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窨子裏。
江朝陽他們還在分口糧的時候,厚重的棉門簾又被掀開。
“朝陽!朝陽!”
一股裹着雪沫子的冷風先灌進來,緊接着就是個大嗓門。
程班長手裏拎着個瓦罐,一腳跨進來,被屋裏撲面而來的熱浪衝得一愣。
“嚯——!”
“你們這羣小年輕,可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前面幫你們砍的這幾百斤柈子,你們這麼燒能扛得住幾天啊!”
“我跟你們說,這才十一月呢!等進了臘月之後那纔是冷的時候。”
“到時候大雪封山,別說砍柴,出門撒泡尿都能凍成棍兒。”
江朝陽知道老兵是心疼柴火,笑着迎上去。
“感謝程班長提醒,這不是剛安頓下來,我尋思把屋裏燒暖和點,大夥兒心裏也熱乎,不想家嘛。”
“等歇過這幾天,下週我們就跟着指導員上山,肯定把過冬的柴火備足了。”
這話聽着順耳,程班長臉色緩和不少,到底是羣剛離家的娃娃,嬌氣點也正常。
他去年剛來這鬼地方時,也沒比這強多少。
“那行,你心裏有數就行。”
程班長把手裏的瓦罐往桌上一擱,又從懷裏掏出個紙包和半瓶子黑乎乎的液體。
“粗鹽,半瓶醬油,還有這是小半罐豬油。”
“是連裏給你們知青湊的補助,省着點造啊。”程班長指了指那罐子,“鹽好說,這豬油和醬油可是稀罕物。”
“也就是你們知青剛來,團裏殺豬才勻出這點油水,下個月可就未必有了。”
一聽有豬油,原本還蔫頭耷腦的幾個人瞬間把腦袋抬了起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個瓦罐。
程班長環視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遮得嚴嚴實實的廁所和那道隔開男女鋪位的雨披簾子上,眼裏閃過一絲讚許。
“收拾得挺利索,比我們那幫大老爺們的狗窩強多了,是個過日子的樣。”
“老班長過獎,以後還得麻煩老班長多照應呢。”江朝陽接過東西,客氣道。
程班長擺擺手,也不多留。
“行了,有問題來找我就行,你們自己開火吧。”
“要是水不夠去我那鐵桶裏打,那是專門化的雪水。”
老程班長前腳剛走,後腳一羣人就圍了上來。
孫大壯眼珠子都要掉進瓦罐裏了,伸手想揭蓋子,被江朝陽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爪子洗了嗎?”
“嘿嘿,我就聞聞,聞聞。”孫大壯也不惱,湊近了深吸一口氣,一臉陶醉。
“真香啊,這可是純豬油!”
“朝陽,這咋喫啊?一人分一勺?”
“要是有米飯就好了,豬油拌飯我就喫過一次,可香了。”
江朝陽把瓦罐收好。
“分個屁,這點油分下去不夠塞牙縫的。”
“既然開了火,今兒咱們就奢侈一把,做個豬油燉土豆貼餅子,算是個開伙飯。”
聽到喫帶油水,歡呼聲差點把地窨子的頂棚掀翻。
不過這興奮勁兒沒維持多久,衆人就遇上了難題。
嚴景拿着摺疊刀,對着手裏的凍土豆咬牙切齒。
那土豆凍得跟花崗岩似的,一刀下去只留下一道白印,手腕震得生疼,皮卻紋絲不動。
“隊長,這玩意兒是石頭變的吧?根本削不動啊!”嚴景甩着痠痛的手腕,一臉苦相。
“要不直接煮了帶皮喫得了?”
江朝陽正用熱水燙玉米麪,頭都沒回。
“帶皮喫口感發澀不說,這土豆皮上全是凍土裏的細菌,你想拉肚子拉到脫水?”
他把燙好的麪糰蓋上溼布醒着,轉身走到水桶邊,舀了一瓢拔涼的雪水倒進盆裏。
把那堆硬邦邦的土豆全扔了進去。
“凍土豆不能用熱水燙,越燙越爛。”
“得用涼水拔,把裏面的寒氣逼出來。”
一羣知青圍在盆邊,半信半疑。
沒過幾分鐘,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灰撲撲的土豆表面迅速結出一層厚厚的透明冰殼,透過冰層,土豆皮已經變了色。
江朝陽撈出一個,拇指輕輕一搓。
咔嚓!
外層冰殼碎裂,連帶着土豆皮順滑脫落,露出裏面黃澄澄的肉。
“冰殼一碎,皮一搓就掉,比刀好使。”
“這……這也太神奇了!”蘇晚秋瞪大了眼睛。
“我試試!”嚴景搶過一個,稍微一用力,冰殼碎了一地,那頑固的土豆皮乖順得像脫衣服一樣掉了下來。
原本枯燥的備菜瞬間變成了遊戲,地窨子裏全是冰殼碎裂的咔嚓聲,莫名解壓。
沒一會兒,幾十個土豆被切成了大小均勻的滾刀塊。
土豆處理好之後,重頭戲來了。
江朝陽小心翼翼地打開那個裝豬油的罐子。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豬油!
對於這一羣少年知青來說,絕對是五十年代最吸引他們的東西之一了。
特別是他們這些年紀並不是很大,就被家裏打發出來。
可以說都是家裏條件不好,又或者很不受寵存在。
當看到江朝陽用筷子,挑起指甲蓋大小的一塊乳白色豬油。
“朝陽,要不……再放一點?”孫大壯眼巴巴地看着那點豬油。
看着周圍眼巴巴的眼神,江朝陽想了想。
“那行吧!”
“今天就奢侈點。”
說完把剛纔切土豆的摺疊刀擦了擦,挑起一小塊的豬油,接着手腕一抖,豬油滑入熱鍋。
白煙騰起,一股葷油香氣瞬間在狹小的地窨子裏炸開。
這一刻。
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談,整齊劃一地做了一個動作——那就是深呼吸。
就連一直矜持的田小雨,都忍不住深吸了好幾口,甚至偷偷嚥了下口水。
江朝陽看到這一幕頓時有些好笑。
不過他也知道,這都是身體缺乏油脂導致的,就連他這具身體,自從聞到這股油脂香氣,每個細胞都在透露渴望。
江朝陽動作麻利,趁着油溫正高,把土豆塊倒進鍋裏。
翻炒。
土豆表面的澱粉在高溫豬油的激發下迅速焦化,邊緣染上了一層金黃的焦邊。
他沒有急着加水,而是耐心地煸炒,直到土豆表面結出一層硬殼,散發出淡淡的焦香。
“醬油。”
蘇晚秋趕緊遞過瓶子。
黑紅色的醬油淋在滾燙的鍋邊,激起一陣更濃郁的醬香,瞬間蓋過了土豆的土腥味。
江朝陽快速翻動鏟子,讓每一塊土豆都裹上醬色,這才接過孫大壯遞來的熱水,沿着鍋邊倒進去。
“滋啦”一聲,水汽蒸騰,湯汁瞬間變成濃郁的琥珀色。
揭開蓋着麪糰的溼布,經過熱水燙麪和醒發,粗糙的玉米麪已經變得柔軟。
江朝陽揪下一塊麪團,在掌心團成橢圓,兩手一拍,“啪”的一聲,貼在鐵鍋內壁並沒有湯汁的邊緣。
啪!啪!啪!
一個個金黃的餅子整齊地圍成一圈,下半截浸在咕嘟冒泡的土豆湯裏吸味,上半截露在外面。
江朝陽蓋上沉重的木鍋蓋,封住滿溢的香氣。
“這叫‘一鍋出’,下面燉菜,上面蒸糧。”
“餅子底還能結出一層脆鍋巴,那纔是最好喫的地方。”
“這就好了?看起來很簡單啊!?”嚴景盯着鍋蓋,恨不得目光能穿透木板。
“急什麼,心急喫不了熱豆腐。”江朝陽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麪粉。
“等着吧,什麼時候聞到焦香味,什麼時候開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
“給你們半個月時間跟我學做飯,半個月之後開始排值班表。”
“我這個隊長,可不能給你們當一輩子廚子。”
“啊!我們也要做飯啊!”
“不然呢!天天等我伺候?”
“就是,四眼你也太不體諒隊長了。”
“哼,學就學,說不定我還是做飯天才呢!到時候比隊長你做得都好喫。”
“四眼你就吹吧!”
“小辣椒怎麼哪裏都有你!”
地窨子裏頓時笑鬧聲一片,伴隨着鍋裏咕嘟咕嘟的燉煮聲。
在這冰天雪地的北大荒,一羣離家的少年意外感受到一種家的溫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