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荒的冬夜來得急,這才下午四點,日頭開始躲進山溝,墨色漸深,轉眼便吞了天光。
一隊的地窨子裏,此刻煙熏火燎。
“火小點!孫建明你個棒槌,你要把鍋燒透了啊?”
“王勇你大爺的,有本事你來拉風箱!”火竈口,孫建明灰頭土臉的正在竈口猛拉風箱。
竈臺這邊,王勇更是把袖子擼到胳膊肘,手裏大鐵鏟舞得虎虎生風。
雖說沒野菜,也沒野雞蛋。
但之前連裏分下來的豬油和醬油,那是實打實下了鍋。
“滋啦——!”
一勺豬油滑進熱鍋,瞬間激起一陣白煙。
王勇照着白天從江朝陽那兒學來的法子做。
先把土豆塊煸得兩面金黃,起了焦邊,再淋上醬油,最後加水燜煮。
沒多大一會兒,那股子霸道的油鹹味兒就在地窨子裏炸開了,勾得人饞蟲直翻跟頭。
“成了!”
王勇深吸一口氣,黑紅的臉上全是油光,那得意勁兒,比打了一場勝仗還足。
有人見狀,立刻說道:“勇哥,真別說,二隊那個江朝陽有點東西。”
“以前咱們咋就不知道先把土豆煎一下?”
“你這味兒,絕了!”
“那是,也不看誰掌勺。”
王勇鏟子在鍋沿磕了磕,“孫建明,別拉了,再拉糊鍋底了。”
孫建明灰頭土臉地從竈坑前抬起頭,被煙燻得直流淚。
但這會兒誰還顧得上他?眼睛全粘在鍋裏了。
十幾分鍾後,鍋蓋一掀。
白氣散去,露出裏面醬紅色的湯汁,土豆燉得軟爛,吸飽了油水,上面還漂着一個個大小不一的麪疙瘩,油花在燈影下亮得晃眼。
“真他孃的香!”
王勇也不怕燙,直接舀了一勺塞進嘴裏,燙得直哈氣,卻死活捨不得吐出來。
那股子鹹香油潤順着喉嚨滾下去,感覺這一天賣的力氣全回來了,連腳底板都暖和了幾分。
“來來來,都把碗拿來!”
白天跟着去二隊幹活的幾個知青,連帶之前怎麼看都不順眼的孫建明他們,每人也分了一大碗。
一時間,地窨子裏只剩下呼嚕呼嚕的吞嚥聲,一個個頭都不抬,恨不得把舌頭都吞下去。
地窨子另一頭。
顧曉光盤腿坐在炕頭,手裏捏着半個中午剩下的窩頭。
這玩意兒涼了以後,硬得跟石頭蛋子沒兩樣,咬一口直掉渣,剌嗓子。
大劉和小張坐在炕沿,看着王勇那邊喫得滿嘴流油,喉結上下滾動,眼裏的綠光擋都擋不住。
“咕咚。”
大劉咽口水的聲音在安靜的角落裏格外響亮。
顧曉光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臉色比外面的雪地還難看。
聞着那邊的香味,手裏的冷窩頭更是難以下嚥。他把窩頭往炕上一摔,清了清嗓子,端起了架子。
“王勇同志。”
王勇正喝湯喝得起勁,動作一頓,斜眼瞅過來:“有屁放。”
顧曉光被噎了一下,但還是強撐着派頭,語重心長道:
“咱們是一個集體,是知青一隊。”
“連裏發的豬油那是集體財產,你們幾個在這大喫大喝,搞小團體主義,這是嚴重的不團結表現!”
說着,他指了指那口鍋,視線在鍋底殘留的湯汁上停留了一秒。
“剩下的湯,理應分給大家,特別是我們這幾個爲了集體挖了一天排水溝的同志,更需要營養補充。”
大劉和小張一聽,立馬挺直了腰桿,滿眼希冀地看着那口鍋,手裏已經摸向了飯盒。
王勇樂了。
他放下碗,一米八幾的大個子站起來,在地窨子裏像座鐵塔。他幾步走到炕前,居高臨下地看着顧曉光。
“團結?”
王勇嗤笑一聲,露出一口沾着醬色的大白牙。
“白天老子們在二隊揮鎬頭換手藝的時候,你在哪?”
“老子在學怎麼做飯的時候,你又在哪?”
“做飯的時候,我們每個人都把自己的口糧拿出來,你們三個還裝聾作啞。”
“現在飯熟了,聞着味兒了,跑來跟老子講團結?”
顧曉光臉色一僵,剛要反駁,王勇根本不給他機會。
“還有那個豬油,當時程班長拿過來的時候,你可是大義凜然地說要發揚風格,全給女知青那邊送去。”
“是我們幾個據理力爭,才分了一小半回來。”
“你想喫自己那份?行啊,去女知青地窨子要回來啊!”
“怎麼?人家女知青沒搭理你?還是連口熱湯都沒捨得給你們做?”
這話像一記耳光,抽得顧曉光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這是污衊同志!”顧曉光手指哆嗦。
王勇懶得理他,轉身回到竈臺邊,拿起大勺,當着顧曉光的面,把鍋底最後一點油湯颳得乾乾淨淨。
給其他人每人都分了一點。
“喝!一滴也別給這種只想佔便宜的軟蛋剩下!”
“好嘞!”
孫建明這會兒也不和王勇擡槓了,端起碗一飲而盡,末了還誇張地打了個飽嗝。
顧曉光氣得渾身發抖,死死盯着那隻空碗。
行。
你們就喫吧!
一羣沒文化的莽夫,除了喫還能幹什麼?
等一會兒開完會,我當上隊長,掌握了話語權,第一件事就是整頓這種無組織無紀律的作風!
到時候,看我怎麼整治你們!
正想着,外面傳來尖銳的哨音。
“嗶——!”
“全體知青集合,連部開會!”
聽到哨音,顧曉光眼睛頓時一亮,剛纔的頹喪一掃而空。
他迅速把喫剩下的半個窩頭往飯盒裏一放。
蹭地跳下炕,整理了一下衣領,又扶正了眼鏡,昂首挺胸對兩個跟班道。
“咱們走,跟誰稀罕那點湯一樣!”
而且終於到該我露臉的時候了!
……
連部大地窨子裏,幾盞煤油燈把空間照得通亮。
連長關山河和指導員王振國坐在最前面的長條桌後,兩人面前攤着筆記本,目光如炬,掃視着底下涇渭分明的兩撥人。
二隊那邊,這羣十六七歲的少年雖然臉龐稚嫩,但一個個坐得筆直,精氣神十足,顯然是這兩天被江朝陽帶出來的。
反觀一隊這邊,年歲雖大,卻坐得三三兩兩靠在一起,甚至還有人互相瞪眼。
關山河眉頭微皺,手指關節在桌面上敲了敲。
“既然人都到了,我也不說廢話,今天就兩件事。”
“首先就是之前讓你們自己推舉隊長,都選好了嗎?選好了直接報給我跟指導員!”
話音剛落,二隊那邊孫大壯第一個舉起手,嗓門洪亮。
“我們二隊早就選好了,就是朝陽!除了他俺誰也不服!”
“我也選朝陽哥!”嚴景緊隨其後。
“同意!”
“我們也選朝陽隊長!”田小雨和蘇晚秋也跟着舉手,聲音清脆。
幾乎沒有一秒鐘猶豫,二隊十三個人,齊刷刷地舉起了手。
目光全都匯聚在坐在前排那個身姿挺拔的年輕人身上。
那種無條件的信任,讓一直板着臉的指導員王振國都忍不住暗暗點頭。
果然不愧是他的兵,真給他長面子。
“二隊全票通過。”
王振國在本子上記了一筆,看向江朝陽,語氣帶着欣賞道。
“江朝陽,以後二隊交給你,別給老子帶散了。”
江朝陽站起身,敬了個並不標準但極其利索的軍禮。
“報告指導員,保證完成任務。”
二隊流程走得異常順暢,甚至可以說是行雲流水。
接下來,輪到一隊了。
關山河的目光移向一隊,眼神變得有些難受,甚至帶着點複雜的意味。
“你們呢?你們一隊誰當隊長?”
這話就像一滴水進了油鍋。
王勇立刻站了起來,像根樁子似的杵在那。
“連長,我覺得我可以當一隊的隊長。”
他拍了拍胸脯,聲音震得地窨子頂上的土直掉。
“論幹活,一隊沒人比我強!要是讓那些只會耍嘴皮子的人當隊長,我不服!”
邊上兩個同伴立馬聲援。
“就是,勇哥幹活一個頂三個,今天大家可都看見了。”
“要是連活都幹不過勇哥,憑啥管我們?”
王勇剛說完,孫建明也站了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雖然知道自己勝算不大,但也不想就這麼放棄。
“連長,我認爲隊長不光是能帶領大家幹活,還要有統籌能力,讓合適的人幹合適的活。”
孫建明瞥了王勇一眼。
“光有一身蠻力是不夠的,我認爲這點我比王勇更適合。”
“我支持建明哥,他在學校時候就是班幹部,還當過中隊長呢!”
“對,我們也認爲建明更適合。”
“呸,勇哥才更合適,你們今天幹活一點都不行。”
剛纔晚飯時候的融洽,瞬間吵成了兩派,誰也不讓誰。
就在這時,顧曉光慢慢站了起來。
他不慌不忙,甚至還特意把剛纔弄皺的袖口展平。
他怕再晚一步,連長被這幫吵鬧的傢伙弄煩了直接指定人選,那他準備了一晚上的東西可就白費了。
“連長,指導員。”
顧曉光從貼身口袋裏掏出一個厚厚的紅皮筆記本,翻開早就摺好角的一頁。
那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甚至還用紅筆做了標註。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透着一股子拿腔拿調的自信感。
“關於隊長人選,我有幾點看法向組織彙報。”
“我認爲,隊長不僅是一個稱呼,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今天,我爲了保障女同志們的安全,帶領大劉和小張,頂着嚴寒,科學規劃……”
他滔滔不絕地講了三分鐘,從幫助女知青一直講到北大荒建設宏圖,最後才落到自己身上。
“這證明了,我有能力,也有決心,帶領我們知青一隊在北大荒紮根,建設好我們的連隊!”
說完,他合上筆記本。
目光灼灼地看向趙紅梅所在的方向,下巴微揚,等待着腦海中預演過無數次的支持與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