於心有愧。
若是搭救,也賺不到好。
畢竟曾櫻是大明忠臣。
趙誠明轉移話題,正色道:“去了寧海州,你知道該如何辦對吧?”
宋光乾問:“如考城,曹縣一般?”
架空,乃至囚禁知縣?
趙誠明想了想說:“必須架空他,但場面也不必太過難看。到時候你視情況而定。”
宋光乾又問:“那靖海衛可會從中作梗?”
趙誠明冷笑:“指揮使姬肇年若有異動,你儘管告知我,我便去跟他掰掰手腕。到時候我會讓人給你送去一套電報系統。”
趙誠明跟宋光乾說了一些去寧海州後的事情。
第二天,宋光乾拿着曾櫻給的公文出發去寧海州。
趙誠明去了一趟船臺,見了於性耿和劉肅。
趙誠明對他們兩人說:“第一,我要你們加快造船進度。其過程要詳細記錄,方便後續造船。
“是。”
兩人領命。
趙誠明又說:“其二,繼續採買並烘乾木料。其三,曾撫臺答應我,會遷船工去膠州。劉肅,等你造完鎮海號,我想讓你帶全家老小去膠州,你可願意?”
劉肅稍作猶豫。
現代的青島是個好地方。
但此時不管膠州,還是琴島市,和蓬菜都沒法比。
蓬萊縣衙,登州府衙,還有登菜巡撫衙門都在蓬菜。
海邊還有備倭城,是水師所在,登菜總兵長期駐紮於此。
其繁華可想而知。
但劉肅只是稍作猶豫,一咬牙:“全聽官人差遣。”
他開始跟着於性耿等人叫官人。
因爲他明白,只要帶着全家去了膠州,以後就是趙誠明同一條船上的人了。
他知道趙誠明很看重他,還要派人來“培訓”他。
趙誠明點點頭:“你也不必驚慌,沿途會有官兵保護。另外,我會給你一筆安家費。到了膠州,我任你做船廠廠備。
劉肅聞言,徹底沒了後顧之憂。
於性耿心裏不是滋味。
覺得被後來者居上。
趙誠明可不管他的小心思。
交代完兩人,趙誠明便要迴文登了。
馮如歸心似箭。
“官人,咱們可算要走了。”
“你着什麼急?”"
趙誠明奇怪。
馮如嘿嘿笑着說:“迴文登學開車。”
當趙誠明抵達文登,剛到倉庫,就有人來給他送電文。
電文是鄆城發來的。
陳良錚邀請他和趙純藝爲第一次報紙寫文章。
趙誠明將趙純藝從現代倉庫拉了過來。
“陳良錚邀請你寫文章登報。你想寫什麼?”
趙純藝聞言眼睛一亮:“我?登報?”
這輩子都沒想過,有天竟然還能當作家?
她沒接觸過作家,沒有對作家祛魅,覺得作家很神祕,很遙遠,不可觸及。
趙純藝在如意湯倉庫裏面徘徊,猶豫不決,自己在那傻樂。
趙誠明說:“行了,你去別地方想,我要搬零件。”
一輛越野車的零部件,和兩輛四不像的零部件。
等倉庫清空,還會有後續零部件到貨。
前後加起來,一共有十輛四不像零部件要搬過來。
這些車後續將送到琴島市工地,以加快工程進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