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
兩秒。
三秒。
顧曉光預想中的雷鳴般掌聲並沒有響起。
反而地窨子裏靜得有些詭異。
顧曉光那口提起來的氣差點把自己憋死,臉上的笑容也漸漸僵硬。
他不得不側過身,拼命給坐在女知青最前面的趙紅梅使眼色。
左眼眨完眨右眼,頻率快得像是眼皮抽筋。
意思很直白:該你們了!他之前送的柴火,貢獻的豬油,不就是爲了這一哆嗦嗎?
你們趕緊鼓掌,趕緊表態啊!
眼神裏的暗示幾乎要溢出來了。
然而,那一排女知青個個坐得穩如泰山,趙紅梅更是眼觀鼻鼻觀心,彷彿完全沒看見顧曉光那雙快要眨瞎的眼睛。
顧曉光急了,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只能硬着頭皮,乾笑着點名。
“紅梅同志,咱們一隊講究民主,你們女同志也是半邊天,你也代表大家說說想法嘛。”
這話一出,幾十雙眼睛瞬間聚焦在趙紅梅身上。
趙紅梅蹭地一下站起來,動作利索,連衣服上的褶子都沒拽。
那股子颯爽的英姿,直接跟顧曉光那副拿腔拿調的做派形成鮮明的對比。
“既然顧曉光同志點了名,那我就代表女知青說兩句。”
趙紅梅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剛纔顧曉光同志的發言,確實有水平!”
“理論一套一套的,我們深受教育!”
顧曉光心裏的大石頭落地,腰桿子瞬間又直了三分,嘴角剛要咧開。
“但是!”
趙紅梅話鋒一轉。
“北大荒這地界,不養嘴把式!”
“咱們是要在這兒紮根的,不是來這兒開茶話會的!”
“建設邊疆靠的是手裏的鎬頭,肩上的扁擔,不是靠嘴皮子上下翻飛!”
這話一出,顧曉光嘴角的笑容瞬間凝固。
趙紅梅根本不給他反應的時間,手指直接指向地窨子外。
“就說今天他們主動說要幫我們挖排水溝,顧曉光同志作爲男同志,大部分時間都在土坡上指揮,還美其名曰統籌全局。”
“可實際的土方作業,都是大劉和小張同志一鍬一鍬挖出來的!”
“這種只會動嘴不動手,脫離勞動,脫離羣衆的作風,我認爲,根本不配當咱們一隊的隊長!”
轟!
這話像一顆炸雷,把顧曉光炸得暈頭轉向。
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嘴脣哆嗦着,手指顫抖地指着趙紅梅。
“趙紅梅!你……你這是血口噴人!”
“我那是分工不同!而且……而且咱們之前不是……”
“不是什麼?”
趙紅梅冷笑一聲,眼神犀利如刀,直接截斷他的話頭。
“你是想說,你幫我們女同志幹了點活,送了點東西,我們就得把原則當抹布扔了,無條件支持你當隊長?”
她猛地轉過身,面向關山河和王振國,聲音拔高好幾度。
“連長,指導員!”
“咱們知青一隊,女同志雖然人少,但我們心齊!”
“論幹活,今天我們撿的柴火堆得比男同志高!”
“論紀律,我們聽指揮,不抱怨!”
“反觀男同志那邊,山頭林立,勾心鬥角,連喫個飯都能因爲誰多喫一口吵半天!”
“這樣的隊伍,讓顧曉光帶,能帶出什麼戰鬥力?”
“婦女能頂半邊天!既然男同志選不出個讓人信服的頭兒,那這個家,就讓我們女同志來當!”
趙紅梅把手高高舉起,大聲喝道。
“我趙紅梅,申請擔任知青一隊隊長!”
“支持我的可以舉手。”
話音剛落,剩下的七名女知青齊刷刷地舉起了手,動作整齊劃一,顯然是早有預謀。
“我同意紅梅姐當隊長!”
“我也同意!跟着紅梅姐,心裏踏實,不喫虧!”
顧曉光慌了,急忙看向自己的兩個跟班大劉和小張,眼神裏滿是求救。
只要這兩個人反對,他在聯合王勇跟孫建明,隊長他還有機會。
可讓他絕望的是,一直唯唯諾諾的大劉和小張,此刻竟然互相對視一眼,然後慢慢吞吞,卻又堅定無比地舉起了手。
“我……我們也支持……紅梅同志。”
這一刀,補得太狠了。
簡直是釜底抽薪!
顧曉光只覺得腦瓜子嗡嗡作響,眼前發黑。
他指着那兩個叛徒,氣得話都說不利索。
“你……你們……什麼時候勾搭上的?那女人給了你們什麼好處?”
“你們這是背叛!背叛!”
大劉縮了縮脖子。
“曉光,我們也沒辦法,反正沒有人家紅梅姐支持,你也當不上隊長,我們支持紅梅姐怎麼就算是背叛了?”
小張也小聲嘀咕道。
“就是,反正你也當不上了,誰當不一樣?”
恰好小張坐在江朝陽的不遠處。
聽到對方嘀咕的話,江朝陽饒有興致地看着這一幕。
這趙紅梅,有點東西。
夠狠,夠黑。
先團結女知青,再借顧曉光的手打壓王勇二人,最後反手策反顧曉光的跟班。
趙紅梅這招借力打力,玩得漂亮。
這一招借力打力玩得確實不錯。
現在顧曉光就算去聯合王勇和孫建明,男知青總票數也不夠了。
“王勇!老孫!你們說話啊!”
顧曉光徹底崩了,像極了輸紅了眼的賭徒,轉頭衝着另外兩人說道。
“總不能讓個娘們騎在咱們頭上拉屎吧?”
王勇雙手揣在袖筒裏,露出嘲諷的眼神。
“顧曉光,你連自己人都管不住,還好意思跟我們說這些?”
“我要是你,現在就找個地縫鑽進去,省得丟人現眼。”
孫建明嘆了口氣,無奈也舉起了手。
“大勢已去,我隨大流。”
隨着孫建明舉手同意,這一刻勝負已分。
“女知青當隊長,巾幗不讓鬚眉啊!”
“有點意思。”指導員王振國摸了摸下巴,眼裏閃過一絲玩味。
關山河卻翻了個白眼,把手裏的搪瓷茶缸往桌上重重一頓。
“行了!”
“一個個的心眼多的跟什麼一樣,選個隊長搞得跟地下工作似的,你們累不累?”
茶缸震得桌子亂顫,一隊所有人心裏頓時一緊。
“既然支持趙紅梅同志的人最多,我宣佈,一隊隊長,就是趙紅梅了!”
這話一出,顧曉光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癱坐在板凳上,手裏的演講稿被捏的緊緊的。
他算計了一路,在車上看出王勇跟孫建明有可能跟着自己搶風頭。
他暗自就挑動兩人的矛盾。
然後拉攏女知青,又是送了柴火,又是出了苦力,連捨不得喫的豬油都送了過去。
可現在自己做的一切似乎都是在幫別人做嫁衣。
關山河目光掃過男知青那邊,看着顧曉光的失魂落魄,王勇的不服氣,直接冷哼一聲。
“一羣大老爺們天天內鬥,一點不團結,輸給女同志有什麼冤枉的?”
特別是看着王勇道。
“既然隊長選出來,以後都給我老實點,別因爲隊長是女的就給我尥蹶子。”
“誰要是敢在背後使柈子,別怪我關山河翻臉不認人!”
趙紅梅立刻站直身體,敬了個不算標準的軍禮。
“連長放心!我雖然是女同志,但絕不比男同志差,我絕對會一碗水端平。”
“如果我有私心,隨時歡迎你們跟連長舉報,讓連長撤我的職!”
聽到這話,關山河點點頭,剛纔那種看戲的輕鬆勁兒瞬間消失。
一股從戰場上下來的煞氣瞬間籠罩全場。
“行了,既然一隊的隊長也選完了,其他小心思就都收一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