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思成心情愉快從營房走出。
出門後,他看見了一個土寇嘍囉。
此人方臉大耳,眉梢吊着,留着山羊鬍,懷裏抱着一根長槍靠着一棵槐樹遮陰。
看見孫思成後,他本就不算大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孫軍師,某有一言相告。”
孫思成詫異:“何事?”
這人摩挲懷裏長槍說:“人不畏義,畏禍而已,如不善,導之於善,或可改行。昨日我瞧孫軍師還算妥當,今日卻月角垂地,不出望月必死。”
“你………………”孫思成大怒,揪住他的衣襟:“你敢咒我?”
這人身形說不上魁梧,但骨節粗大,被揪住衣服推搡競紋絲不動,也並不慌張。
反而近距離觀察,似是對孫思成說,又似自言自語:“鬢薄骨強,色如浮火。勿論孫軍師要做什麼事,還請三思,否則禍及諸位兄弟,不知要死多少人。”
孫思成被他看的毛骨悚然,鬆開手瞪了他一眼:“再胡言亂語,我命人砍了你的腦袋。”
那人嘆口氣,不說話了。
等孫思成離開,有別的嘍囉說:“袁別古,你無事招惹他作甚?此人頗爲陰險,還剋扣我等餉銀哩。”
袁別古看了這嘍囉一眼:“何不隨我遠遁?順天仁義王和孫思成纔是招惹了不該惹之人。”
嘍囉感慨:“你原是官兵中的夜不收,見識多,且說這世道何處得活?”
袁別古一時無言。
連雲回到滋陽縣,將土豆的事情告知尼澄。
尼澄聽了大爲震撼:“每畝20石?你不諳農事,想來是記錯了。”
他不信。
連喜雲苦笑:“堂官,在場之百姓如壓城之黑雲,人數過千。除卻汶上衙門各吏,還有汶上曹等縉紳在旁觀摩。每畝20石,絕不會有錯。”
尼澄聽的渾身燥熱:“若只能做菜餚,不能做饌,難以果腹,那也是無用之作物。”
連喜雲無奈:“趙府上的廚娘劉麥娘,炮製了一道土豆泥,我厚顏討了兩碗,又撥了一塊烤土豆喫,果真飽腹無疑。”
能當菜,能當主食,產量如此之高,澄怎麼聽都覺得夢幻。
正所謂,經目之事,猶恐未真;背後之言,豈能盡信?
尼澄搖頭說:“可帶回了土豆?”
他要親自嘗試一下,這玩意兒究竟行不行。
最好連着嘗試幾天。
連喜雲遺憾搖頭:“走的忙,沒帶回來。趙府管事董茂才言說,這第一批土豆全部留種,春播產量高,秋土豆產量低,先泛種一年留種,待明年春才見分曉。”
尼澄啞然。
他覺得自己料中了,這肯定是趙誠明的某種障眼法。
也不算是坑害百姓,多半是爲了知縣考滿,爲自己增添政績。
因爲如今的世道,就算是古之龔遂、黃霸之類的循吏再生,也不可能隨便升職。
地方官場有句話說——皇上法度愈嚴,吏部要錢愈狠。
但如果考滿時,政績彪炳,一騎絕塵,恐怕吏部也不敢隱瞞。
但這終究是歪門邪道罷了。
尼澄捋須道:“且看秋收如何。”
正在這時,有吏員來報:“堂官,朝廷下諭旨,要徵收練餉,百畝增銀三四釐,府衙要咱們張榜告示......”
全國耕地,每畝相當於增銀三四釐,年徵總額爲730萬兩。
但實際執行的時候,就要按每畝地1分徵收。
萬曆年間加徵了9釐遼餉,到了崇禎四年加到1分2釐。
崇禎十年,每畝加徵1分2釐剿餉。
但以上的兩餉,實際徵收時都要高於額定數目。
因爲有火耗雜費,比如腳費。
地方還要貪墨,層層盤剝。
所以尼澄聽了後,心裏“咯噔”一聲。
他非常想高呼一句:皇帝,糊塗啊!
可終究是不敢。
他甚至羞於張貼乙榜令,百姓見了會是什麼反應?
朝廷徵收練餉的命令,晚些時候到了汶上縣。
趙誠明的反應於澄截然不同。
尼澄不好意思,不知道怎麼向百姓開口。
趙誠明卻哈哈一笑,暢快道:“張發乙榜令吧。”
湯國斌:“…………”
這下,所有事情全部被趙誠明料中。
所以,汶上縣收到命令晚,但卻是第一個向百姓發佈徵收命令的。
湯國斌撰寫的乙榜令上着重突出這是朝廷的命令,是皇帝的諭旨。
這幾天,汶上百姓沉浸在青天大老爺趙誠明推廣的土豆帶來的喜悅中。
結果晴天霹靂:朝廷又加賦了。
之前趙誠明讓人散播朝廷會加賦的消息,如今一語成讖。
百姓果然怨聲載道。
因爲之前有鋪墊,所以這怨氣沒有積累在趙誠明身上,百姓只是埋怨朝廷,埋怨皇帝。
湯國斌對趙明的佈局只有望洋興嘆的份。
“這世道,沒法活了。”
“朝廷全家老小去死呢!”
“他們汶上縣有位青天大老爺,爲民着想。可土豆下半年仍是試播,聽說要等明年春播纔有大收成,朝廷卻在此時加賦,這豈非趕盡殺絕?”
兗州府知府宮繼蘭嗅覺敏銳,在府衙收到皇帝諭旨後,他立刻明白朝廷這是驅民爲盜。
宮繼蘭哀嘆:“今歲春旱,魯西南減產三成,賣妻鬻子者十之二,逃亡者十之三。如今加賦練餉,無異於驅民爲盜,朝中諸公,難道看不到嗎?”
前幾天他就收到趙誠明剿匪請求,他壓了幾天後終於批準。
自從朝廷下達練兵要求後,各地鄉兵歸地方管轄,趙誠明又是兵備事,有了知府允許後,他可以直接調兵遣將。
府衙皁吏帶着札付來到汶上縣,剛到縣衙門口,便看見縣衙外烏泱泱跪了一地的百姓。
“青天大老爺,去歲歲杪,小人賣了閨女。下年,青天大老爺分發豆種,小人得以活命,可此時繳了練餉,小人全家便要餓死了......”
皁吏皺眉:這些刁民,練餉是朝廷收的,你們卻是哭錯了墳。
人越聚越多,哭訴者越來越多。
現場倒是有皁捕快維持秩序,但並未驅趕。
皁更想往裏面擠,發現擠不進去,人太多了。
正此時,縣衙門開,趙誠明走了出來。
幾個皁吏拿着木架子緊急搭臺,而趙誠明在一旁抽菸。
百姓哭訴聲更大,悽悽慘慘慼戚。
等臺子搭好了,趙誠明這才緩步上臺,掏出擴音器說:“夏糧秋稅,歷年徵收。前有遼餉剿餉,今有練餉。往昔徵收雙餉,本銀每畝2分4釐。法久生弊,衙門徵收時,往往要加火耗、腳費,非產銀區,百姓要折銀繳納,折率
由牙行等行會決定。所有的加起來,最後甚至可達到徵收賦稅的十倍。
從兗州府來的皁吏聽的瞠目結舌。
這汶上縣知縣莫非失心瘋了?
怎麼把潛規則給說出來了?
百姓臉色更苦。
趙誠明繼續說:“此前,我整頓五行八作,整頓衙門官吏,有人造謠說我造孽,與民爭利,甚至你們也跟着摻和鼓譟。本官早就料到朝廷練兵,勢必加賦,所以提早整頓,以免百姓不堪其擾。現在又來求本官,是何道理?”
下面鴉雀無聲。
湯國斌一跺腳:我焯!官人真是高明!
絕了!
怪不得,官人明明知道是寶相寺的和尚牽頭造謠,卻不急着收拾他們。
原來等在這裏了。
這些百姓會聚集在縣衙門口,其實是趙誠明叫人暗中煽動的。
否則他們未必有這個膽子。
趙誠明瞭兩步,一手持擴音器,一手負於後:“本官爲爾等着想,爾等爲大戶士紳張目;本官爲爾等生計而憂,爾等卻去廟裏求鬼神;本官擔心路有凍死骨,爾等卻開始憂國憂民起來。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後詆譭謾罵本官。”
下面更是再無雜音,百姓農戶均垂首不語,面有愧色。
趙誠明大手一揮:“可本官不計較爾等愚昧。今歲徵收,不計火耗與腳費,遼餉、剿餉、練餉共計每畝3分4釐,便按照3分4釐收取,一分不加。折銀繳納,有衙門成立五行行會管理牙行。若有糧商趁機抬高糧價,本官開放常
平倉,保赤倉平抑糧價,直到爾等度過青黃不接爲止!若有皁吏徇私枉法、侵漁剋扣踢鬥等現象,爾等可來縣衙告狀,本官必嚴懲之!本官誓與爾等共度災年。’
他說的鏗鏘有力,斬釘截鐵
百姓譁然。
因爲加上火耗和腳費以及其餘雜費,加上牙行等坑蒙拐騙,最後交稅數額甚至是3分4釐。
是正常稅賦十倍之多。
而糧商每當青黃不接,糧價就會漲的厲害;每當需要折銀的時候,他們就會將糧價壓的很低,和牙狼狽爲奸以盤剝農戶百姓。
現在趙誠明將這些問題都給解決了。
如果只是足額繳納3分4釐的賦稅,百姓咬咬牙,還是能熬過去的。
實在熬不下去的,就去役廠上工,多少能混個溫飽。
兗州府來的皁吏便看到了驚人的一幕,將街道堵的水泄不通的百姓集體下跪磕頭:“謝青天大老爺………………”
其聲震瓦礫,震撼人心。
趙誠明將擴音器關了,收起,雙目圓瞪:“勾四點兵,隨我去寶相寺,該找禿驢們算算賬了!”
衆人身體一震。
官人火候把握的恰到好處,妙至毫巔。
只要時機合適,報仇是一刻也不肯耽誤的。
張榕當場給趙誠明披甲,牽馬墜蹬。
趙誠明將雙管銃插在背後,大手一揮:“出發。”
寶相寺,守雲正和孔胤峯敘話。
守雲滿臉慈悲:“前有知縣與民爭利,妄造殺虐。後有朝廷加賦。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孔胤峯用黑布罩着一隻眼睛。獨眼露出滔天的仇恨:“守雲大師傅不必擔憂,趙誠明蹦躂不了多久了。朝廷就快下旨捉拿此獠,想來是隨加賦的諭旨一同發到兗州府。”
守雲雙手合十:“善哉善哉。只望趙知縣能迷途知返,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話剛說完,一個小沙彌面色煞白的跑進來:“不好了不好了,趙知縣帶兵打到了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