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火在竈膛裏舔着乾柴,噼啪作響。
一開始陰冷得像冰窖一樣的地窨子,一點點開始熱氣升騰。
烘熱的土炕,散發出泥土混着烏拉草特有的乾草香,徹底蓋過了之前的黴味。
少年心性總是變得快,剛纔還愁雲慘淡,這會兒身上一暖和,嘴巴就開始閒不住了。
幾個女生正圍在江朝陽的鋪位前,把鋪蓋褥子鋪得平平整整,連個褶子都一點點抹平。
嚴景盤腿坐在對面,把手插在袖筒裏,在那陰陽怪氣。
“嘖嘖嘖,瞧瞧某些女同志這覺悟。”
“咱們這還沒動靜,人家把隊長的鋪蓋都已經給暖上了。”
蘇晚秋正拽着牀單角,聞言回頭橫了他一眼,手裏的動作沒停。
“隊長去幫咱們去領糧,我們幫着鋪個牀怎麼了?哪像某些人,一點眼力勁都沒有,幹完活就只會在這耍嘴皮子。”
嚴景一聽這話,立馬把手從袖筒裏抽出來,指着角落那個剛搭好的簡易隔斷。
“你這是造謠!剛纔我和小海可是廢了好大力氣,才把廁所都搭起來了。”
“哼,既然你這麼說,那晚上的廁所你有本事別用,自己去外面雪地裏解決。”
說到這,嚴景眼珠子一轉,視線落在了旁邊正低頭整理挎包的田小雨身上。
小姑娘扎着兩條碎花辮,鼻頭凍得紅紅的。
嚴景壓低了嗓音,故作神祕地湊過去:“田小雨,你知道這北大荒晚上啥樣嗎?”
田小雨茫然地抬起頭,眨巴着大眼睛。
“咱們這地方可沒有圍牆,晚上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你剛蹲下想上廁所,屁股還沒坐穩,就可能感覺脖頸子後面有一股涼氣。”
說着,聲音陡然拔高:“你回頭一看,兩盞綠油油的燈籠正盯着你!那是北大荒的野狼!專咬落單的小知青!”
“哇——!”
田小雨手裏的挎包直接掉在炕上,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連個醞釀的過程都沒有。
“嗚嗚……晚秋姐……有狼……我不要被狼喫,可我們晚上怎麼出去上廁所啊!”
嚴景沒想到效果這麼立竿見影,頓時愣住了。
“哎不是,你這……怎麼這麼不經嚇啊!”
“嚴景!”
蘇晚秋氣得抓起手邊的蕎麥枕頭,掄圓了就朝嚴景腦袋上砸去。
“你個四眼田雞!有你這麼嚇唬人的嗎?你不知道小雨膽子最小啊!”
嚴景抱頭鼠竄,開始圍繞着大通鋪的行李堆躲閃,一邊躲一邊還在嘴硬。
“我這就是個戰術假設!我知道她膽子小,才增強她的警惕性!”
“我讓你假設!”
蘇晚秋追不上這在炕上左右閃躲的傢伙,只好回身安撫哭得一抽一抽的田小雨。
“小雨你別聽他胡咧咧,晚上要是想上大的,晚秋姐陪你去。”
“等隊長回來,咱們讓他收拾這個四眼田雞。”
嚴景躲在行李堆後面探出個腦袋。
“告狀精,田小雨你再哭就是告狀精,你看我以後帶你玩不。”
話音未落,厚重的草簾子被人一把掀開。
“呼——”
一股裹挾着冰碴子的白霧瞬間湧入,把地窨子裏的熱氣沖淡了幾分。
江朝陽領頭,身後跟着幾個男生,每人肩上都扛着沉甸甸的麻袋,帶着一身寒氣鑽了進來。
“快快快,分糧了!都來搭把手!”
剛回過頭,就看見田小雨坐在炕沿邊抹眼淚,蘇晚秋正一臉怒容地瞪着角落裏的嚴景。
江朝陽拍了拍身上的霜花,有些頭疼。
“你們這又是演哪出?”
幾個剛纔也被嚴景那番話嚇得夠嗆的女生,立馬找到了主心骨,七嘴八舌地開始控訴。
“隊長!嚴景同志故意嚇唬人!”
“他說晚上有狼咬我們屁股!”
“對!隊長”
嚴景把頭從行李堆後面探出來,一臉訕笑:“隊長,誤會,純屬誤會。”
“我這就是活躍一下氣氛,誰知道田小雨同志淚腺這麼發達。”
江朝陽瞥了他一眼。
這種十六七歲男生的惡作劇,他上輩子見多了,當然他上學的時候,自己也沒少幹。
但現在他是隊長,這碗水自然得端平。
而且,這小子確實欠練。
“行,看來嚴景同志體力不錯,還有心思搞戰術假設。”
江朝陽腳尖點了點地上的麻袋:“這兩袋凍土豆、一袋玉米麪,歸你了。”
“全部分好,一共十三份。”
“土豆每份七斤,玉米麪每份五斤,剩下的歸公,晚上大夥一起喫。”
江朝陽聲音不大,卻透着股不容置疑的語氣。
“少一個土豆,我從你口糧裏扣。”
嚴景臉上的笑僵住了,看着那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麻袋,哀嚎道。
“隊長,這得一兩百斤吧?我這手還要不要了?”
“那是你的事。”
江朝陽沒理他,轉頭看向還在抽噎的田小雨。
“對了,先給人家道歉。”
嚴景苦着臉,磨磨蹭蹭挪到田小雨跟前。
“那個……田小雨同志,對不起。”
“其實我剛纔是嚇唬你,就算有狼,我肯定擋你後面讓它先咬我。”
田小雨吸了吸鼻子,睫毛上掛着淚珠,搖搖頭,鼻音濃重。
“我……我沒想哭,就是眼睛總忍不住。”
“要不,我幫你一起分吧!我算數可好了!”
她覺得自己不能總拖後腿,想表現得有用點。
這話一出,嚴景反倒不好意思了,支吾道:“那個,不用,我以後不嚇唬你了。”
“哼,便宜你了。”蘇晚秋冷哼一聲,挽起袖子。
“我們也幫忙吧,光靠這四眼,明天早上也喫不上飯。”
“你這個小辣椒,我纔不用你幫忙呢!”嚴景嘴硬道。
蘇晚秋頓時急道:“四眼田雞,你憑什麼喊我小辣椒。”
“哼,是你先叫我四眼的。”
“那也是你先嚇唬小雨的,我才幫小雨出頭。”
“那我不管,我就喊你小辣椒。”
“小辣椒!小辣椒!略略略!”
蘇晚秋氣得又跟江朝陽告狀:“隊長!你看這死四眼!”
江朝陽見到這一幕熱鬧的場面,頓時有些無奈。
十六七歲年輕人,果然是精力旺盛啊!
前面下車的時候,還一個個蔫了吧唧的,這就緩過來了啊。
“行了,以後都不許瞎起外號。”
江朝陽拍了拍手,終結了這場鬧劇:“天快黑了,趕緊分糧。”
“這可是咱們第一頓飯,都麻利點!”