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庭公館的李宅門前,李振呆呆地站在門口。
直到望着那兩輛黑色轎車緩緩消失在街道盡頭,好半天纔回過神來。
他低下頭,看着手裏那張燙金的請帖,上面的字跡還隱隱散發着墨香。
“大總統府邸宴會請帖,特邀陸雲先生蒞臨。”
落款處赫然蓋着大總統府的硃紅大印。
而最讓李振震驚的是,送請帖來的不是普通的下人,不是祕書處的辦事員,而是大總統的長子袁沐飛本人!
“我這親家.......還真是有面子啊。”他喃喃自語起來,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李振自然是見過化勁宗師,可在燕京這裏,化勁宗師那是多了去了。
能讓袁家大少爺親自登門送請帖的,他還是頭一回見。
想到這裏,李振終於回過神來,他轉身就往屋裏跑。
得趕緊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親家公去!
夜幕降臨,大總統府邸,這座佔地極廣的府邸此刻內外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宴會大廳內,數盞巨大的水晶吊燈將整個空間照得金碧輝煌。
一張張餐桌上鋪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擺滿了各色精緻的點心和美酒。
穿着筆挺制服的侍者穿梭其間,殷勤地招待着每一位來賓。
貴賓們三三兩兩地走進大廳,有穿軍裝的,有穿西裝的,有穿長衫的…………………
還有許多金髮碧眼的洋人,他們個個穿着考究的燕尾服,在那裏低聲交談着。
陸雲和李振是最後一批到的。
李振站在府邸門口,看着裏面那人頭攢動的景象,又看了看身旁一臉平靜的陸雲,忍不住低聲問道。
“親家公,咱們好像遲到了。”
他其實早就想來了,可陸雲一直沒出聲,就那麼靜靜地在屋裏坐着。
李振也不敢,只能跟着等,一等就等到了現在。
陸雲看了他一眼:“親家公何必着急。”
然後,他拄着紫藤靈木杖邁步走進了那扇敞開的大門。
李振愣了一下後,也連忙跟了上去。
宴會大廳內燈火輝煌,人聲鼎沸。
陸雲在李振的引導下,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羣,來到了一張靠近角落,視野開闊的長桌旁。
桌邊立着一塊精緻的銅牌,上面刻着三個字,“總務處”。
這裏坐着的都是大總統府總務處的人。
正中主位上,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禿頭中年人,穿着考究的深色西裝,面帶官場人慣有的和氣笑容。
他左右兩側,坐着幾個同樣氣度不凡的人物,有穿軍裝的,有穿長衫的,有穿西裝的,還有一個戴着金絲眼鏡的三十歲年輕人,一眼就知道是祕書之類的。
李振快走兩步,來到那禿頭中年人面前,笑着介紹:“老趙,這是我親家公。”
那被稱作“老趙”的處長頓時抬起頭,將目光落在陸雲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後,眼中頓時閃過一絲好奇,臉上堆起笑容:“原來是老李的親家公!幸會幸會!請坐請坐!”
老趙嘴上客氣,心裏卻在飛速轉動。
李振這個老油條,平時在總務處裏見誰都是三分笑、七分敷衍,從不對任何人過分親近。
可今天,他對這位“親家”的態度……...…畢恭畢敬,這所謂的親家公,怕不是什麼大人物吧?
旁邊幾位副處長和祕書高層,也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他們都知道李振的大女兒嫁去了雲港市,但具體嫁給了誰李振從來都沒有提起過。
雲港市那邊.......還有什麼大人物不成?督軍?市長?還是………………
陸雲微微頷首算是回應,然後在李振拉開的椅子上落座。
宴會進行到一半,大廳裏衆人的目光開始齊刷刷地投向大廳正前方那座略高的主臺。
一道身影從側門走出,然後緩步登上主臺,正是袁大統!
此刻,他身穿一身筆挺的深藍色戎裝,胸前掛滿了各色勳章。
袁大統站在臺上清了清嗓子之後,大廳裏瞬間安靜下來。
直到發現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袁大統微微一笑就開始了他的演說。
一開始是感謝。
感謝各地代表的支持,感謝各界人士的信任,感謝各國友邦的厚愛。
特別是對洋人,袁大統特意頓了頓,目光落在那羣金髮碧眼的西洋諸國代表身上,感激不盡道。
“尤其要感謝的,是來自大不列顛國,法蘭西國,大美麗.......以及東洋倭國、南洋諸邦的諸位貴賓!”
“大夏新國能走到今天,離不開諸位的幫助與支持!”
那羣洋人代表們,有的微微點頭,有的露出矜持的笑容,有的則面無表情。
下一刻,掌聲稀稀落落地響起,對此袁大統的笑容不變,繼續往下說。
又感謝了一大堆人,從內閣各部總長到各省督軍,從商界名流到學界泰鬥,洋洋灑灑的說了足足一刻鐘。
說完一些沒有意義的廢話之後,袁大統的話鋒一轉,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激昂起來:
“在座的諸位都知道,自古以來國無君,則民無主,民無主則天下亂!”
“大夏這塊土地數千年來,有着歷代聖主明君,他們一個個都是承天命,撫萬民,開疆拓土,威加四海的帝皇聖君!”
“自胤廷遜位三十年來羣龍無首,我內閣命令不出燕京,軍閥割據四方,導致百姓苦不堪言!”
他的聲音越來越激昂,臉上的表情也越來越狂熱:“此皆因國無君也!”
臺下,有人微微變色,有人交頭接耳,有人面無表情。
那羣洋人代表中,有幾個嘴角微微勾起,露出玩味的笑容。
袁大統對這些反應視若無睹,繼續慷慨陳詞:“今倭國有天皇,大不列顛國有女皇,南洋諸邦更是君主林立!”
“我泱泱大國,豈可無君?”
大廳裏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看着他,沒有人說話。
袁大統緩緩放下手,聲音也漸漸低沉下來:“是以,各界有識之士聯名上書,懇請恢復帝制,設立新君以正國體,以安民心!”
“今內閣會議在即,諸公齊聚一堂就是要共議此千秋大業!”
片刻的沉默後,掌聲如潮水般響起,有真心的,有敷衍的,也有不得不拍的。
袁大統站在臺上,接受着這滿堂的掌聲,臉上滿是志得意滿的笑容。
陸雲坐在角落裏,他沒有鼓掌,接下來就是例行的敬酒環節。
袁大統端着酒杯,在一羣隨從的簇擁下,一桌一桌地走過去。
每到一個桌位就是一陣寒暄,一陣客套,一陣觥籌交錯。
終於,他來到了總務處這一桌,李振等人早早就站起身來,一個個將酒杯高舉,臉上堆滿了奉承諂媚的笑容。
“大總統閣下,恭喜恭喜!”
“大總統閣下千秋大業,我等必定竭力支持!”
袁大統笑着點頭一一回應,隨後他的目光掃過這一桌的人,最後落在了陸雲身上。
沒辦法,他太突出了,跟一個顯眼包似的,所有人都在站着,只有陸雲還坐在那裏。
見狀,袁大統的眉頭微微一皺,李振心裏“咯噔”一下,連忙上前打圓場。
“哈哈哈,大總統閣下,這位是我親家公,雲港市來的。”
“他沒見過大總統閣下您這樣的人物,所以......有點不知所措,您別見怪,別見怪!”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遠處匆匆走來,是孫念古。
他走到袁大統的身邊,在目光落在陸雲身上後,孫念古的臉上帶着疑惑。
自己沒有看錯吧?這位陸家老爺子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於是,孫念古低下頭在袁大統耳邊低聲道:“大總統閣下,他就是陸雲。”
“哦?”聞言,袁大統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張原本微有不悅的臉上立刻堆滿了熱情的笑容。
他端着酒杯,快步上前,親自遞到陸雲面前:“原來是陸顧問!幸會幸會!久仰大名!”
周圍的人看到這一幕後都愣住了,大總統親自上前敬酒?
這位陸顧問什麼來頭?
陸雲終於動了,他緩緩抬起酒杯,轉身與袁大統碰了一下,只是自始至終都沒有站起來。
“咔嚓!”
“咔嚓!”
“咔嚓!”
一連串的快門聲陡然響起!
角落裏那些一直潛伏着的記者此刻像打了雞血一樣,正在瘋狂地按動着相機快門!
鎂光燈閃爍不停,將這一幕定格成一張張照片。
照片裏,袁大統微微躬身將酒杯前遞,臉上堆滿笑容,陸雲則是端坐不動,面色平靜的坦然接受。
這一個姿勢在他們眼中,那簡直就是千載難逢的一幕!
是世紀會晤!是足以流傳千古的照片!
他們已經開始想象,明天各大報紙的頭版要是放上了這張照片,將會是何等的轟動!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陸雲是神意大宗師,這個境界的存在,袁大統能接受他的敬酒,已經算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感受到周圍那此起彼伏的閃光燈,袁大統終於反應過來了。
他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連忙直起身子。
好傢伙!
自己一個即將稱帝的男人,居然下意識彎腰給一個小小化勁宗師敬酒。
而且對方還是坐着的,從頭到尾都沒站起來!
混蛋!該死的!
袁大統的笑容雖然依舊掛在臉上,但眼神深處已經閃過一絲陰沉。
他瞥了一眼那些還在瘋狂按快門的記者,一眼看去大部分都是洋人,看來這照片是要不回來了。
周圍總務處的那幾個人,此刻已經徹底雷到了。
他們瞪大了眼睛,看看袁大統,又看看陸雲,最後齊刷刷地看向李振。
那眼神簡直能殺人。
好你個李振!你從哪兒找來一個這麼生猛的親家公?
大總統閣下給他敬酒,他居然坐着!坐着!這太有種了吧!
李振自己也是一臉懵逼,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狡辯一下。
袁大統畢竟是袁大統,他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將那股怒火壓了下去。
接着,袁大統臉上的笑容重新變得溫和,他看着陸雲笑道:“我早就聽說過陸顧問的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是氣度不凡!”
“雲港市神州演武會有您這樣的存在,實在是雲港市的福分。”
“像陸顧問您老人家這樣德高望重之人,應該挺身而出,爲雲港市多做貢獻纔是。
“本總統突然想起一件事,雲港市的督軍馬上就到任期了,不知道陸顧問有沒有興趣,爲偌大的雲港市奉獻自己的一點綿薄之力?”
周圍的人都愣住了,大總統這話......是在邀請這位陸顧問,競選雲港市督軍?
陸雲一聽頓時就樂了,自己還沒開口,這位大總統就先提出來了。
看在這消息的份上,他緩緩站起身來把左手伸了出去,難得露出笑容地溫和道:“大總統閣下既然都說出口了,那老夫就只能勉強接受了。”
看着絲毫沒有推脫之意的陸雲,袁大統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不過,他很快就露出更加燦爛的笑容。
自己之所以當衆說出來,不就是想讓這些記者看到,然後滿天下宣傳嗎?
這樣一來,章成安那個傢伙自然會盯上陸家,到時候不管誰贏都是他袁家獲利!
想到這裏,袁大統快速伸出左手與陸雲握在一起:“陸顧問真是深明大義,本總統替雲港市的人民謝過您了。”
“咔嚓!”
“咔嚓!”
“咔嚓!”
又是一陣閃光燈,瘋狂閃爍!
就在這時,一道洪亮的聲音,從大廳門口傳來:“大不列顛國女皇代表,索恩伯爵閣下到!”
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被吸引過去了。
袁大統更是毫不猶豫地鬆開手,轉身就朝門口走去。
陸雲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匆匆離去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索恩伯爵……………
他轉過頭,目光穿過人羣,落在大廳門口那道剛剛走進來的身影上。
然後,陸雲的瞳孔微微收縮。
果然是他!金髮,碧眼,筆挺的黑色燕尾服,臉上帶着洋人貴族特有的矜持笑容。
正是那一晚在南府市遇到的詭異洋人,自己被這個傢伙的三滴黑水腐蝕出三個血洞,被那詭異的靈魂衝擊差點吞沒意識。
最後不得不狼狽逃竄,一路狂奔出南府市,對於那一次的狼狽陸雲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宴會終於結束了,賓客們三三兩兩地散去,各自乘車消失在夜色中。
陸雲站在府邸門外的臺階上,望着那片燈火闌珊的夜景,忽然開口:“親家公。”
李振正打算招呼他上車,聞言連忙湊過來:“親家公,您說?”
“我有點小事要處理,你先回去吧。”
聽到這話後,李振愣住了:“啊?這大夜晚的......還有什麼事情?”
陸雲沉默了一瞬,才幽幽開口:“沒事,之前被個小蟲子咬了一口,我打算去看看那個小蟲子還在不在。”
“那親家公您小心點。”
李振不敢多問,只能匆匆說了一句,轉身就鑽進車裏一溜煙消失在夜色中。
這世上哪有報仇隔夜的道理?那個詭異洋人不死,陸雲睡不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