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大不列顛租界,昏黃的路燈在街道兩旁投下一圈圈模糊的光暈。
五個穿着黑色制服的巡捕,正百無聊賴地在街道上走着。
爲首的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滿臉的不耐煩:“哎,這該死的洋人!害得咱們幾個大半夜的還要被探長叫出來巡邏!老子本來在相好的那兒睡得正香!”
旁邊一個瘦高個兒也跟着抱怨:“就是!據說領事館裏來了個大不列顛的女皇代表,是什麼伯爵的大人物來着......”
“嘖,那些洋人還真把自己當根蔥了,來一趟就得咱們陪着熬夜。”
另一個矮胖的巡捕縮了縮脖子,低聲道:“算了算了,算咱們幾個倒黴吧,前幾天才失蹤了幾個人,總探長已經放話下來了,讓咱們機靈點,千萬不能打擾到那些洋人。”
一個年輕些的巡捕忍不住冷哼一聲:“哼,賊喊捉賊!我懷疑那幫洋鬼子纔是兇手!這些西方蠻夷看着就像鬼一樣,搞不好暗地裏還會喫人呢!”
旁邊的人連忙捂住他的嘴:“喂喂喂,周鵬輝你可別瞎說!這大晚上的說這些怪人的!”
對此,周鵬輝掙開他的手,一臉不忿道:“什麼瞎說,我那次明明親眼看見,其中有一個失蹤的人就是進的領事館!”
“結果幾天過去,就傳出來失蹤的消息!你說不是他們乾的,是誰幹的?”
只是這一次,再也沒有人回答他了。
沉默了幾秒,年紀最大的那個巡捕嘆了口氣,擺了擺手:“好了好了,管那麼多幹嘛?反正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子頂着。”
“這些洋人在租界就是土皇帝,別說是失蹤幾個人,就是大街上搶人也沒人敢管。”
周鵬輝也嘆了口氣,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人命如草芥......亂世不如狗,反正能過一天,就是一天吧。”
“就是不知道這塊土地上的人民,還要遭受多久的苦難,如果能把這些高高在上的洋人趕走就好了………………”
他頓了頓,恨恨道:“當然,還有上面那些混蛋玩意。”
“行了行了,別說了,你不要命了?”
年長的巡捕打斷他,“說這些有什麼用?走吧,前邊再轉幾圈圈就回去交差。”
幾個人繼續往前走的時候,街道拐角處突然伸出來一根暗紫色的木杖。
緊接着,一道身影從陰影中緩緩走出,正好與這五個巡捕撞了個面對面。
“哎喲,誰啊,嚇死我了!”
五個人齊刷刷地後退了幾步,差點沒跌倒在地上。
等看清了來人,他們才鬆了口氣,一個個拍着胸口,罵罵咧咧道:“嚇死我了!原來是個老頭!”
“就是!我還以爲是誰呢,這大晚上的不睡覺,跑出來嚇人!”
“要不是老子有要事在身,非得揍你一頓不可!”
就這樣,五個人從他身邊走過,罵罵咧咧地消失在夜色中。
陸雲沒有看他們,繼續邁步朝着大不列顛領事館的方向走去。
在大不列顛領事館最高層,走廊盡頭有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門緊緊關閉着。
門縫裏透出暖黃色的燈光,還能隱約能聽見裏面傳來舒緩的西洋音樂,裏面自然是一間極盡奢華的餐廳。
天花板上垂着璀璨的水晶吊燈,將整個房間照得亮如白晝。
腳下是柔軟的暗紅色地毯,牆壁上掛着幾幅油畫,還有房間正中央那張長長的餐桌。
雪白的桌布垂到地面,上面擺滿了銀質的燭臺,上面刀叉擦得鋥亮,整整齊齊地碼在潔白的餐巾旁。
其中還有幾盤精緻的肉食菜餚,比如擺在白色的瓷盤中央那裏烤得金黃流油的巨大肉腿,旁邊圍着焦香的土豆和胡蘿蔔。
那肉腿粗壯得驚人,比尋常火雞腿大了何止十倍,倒像是鴕鳥的大腿。
然後就是煎得恰到好處的肉排,上麪點綴着幾片香草,這塊肉排的肉質紋理清晰,汁水豐盈,切面泛着誘人的粉紅色。
一大碗濃稠的熱氣騰騰肉塊蘑菇湯,湯裏的肉塊切得方方正正。
同時還有酥脆金黃的肉塊堆在另一個盤子裏,看起來炸得外焦裏嫩的。
這一切都擺設得恰到好處,就好像是浪漫的二人晚餐。
餐桌的一端只坐着一個人,正是索恩伯爵,他坐在長桌的主位,面前盤子裏的肉排已經被切去了一半。
在索恩伯爵的身旁,站着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
這時,索恩伯爵忽然停下切割的動作,他只是微微側過臉,瞥了一眼房間角落那個被紅布遮擋的鐵籠子。
“這些廢物,如果下次要是再亂叫的話,你就把它們弄死吧。”
“聽懂了嗎?我親愛的愛德華·亨利·漢尼拔領事先生。
聞言,漢尼拔領事渾身一顫,連忙躬身道:“是!伯爵閣下!”
說完,他快步走到那個鐵籠前,然後一把掀開紅布。
籠子裏蜷縮着三個男人,他們恐懼地縮成一團,四肢被粗重的鐵鏈束縛着,根本就無法動彈。
並且,這三人的眼睛只有純粹的黑。
如果陸雲在這裏,那一定能認出來這三個人,和之前在玉芝山遇到的那個黃天團怪物一模一樣。
不過現在這三個怪物,卻是一個比一個乖巧。
即使餓到了極點,他們也只是貪婪地看向餐桌上那些香氣撲鼻的佳餚,根本就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就像是被馴服的畜生一樣。
漢尼拔領事厭惡地看了他們一眼,那眼神裏充滿了鄙夷和不屑。
這三個東西的存在簡直就是對自己的一種玷污。
就算是在域外天魔的族羣中也是有等級的,一共分爲兩種,那就是化勁宗師及之上,和化勁宗師之下。
奪舍化勁宗師之下武者的域外天魔,只不過是低級生物。
暗勁級別的外形很明顯,都是雙眼漆黑沒有眼白,一看就不像個人類。
至於明勁級別的,那更是連智慧都沒有,就是個純粹的獵食怪物,一天到晚就只知道喫和殺。
而化勁宗師的級別就像漢尼拔領事自己,他完全奪舍了這個化勁武者的身體,包括他的記憶,他的力量,他的習慣、他的一切。
所以,漢尼拔領事看起來就和這個身體原本的主人一模一樣,走在街上誰也不會多看他一眼。
至於神意大宗師級別的域外天魔,漢尼拔領事偷偷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索恩伯爵,眼中充滿了敬畏。
那是完全體的域外天魔,不僅擁有完美的形態,還擁有黑水這種天賦神通,以及近乎不死身的可怕恢復力。
那是他們所有域外天魔夢寐以求的境界。
這時,漢尼拔領事收回目光,臉上堆起殷勤的笑容。
他走到餐桌旁,紳士般地微微躬身:“伯爵閣下,今日的菜餚還合您的口味嗎?”
漢尼拔領事十分期待伯爵閣下的認可,畢竟他最大的愛好,就是偶爾品嚐人類武者的血肉。
因爲那肉質緊緻彈牙,簡直就是人間不可多得的極致美味。
三分熟的口感,還有將其炸至金黃酥脆的程度,這舌尖上的美味就連隔壁的小孩都饞哭了。
索恩伯爵瞥了漢尼拔領事一眼,然後他拿起雪白的餐巾,優雅地擦拭了一下嘴角。
“不錯的美味。”
對於他們這些域外天魔來說,萬物生靈都是菜譜上的食材。
只是人類武者的血肉,比其他的生物口感要好得多。
漢尼拔臉上剛露出欣喜的笑容時,索恩伯爵忽然話鋒一轉。
“不過,你要記住不能亂來,那些人類武者是上好的軀殼,吾族還需要更多的族人降臨到這個世界,然後找到海外仙島。”
漢尼拔臉上的笑容一僵,連忙躬身:“是!伯爵閣下教訓得是!”
他當然知道這些武者除了是美味的食物,還是他們一族降臨這個世界的軀殼。
所以不能肆意殺戮,要留下來等着到時候慢慢收割。
“不喫了,給他們吧!”
“是!”
聽到索恩伯爵的命令後,漢尼拔領事連忙端起那些盛着武者血肉的盤子,然後走到鐵籠前,將裏面的食物一股腦倒進籠子裏。
那三個蜷縮在角落的怪物在聞到血腥味後,瞬間就撲了上來!
他們趴在地上用雙手抓起那些血肉,瘋狂地往嘴裏塞。
不到一會兒七八個人喫的分量,被這三個怪物瞬間清空。
漢尼拔領事厭惡地看了他們一眼,隨後轉身走回索恩伯爵身邊恭敬地躬身:“索恩伯爵閣下,我已經爲您準備好了房間。請您跟我來。”
話音剛落,餐廳那兩扇厚重的雕花木門,竟然自己緩緩敞開了。
門外的走廊裏光線通明,一道身影拄着暗紫色的木杖靜靜地站在那裏。
黑色中山裝,黑白交織的頭髮,以及沉靜如古井的眼睛。
索恩伯爵看着這個突然出現的人,嘴角緩緩勾起一絲笑容。
他拿起餐巾,優雅地擦拭了一下嘴角:“哦,看來是有客人了,上次一別,我還沒盡興呢。”
一旁的漢尼拔領事,看到來的是一個“大夏人”後,他頓時勃然大怒,旋即一把拉開鐵籠的大門!
“去!”
那三個剛剛喫飽的怪物,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餓狼,瞬間從籠子裏狂撲而出!
他們三人四肢着地,以驚人的速度直奔門口那道身影撲去!
陸雲站在門口看着那三個狂奔而來的怪物,等注意到它們那雙漆黑的、沒有眼白的眼睛後,他突然愣住了。
這雙眼睛!是黃天團那些怪物,陸雲的雙眼瞬間變得火熱起來。
這送上門來的修改值,老夫就只好勉強收下了。
下一秒,他的眼簾處迅速泛起一絲土黃色的氣流。
左拳緩緩握緊,拳鋒之上有着肉眼可見的土黃色氣旋。
沒有任何花哨,就那麼平平無奇地一拳隔空打出。
那三個狂奔中的怪物,臉上同時浮現出呆滯的表情。
他們的動作瞬間停滯,在這三個怪物的腦海意識深處,頓時浮現出一幅他們永遠無法理解的畫面。
山!是山峯,是一座看不見盡頭的,巍峨得足以壓塌天地的神山。
這三個怪物就像是飛蛾撲火似的,正不顧一切地朝着那座山撞去!
然後三道滾滾翻騰的白煙,同時從他們身上冒出!
他們的軀體在接觸到那土黃色拳印的瞬間,開始瘋狂地湮滅殆盡!
不到三個呼吸,地板上只剩下那三個怪物留下的一灘黑色水漬。
餐廳裏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漢尼拔領事張大了嘴呆呆地看着這一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索恩伯爵愣了一下,當然,他並不知道此刻的陸雲早已不是南府市那一晚的陸雲。
他只知道面前這個人,上次被自己打得狼狽逃竄的小小化勁宗師而已。
沒錯,僅此而已,下一秒,索恩伯爵雙手猛地抓住那張沉重的長桌用力一抬!
整張長桌凌空飛起,朝着門口的陸雲狠狠砸去!
同時,他沒有停,而是跟在桌子後面,將雙手貼緊之後,其中迅速翻湧起漆黑深邃的黑水。
陸雲周身緩緩浮現出淡淡的黃色氣流,那氣流順着他的身體蔓延開來,最後順着右手的紫藤靈木杖一路向上,將整根木杖包裹其中。
然後他抬起手,將紫藤靈木杖朝着上空砸下來的長桌刺去。
整張沉重的長桌瞬間被刺穿一個大洞,接着紫藤靈木杖餘勢不減,穿過那個大洞直直地朝着長桌後面那道身影刺去!
目標直取索恩伯爵雙手之間旋轉的黑水漩渦!
見到這一幕後,索恩伯爵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果然是愚蠢的人類,自己一族的黑水神通,不僅蘊含着天魔意志,更帶着無與倫比的腐蝕之力。
這根破木頭在碰到黑水的瞬間,就會被腐蝕得渣都不剩。
然後這個不知死活的大夏人,就會再次體會到那一晚的絕望。
只是在下一刻,索恩伯爵的表情凝固住了,那根暗紫色的木杖在刺入黑水漩渦的瞬間居然沒有任何被腐蝕的痕跡。
它輕而易舉地貫穿了那團漆黑深邃的黑水漩渦,最後直接刺穿了索恩伯爵的左手掌心!
索恩伯爵低頭看着自己那隻被刺穿的手,臉上驚駭欲絕。
“你這東西怎麼會?難道是那些該死的煉氣士留下來的東西?他們不是都去了海外仙島嗎?”
他原本不想理會這種小傷,因爲對於他們一族來說,只要不是神意大宗師留下的傷害,就算是再重的傷也能恢復如初。
可是下一秒,索恩伯爵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無法言喻的恐怖意志,從那根刺穿他掌心的木杖上瘋狂湧入自己的體內!
山!是山峯!
索恩伯爵的腦海裏瞬間浮現出一幅畫面,那是一座巍峨得看不見盡頭的神山,從九天之上降臨將他鎮壓下來!
在本能的驅使下,索恩伯爵腦海深處那團屬於域外天魔的漆黑意志,頃刻間化作滔天黑水洪流,朝着那座鎮壓下來的神山狠狠撞去!
轟!!!一次無聲的碰撞在他的意識深處炸開!
與此同時,索恩伯爵掌心那個被刺穿的傷口處,一縷縷土黃色的氣流正在瘋狂地侵蝕着他體內的黑水!
“嗤嗤嗤”的聲音響起,騰騰白煙從他的掌心滾滾冒出!
那土黃色的氣流如同附骨疽,與索恩伯爵體內的黑水劇烈廝殺着。
在這一刻,他終於抬起頭死死盯着面前的陸雲,那雙自信的眸子裏第一次浮現出驚駭欲絕之色。
“你居然是神意大宗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