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小時後,文三氣喘吁吁,汗如雨下,單薄的衣衫被汗水浸透,緊貼在精瘦結實的脊背上。
饒是這樣,他卻覺得渾身上下彷彿有使不完的勁,只想着快點將這位天家大人物安全送到家。
又堅持了十幾分鍾,當那座氣派恢弘、門樓高聳的陸家宅院大門出現在視線中時,文三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步伐,穩穩地將黃包車停在陸家那氣派的青石臺階前。
車剛停穩,文三連忙側身閃到一邊,微微躬身,用恭敬的語氣道:“陸公,到了,您……您小心下車。”
陸雲從容下車站定後,意味深長地看了文三一眼。
其實,他也認出了文三。
二十年的歲月足以改變很多,讓一個意氣風發的年輕車伕變成眼前這個飽經風霜、頭髮花白的中年漢子。
這時陸雲突然開口,平和道:“哦?你認得我?”
文三見陸公主動問起,激動得差點語無倫次,連忙更加恭敬地彎下腰:“陸公,您貴人多忘事,可能不記得小的了。”
“二十年前就在老城區那邊,我……我有幸拉過您一次!那時候我還年輕,不懂事……”
“可惜啊,那時候我窮得叮噹響,連拜師禮都湊不出來,而且……大概也沒那個習武的天賦根骨吧。”
“不然……不然的話,當年我就想鼓起勇氣,求您收下我,跟您學拳了!”
二十年前的那次偶遇,對文三而言,不僅僅是一單生意。
他記得那天陽光很好,拉着的這位武舉人老爺,一邊賣力拉車,一邊還壯着膽子,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了一句。
“陸先生,您嘛時候是雲港市第一啊!”
那帶着地方口音、充滿市井豪氣的問話,以及年輕人眼中毫不掩飾的崇拜與嚮往,自然是讓當時的陸雲印象深刻。
也正是因爲這份印象,陸雲剛纔纔會在衆多車伕中,一眼“選中”了他。
看着眼前這個因生活重壓而略顯佝僂的文三,陸雲心中微微觸動。
二十載光陰改變了太多。
有人飛黃騰達,有人沉淪市井,也有人像文三這樣在生活的泥濘中艱難前行。
“原來是你。”
陸雲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的笑意:“老夫倒是沒忘,二十年一晃眼就過去了,你也老了,成家了沒有?”
文三聽到陸公不僅記得自己,還關心起自己的家事,頓時激動得渾身顫抖。
“成了!有兩個孩子。”
提起孩子,他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一些,憨笑起來:“我當年是沒那個福分和天賦跟您學武,心裏一直覺得遺憾。”
“現在日子稍微好過點了,我就把兩個娃都送到武館去了!就是城東區老招牌的“裂風隼形意拳武館”,學費不便宜,但我咬咬牙,還是供他們去學了!”
“這世道不太平,學點拳腳功夫,就算不能像陸公您這樣成爲一代宗師,至少也能強身健體,將來萬一有個什麼事,也能有點自保的本事,少喫點虧。”
“我這當爹的沒出息,就盼着他們能比我強點兒。”
陸雲靜靜的聽着,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生在亂世,命如草芥,多少人隨波逐流,渾渾噩噩,甚至鋌而走險。
像文三這樣,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靠着自己的力氣,,拉車養家,成家立業,在最底層艱難而堅定地活着。
這本身就需要巨大的毅力。
“大毅力之輩。”
陸雲心中暗歎着,他自己也經歷過艱難歲月,但憑藉的是驚才絕豔的武學天賦,才一步步殺出血路走到今天。
若他當年如文三一般,只是個毫無天賦的普通人,在這亂世之中,恐怕早就不知死在哪個角落,墳頭草都幾丈高了。
下一秒,陸雲從懷中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小布包,解開繫繩,裏面是十枚黃澄澄、閃爍着誘人光澤的金子大洋。
他並未多言,直接遞了過去:“你的車錢,拿着吧。”
文三看見那金燦燦的十塊現大洋,眼睛都直了,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了一下。
一塊大洋相當於一千大夏元,在如今的市面,足夠一個普通三口之家一個月的嚼用,幾乎相當於他不喫不喝大半年的純收入!
巨大的誘惑讓文三心臟狂跳,只是骨子裏對陸雲的敬畏,讓他嘴裏說出了言不由衷的推辭:“陸公!這……這可使不得!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能拉您一趟,是我文三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哪能收您這麼多錢!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陸雲看着他那副眼巴巴卻又拼命剋制的模樣,豈能不知他心中所想?
“拿着吧。”
他直接將那小布包塞進了文三下意識張開的手中。
陸雲不再多言,直接轉身走進陸家宅院大門。
陸家宅院門內,由於陸雲深夜未歸,陸景騰心中擔憂,早早帶着幾名心腹下人和護院,提着燈籠在大門裏面等候多時。
此刻見陸雲進來後,陸景騰頓時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連忙迎了上去。
“爸!您可算回來了!”陸景騰上前,仔細打量了一下父親,見他氣色如常,精神矍鑠後,直接轉頭對下人吩咐
“快!太老爺回來了!快去廚房把溫着的晚膳端到飯廳,還有準備熱水!”
“是!大老爺!”下人們連忙應聲,忙而不亂地行動起來。
陸景騰和一衆下人如同衆星拱月般,簇擁着陸雲走向陸家大堂。
硃紅色的大門在衆人身後緩緩合攏。
文三顫抖着手,將布包貼身放入懷中最穩妥的內袋,然後他退後兩步,面向陸家大門,恭恭敬敬的跪了下來,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多謝陸公大恩大德,文三……沒齒難忘……”
清晨的火車站人聲鼎沸,蒸汽轟鳴聲與喧囂聲混雜在一起。
從燕京市方向駛來的列車,如同一條鋼鐵巨獸,緩緩吐着白汽滑入站臺。
頭等車廂的門率先打開,走下來的旅客大都衣着體面,神色倨傲或匆忙。
其中一間頭等艙包廂內,氣氛卻有些異樣。
一個穿着剪裁合體、質地精良的灰色中山裝,剃着鋥亮光頭,下巴留着一撮打理得一絲不苟的山羊鬍,約莫五十歲上下的男人正襟危坐在裏面。
他面容清瘦,顴骨微高,眼神銳利沉靜,手中把玩着一串深色念珠,動作不急不緩。
坐在光頭男人對面的,則是兩個看起來頗爲狼狽、甚至有些慘不忍睹的男人。
靠窗坐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臉色蒼白,他左腿從大腿到腳踝都打着厚厚的石膏,外面纏着繃帶,此刻正靠着一根做工考究的柺杖支撐。
正是從雲港市鎩羽而歸、又在半路遭了陸家“黑手”的文物處總部督導專員,馮遠。
他旁邊坐着一個年輕人,正是他的下屬甘文耀,甘文耀的狀況看起來更“直觀”一些。
原本還算端正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腫得幾乎看不出原貌,額頭上也纏着幾圈刺眼的白色繃帶,整個人看起來萎靡不振。
上次那趟返回燕京的旅程,對馮遠和甘文耀而言,可謂是噩夢般的經歷。
不僅在雲港市任務徹底失敗,顏面掃地,更是在前往火車站的路段上,遭到了不明身份槍手的精準伏擊!
當然了,他們兩個想都沒想,直接鎖定了幕後黑手,除了陸家還能是誰。
“孫顧問!孫老!您老人家可一定要替我們做主,爲我們報仇啊!”
馮遠指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又指了指甘文耀豬頭似的臉,頓時激動起來。
“都是雲港市那個陸家!陸雲那個老匹夫!我們在雲港依法辦事,他們不僅暴力抗法,打傷我們多名隊員。”
“我們被迫撤離,他們居然還不肯罷休,喪心病狂地派人半路埋伏襲擊!”
“您看看,看看我們被他們害成了什麼樣子!我這腿……醫生說要養大半年!”
“小甘這臉也破了相了!這口氣,我們文物處怎麼咽得下去啊!”
甘文耀也在一旁捂着腫痛的臉頰,含糊地附和,眼中滿是憤恨:“孫顧問,陸家太囂張了!根本就沒把我們文物處,沒把燕京總部放在眼裏!”
“他們這是公然挑釁!此歪風不可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