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有個人武勇是不夠的,還要用船來震懾他們。
當李武進詢問打造這麼一艘鉅艦要多少銀子,趙誠明開口就是:“三十萬兩。”
趙明也不全然是吹噓。
上面會加裝許多現代設備,可以增加海上“續航”,增加海上生存能力。
那些設備是有銀子別人也買不到的。
趙明說五百萬兩銀子都行。
海上討生活的人,自然對海上實力更敬畏。
李武進違心感慨:“他日滄溟之上,得以目睹此鉅艦破浪之姿,也算一大美談!”
他纔不願意看到有一艘戰力爆棚的戰船出現在大海上。
海上是沒道理可講的。
給你來上一排炮,船沉了,那便沉了,茫茫大海,求生不得,死無對證。
他在說違心話。
趙誠明笑:“你道只有一艘麼?未來南北海域,皆是此等鉅艦。”
"
一羣人臉都綠了。
李武進等人說話變得更加客氣討好。
他們給趙誠明講朝鮮和倭國以及南洋的風土人情,說的很細緻。
因爲趙誠明愛聽。
李武進告訴趙明,說倭國在嘉靖年間,還沒有發現銀礦。
那時候倭國缺乏與朝鮮與中原貿易的貨幣,很慘淡。
後來倭國發現銀礦,漳州人和潮州人開始競相去倭國貿易。
起初倭國銀礦的開採還是小規模,到了嘉靖二十年往後,他們的開採技術和規模有了長足發展。
後來他們又從朝鮮得到了“灰吹法”,用鉛與銀合煉,融化的鉛將銀礦中的銀置換出來。
朝鮮的灰吹法,又是從大明閩浙地區引入的。
閩浙這兩地的人韌性強,又足夠聰明,向來有冒險精神,這精神一直傳承到現代。
自那起,倭國有了純度較高的銀。
倭國擅長使用間諜,到了清末時期,間諜簡直在清朝滿地走。
日俄戰爭時,沙俄喫了日本間諜的大虧。
這點,從他們祖上倭國就已經初見端倪。
永樂年間,倭國就利用僧人等角色,跑到中原偷師各種技術。
有詩爲證:參方離日本,乞食向中州。滄海無行跡,浮天但法舟。扶桑孤島曙,貝葉舊房秋。借問西來意,無言坐石頭。
說的便是倭國派遣僧人來中原瞎幾把溜達,以達到偷師的目的。
李武進說:“倭人有大把的金銀。其地無良田可耕,漁海自給,又乘舟南北市糴。若不能市貨,則爲寇縱掠。”
趙誠明說:“大概是因爲黃金和白銀過剩,導致物價飛漲,倭國手工業落後,百姓得不到滿足,想要從大明進口貨物抑制物價。但大明海禁,於是能貿易則貿易,無法貿易就搶,是吧?”
李武進咂摸咂摸嘴:“趙老爺一語道破天機。”
他還沒聽過有人這樣總結,覺得有些高深莫測。
趙誠明心說:要是在嘉靖年間來大明,那必須在海上稱霸,賺翻了。
李武進又說了佛郎機人有一次,與一夥海盜船遭遇激戰。
佛郎機人勝了,從海盜船上清點貨物,總價值在八萬兩左右。
趙誠明心“咚”地一聲。
敲了下鼓。
他允許李武進吹牛逼。
但只要打一次,哪怕只有一半銀子,趙誠明也覺得值。
早期倭國大量採購大明的商品,後來倭國人學精了,他們也開始發展手工業,向外輸出商品。
別看北方大旱,民不聊生。
大明東南沿海卻因海貿盛行過的很殷實。
大明與倭國航線之間的貿易,對佛郎機人來說,其重要性甚至超過了傳統的香料貿易。
所以,溝通世界的跨洋貿易,早期是香料,後期是中原向外輸出的絲綢、瓷器、白糖等。
大明將東亞帶入了白銀時代。
但明廷此時也因此受限。
而此時大明與倭國之間的貿易,不光是鄭芝龍,佛郎機或許起到了更大的作用。
聽到這裏,趙誠明問李武進:“你說,誰的黃金多?”
李武進理所當然道:“自然是佛郎機人,他們來自歐羅巴,歐羅巴黃金遠超咱們大明。”
此時,歐洲商品製造業比不過大明。
但大明的黃金數量卻遠不如歐洲地中海地區。
白銀也是如此,歐洲銀礦在15世紀就已經達到了很高的水平。
薩克森、匈牙利、波西米亞、蒂羅爾這些地方都是著名的產銀區。
從15世紀開採至今,他們已經積累了大量的白銀,白銀開採技術甚至超越了大明。
這會兒,歐洲白銀開採量有所下降了。
按照李武進的說法,歐羅巴有海量的金銀幣。
歐洲那邊的黃金貨幣較多,流通性較好。
趙誠明的手掌按在椅子外沿,好懸把椅子給摳碎了。
古時候中國的黃金數量一直是個謎。
到了崇禎十三年,總黃金量或許有五百噸到兩千噸。
數字比較籠統,比較謎,因爲沒人知道具體數量。
問題是:不他媽流通。
不造金幣。
如果按產銀量算,此時的大明與整個歐洲比是比不過的,或許只有他們的五十分之一。
但財富這種東西,取決於國民總產值,而非貴金屬數量。
崇禎以前,大明的總產值應當高過歐洲。
當然,這些不是趙誠明目前該考慮的。
金銀纔是。
目前世界是以硬通貨來衡量財富。
金子拿到現代也照樣值錢。
此時大明與西方金融制度比較,是處於劣勢的,因爲大明政治大於經濟。
歐洲金融制度與法律制度緊密相關,有嚴謹的民法基礎,歐洲各國形成了金融習慣法。
銀行制度、期貨制度都誕生於地中海,又傳播到北大西洋國家。
英國、荷蘭有學有樣。
銀行的出現對商業發展極爲重要,能加強資金的積累和流動性。
有銀行,才能整合國內金融力量。
而大明過分強調不幹涉工商業活動,在金融方面大明也有習慣法,但沒有國家的律法。
商賈每到一處,就要重新瞭解當地的習慣法。
趙誠明在他地盤制定新的商律,正是彌補這個空白。
他地盤逐漸擴大,習慣法會普及過去,方便自己人,也方便外界商人。
他的明藝當鋪,其實就是銀行。
只是不那麼說而已,道理是一樣的。
前元發行的紙鈔,加速白銀外流。
但趙誠明發行的紙鈔卻是相反,在不斷的吸收白銀,但目前只是向內吸取,隨着鎮海號打造好,很快趙誠明會從外面往大明吸入白銀。
這一說就是一下午。
趙誠明讓於性耿再次置辦一桌酒菜。
李武進等人又是沒口子道謝。
這次喫完飯,趙誠明見他們說話都說的疲了,這才讓於性耿給他們安排客棧住宿。
趙誠明發現李武進他們惴惴不安。
大概能想明白他們爲何情緒不高。
他們身無分文,又沒了船隻,甚至不知道怎麼回國。
趙誠明就說:“一切等明日再做計較。”
晚上,趙誠明叫來於性耿,給他一張條子:“給鄆城發電報。”
“是。”
然後趙誠明躺在黑暗中的行軍牀上思考。
黃燦燦的金子,在他腦子裏晃來晃去,晃的他睡不着覺。
他取出手機,看了看消息。
趙純藝發:【徐洪林組裝完越野車了,你看一下。】
趙誠明點開視頻。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徐洪林的鷹鉤鼻,然後鏡頭拉遠:“八缸四驅硬派越野來了。爲了節省開支,大燈我用鹵素的,前面是我焊的保險槓,很結實。底盤大架很硬。上面有翻車保護架,不怕翻車昂。升降車窗我做過防水測試,
一點問題沒有。手動檔,能切換四驅。前後座椅不是真的,我買的成品車座,挺得勁兒的......”
這車底盤很高,外形硬朗,直來直去的。
後面掛個備用輪胎。
前面有雨刷器。
車窗升降窗。
儀表盤純機械。
沒有升降踏板。
做了簡單的降噪處理。
之前說是沒有空調,實際上裝空調了,但只能吹暖風。
這輛車極盡簡單之能事。
把可以省的都省了。
徐洪林還挺興奮的,在視頻中介紹車況。
趙誠明回覆:【挺好的。】
在明末能開個八缸四驅的車,哪怕再簡陋,趙誠明也只能讚一聲:真香。
趙純藝:【沒問題的話,那我讓徐洪林買零件了。】
【可以。】
鄆城。
陳良錚收到趙誠明電報:與各公司通氣,鎮海號建好後派人來隨船考察,保證他們後勁足。
陳良錚專門研究經濟之道,自然也聽過海商。
跟海商一比,陸地行商就是過家家。
但這些旱鴨子,初次嘗試新事物,必然會心生畏懼從而退縮。
陳良錚想了想,準備抽空召開一次商業會議,說服這些人。
陳良錚對面坐着一個人。
不是別人,正是今天剛到的於清慧。
於清慧剛到汶上,便馬不停蹄的坐車來找陳良錚。
她沒找王廠幹,沒找湯國斌,沒找張忠文,只找陳良錚。
於清慧問:“官人發來的電報?”
陳良錚點頭:“正是。你看看吧。”
說着,將電文遞過去。
於清慧看了看,沒多大觸動。
於清慧將一份稿件遞給陳良錚:“請陳典吏過目。”
兩人秉燭夜談,陳良錚驚詫於於清慧的個性,卻並不反感她的主張與言論。
陳良錚看這篇文章,標題是——主奴局中談。
內容爲:【秦並六國,一匡海內,其制行於後世者深且遠。世多稱其馭下之捷、集權之效,殊不知此制之根,本在私而非公,在奴而非人,流毒所及,累代難滌,今之世亦溺此局而不悟!
秦制之要,在立獨主而分隸類,以天下爲一姓之私囊,以羣氓爲獨夫之僕役。上操宸極之威,生殺予奪唯意所適,無有掣肘;下劃親疏之等,近幸者爲寵奴,據權利,凌轢僚屬;疏遠者爲賤隸,懾於刑威,苟且自全。所謂
治理,不過以奴監,以威馭下,上下相欺,唯私是逐,與王道公義,判若天淵。
其悖者,在泯人倫而崇主威。爲媚上邀寵,可背棄族而不恥;爲固位保榮,可構陷同列而無慚。骨肉之親,不敵君上之一念;綱常之理,讓位於宸極之私權。甚者父子相殘,兄弟相戕,皆緣此制驅迫,以忠之名,行事之
實,天性淪喪,此非世道之悲,實制度之禍也。
秦之速亡,非在兵甲之不堅,府庫之不豐,實由斯制失人心、絕人倫。然後世昧者,不察其本,徒取其馭下之術,沿其弊而不改,襲其私而不革。夫今之治,表面崇禮,實則未脫秦制之桎梏:權柄聚於上,下情壅而不伸;寵
臣操其柄,賢才壅而不進;黔首疲於役,怨懟積而不敢發。
或謂循舊制可安邦,秦制之弊,在其根性爲私,終難脫主奴相轄。主疑臣則誅,臣忌僚則害,寵奴得志則肆虐,賤隸困厄則流亡,循環往復,無寧日。此等治法,非爲天下蒼生計,專爲一姓一黨之私計,縱能苟安一時,終
人心盡而崩頹。
今邊塵未靖,民生凋敝,吏治腐壞,皆緣斯制。士大夫曲阿取容,忘其本心;有司殘民以逞,唯媚上是務。衆人沉溺主奴之念,不悟此局之非,反以守成爲正論,以革新爲妄議。秦制流毒,非復古可也,非補罅可治。若仍循
故轍,縱有善策,亦爲舊制所縛,終不免重蹈秦亡之覆轍......】
陳良錚錯愕抬頭:“你寫的?”
秦制,也是中原帝制開始。
之前是周制。
中國有周秦之變,影響是深遠的。
文人最喜歡吹噓周禮了,因爲大家普遍認爲,從周到秦,社會的道德崩潰了。
但是他們不明白爲什麼。
因爲周制的社會是小共同體,是熟人社會,雞犬相聞,往小了說是家庭,往大了說是家族。
這種交往是很直接的。
就像西方中世紀的“吾主之主非吾主”。
但到了秦制,成了帝王一元化控制社會。
尤其是獨尊儒術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從“吾主之主非吾主”,變成了“爲吾主之主可殺吾主”。
如果廣泛來說,全世界都是從“周制”轉變成“秦制”。
是不可逆的。
但於清慧這篇文章偏偏譏諷了“秦制”。
其實譏諷的是“帝制”。
但她又沒說“周制”是好的。
這說明應當有更好的制度,更先進的制度,取代周制和秦制。
陳良錚詫異問:“這並非你的思想吧?”
陳良錚受趙誠明和趙純藝影響很大。
導致他說話方式也與兩人類似。
但於清慧卻能聽懂“思想”是什麼。
她說:“官人贈我書庫,其中有周制、秦制之辯,我甚至看到了秦制後之翻天覆地。”
趙誠明給她電紙書。
裏面大多都是管理類書籍。
但難免有漏網之魚。
趙誠明和趙純藝想讓手底下的人走捷徑,以目標引導過程,就離不開各種知識。
知識不可能全靠兩人口頭傳授。
只要看書,難免會遇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
比如,物理書中,很可能會出現——卡文迪許。
英國化學家,物理學家。
可能看的人就懵了。
想要避免這種事,基本是不可能的。
趙誠明沒精力,趙純藝也沒精力每天去做刪改。
要麼將這些書當成“肥料”,解決“饑荒”;要麼腦袋就繼續餓着。
沒有別的選擇,就這麼簡單。
趙誠明其實也沒太當回事。
瞞後不瞞前,只要趙純藝在現代沒露餡,那就沒什麼可怕的。
這隻會增加他的神祕和可怖。
於清慧說她看到了“秦制之後”,其實就是清末之後那個“姓民團隊”階段。
而清末,皇族內閣假借立憲,鞏固根基,企圖擴權。
往後,新建立的“姓民團隊”蹣跚學步,矯枉過正,讓立法權凌駕於行政權之上。
結果,姓袁的發現,國會能量大到能癱瘓“朝廷”。
姓袁的發現他這個“大老闆”乾的束手束腳。
後來乾脆心一橫:去他媽的,我也當皇帝吧。
於清慧在各個書中的隻言片語中,組織出來一條線。
她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但她找到了其中的關鍵。
立法、行政、司法必須彼此牽制。
否則書中所述的情況會重演。
而這一切的一切,要先打破秦制,也就是帝制,也就是專制。
陳良錚搖頭:“這個不能發。”
於清慧想要發表在第一期報紙上。
於清慧皺眉:“爲何不能?”
陳良錚拿起趙誠明給他發的電文,揚了揚:“官人洞悉人性。百姓不肯貿然改變,官人便設役廠,練百工,並以衙門牽頭出資辦廠以作示範。待百姓見利,則引導百姓廣開工坊,開公司,並散役廠之工匠。商賈百姓獲利,效
者如雲。官人設商律,保障士農工商人盡其才,地盡其利,物盡其用,貨暢其流。官人爲何不先設商律,命百姓從之,號召百姓開工坊、公司?蓋因百姓思想不足,未曾開智,須得引導。你貿然發此文章,不說會給官人招至禍
仿
患,百姓亦不解此中關鍵。”
趙誠明的做法,其實就是後來小本子的明治維新翻版。
當時的日本人對企業心生畏縮,官府就出資辦廠親身示範。
民間會自發效仿。
仿者愈多,官府再將官辦企業賣給個人,因爲他們能看到利潤。
之後便是制度的保障。
後來小本子藉此打敗了沙俄。
趙誠明前兩年每日讀書,讀的書比他之前一輩子加起來還多。
因爲他擔心自己的不足會釀成苦果。
他其實早就有造反的本錢,爲何沒有貿然行事?
因爲他知道歷史。
在辛亥年間,城頭變幻大王旗,天街踏盡公卿骨,後來怎麼樣?
摸石頭過河,弊病重生。
一出出滑稽鬧劇,生旦淨末醜相繼粉墨登場。
貿然行事,可能開局就決定了結尾的悲劇。
所以趙誠明要做好萬全準備,纔會去翻天覆地。
他還不能完全借鑑後世歷史經驗,因爲此時情形與彼時不同。
社會還沒發展到那個地步。
那就更要小心。
於清慧想要反駁陳良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